《咒禁之王》 第一章 邻家的知真姐 二十一世纪过去了第一个十年,对于生活在当年的人们来说好像是一眨眼间发生的事。 时入盛夏,日光灼灼,呼呼的热风吹过港口,吹过这座沿海城市的中心,它在大街小巷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间穿梭,将柏油马路变得像蒸笼那样发烫。 城区内的气温逐渐难熬,路上的行人们一边寻找着屋棚楼檐下的阴影一边慢吞吞前行。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街道上万籁俱静,已经见不着半个人影了。 岑冬生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躲避着头顶落下来的盛烈阳光,左拐八绕地驶入市中心的一座小区,他随手将车推入棚里,挂上锁,拿起车架上的包裹便急匆匆地飞奔上楼。 “咚咚咚!”踩在台阶上的运动鞋扬起尘埃,年轻人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黑黢黢的居民楼入口。 这里是一处十几栋老式居民楼并成的小区,房龄都在二十年以上,每栋楼房都有牌名,譬如“改革楼”“开放楼”“共富楼”等等,岑冬生住的地方则叫小康楼。 小康楼经历过数次改建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它最初的造型是所谓的筒子楼,这是国内特定时期住房分配制度下的产物,原型是苏联的赫鲁晓夫楼,这种楼房的建筑结构,一般是一边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串连着排排单间。 小康楼的体积是小区里最大的,整体呈现回字形的构造,相当于四面都有走廊,“之”字型的楼梯将各楼层连接在一起,中间则是宽敞的天井,不知道是谁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有放自行车的棚屋。 当年流行的筒子楼的特征之一,是洗菜刷碗的地方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每到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会出来洗衣做饭,主妇们一边忙活家务事一边聊天,场面十分热闹。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环境,导致邻里间的关系要比别处更亲近。这种相处模式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遇到难处时能拜托左右邻居帮忙,不会有人拒绝,比如上班忙的夫妻会把孩子交给邻居家的老人照顾,有几家关系好的,就跟真正的亲人那样密切;坏处则是压根没有隐私可言,哪家哪人出点事,第二天就能传遍整栋楼,平日里免不了闲言碎语。 每一层长长的走廊两端通风,有的地方堆着行李和锅瓦瓢盆,还有人会把湿衣服都晾在走廊中央,本来就不算宽敞的走道因此显得更为逼仄。 随处可见乱糟糟的景象,乍一看会让人觉得无从落足;到了晚上,不拉灯走路经过长廊时,时刻都得注意脚下磕绊。 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初,锦江市城区经过改造后,小区里有几栋楼房的居民们开始有了单独的卫生系统;墙体经历过数次粉刷,外观看上去早不再是灰扑扑的鸽子笼,只是住在里头的人们基本没怎么变,所以内部环境还是老样子。 脱了漆的楼梯扶手和脏兮兮的墙壁上到处贴着小广告,从办假证老中医到重金求子,怎么撕都撕不干净,有的甚至直接抹了白油漆写上去的。 刚上大学一年后,岑冬生才搬来的这地方,不过他本人从小出生的福利院环境没好上几分,所以很快就习惯了。 相比室外,小康楼内的气温明显下降了好几度,称得上爽快荫凉。 在经过二楼转角的时候,岑冬生看到几位老头老太正躺在椅子上拿着蒲扇扇风。老人们一见到他便热情打起了招呼,他也停下脚步,有礼貌地一一回应。 岑冬生没用俩月时间,就和楼里的几十户人家全都认识了一圈。谁都知道他是个热情的好小伙,在居委会当志愿者,常常义务照顾老人小孩。 来到303号房门前,他拿钥匙开门。门内的家具陈设朴素中透着家的温馨感,地板墙壁打扫得很整洁,刺眼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户,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通透。 他将包裹扔到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后,这才长出一口气,坐到沙发上休息;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喷水壶走到阳台,给阴影处的盆栽浇了水。 总之,岑冬生现在的心情有一点点的焦虑,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安。 虽然是急匆匆地跑回来了,但…… 他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现在这个点,会不会还在午睡?我去敲门会不会打扰人家?” 他忍不住这样想,目光又落在了袋子上。 过了一会儿,感到口干舌燥的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后这才起身,拍了拍脸。 “好了,我在纠结啥呢,把东西一送,马上就能回来……去吧!” 岑冬生拎起袋子就想离开屋子。不过,当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提起袖子闻了闻自己的体恤。 “……算了,还是洗个澡再去吧。” * 换上新衣服,重新精神抖擞的岑冬生,沿着回字形的走廊,朝着目的地走去。 小康楼每一层有近二十家住户,这些住户不是集中住在一边,比如他要去的“316”,其实正好是在“303”的对面。 他提着袋子来到316门口,敲了敲房门。 “知真姐,你在家吗?我把你上次想看的书从图书馆里借来了。” “是冬生啊,谢谢。你直接进来吧。” 一个年轻又清澈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门没合上。我提前猜到你要来,所以就提前把门打开了。” 岑冬生心头一跳。 “咦,知真姐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能占卜,会预言术。” “哪有人会预言这种无聊的事情……” “说得也是。其实,连我自己都搞不懂,就像是一种直觉。算是我和你之间的心有灵犀?” 门内传来的声音变得离他更近了,室内还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骗人吧,其实是从窗户那边看到我过来了?” 知真姐总爱说些调侃人的话,他嘟嘟囔囔的同时,将手放在门把手上,然后轻轻一拉—— 门并没有开。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力转动门锁。 ……纹丝不动。 “果然是在骗人啊!” “呵呵呵。” 房间的那头传来一阵轻笑,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开门的女人约莫二十五岁的年纪,她穿着天蓝色的无肩款衬衣式连衣裙,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肤在阳光照耀下白得耀眼;裙身在腰部收紧打了个松垮的结扣,勾勒出苗条的腹部曲线,双足则穿着一双露趾凉鞋。 “上当啦?” “不是,你干嘛要撒这种无聊的谎……” 他有些无奈地抱怨。 “让我想想。嗯~可能就是为了看到你这副气鼓鼓的表情?” 听到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岑冬生不禁一时语塞。他看到一副休闲居家打扮的她,和平时正装打扮给人的印象又有所不同,心神微微动摇。 走廊上吹来一阵风,吹拂着门内门外年轻男女的脸,暖洋洋的,带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感。 知真姐的肩膀微微倚靠在门上,一头漆黑长发束成柔顺的两股,顺着脊背曲线披落在身后,眼下方的泪痣平添几分妩媚,她安静伫立在微风中的模样,像池塘上摇曳盛开的一朵水莲。 “别呆站在那儿了,不嫌热?” 那双墨色的眸子仿佛是在仔细打量着他的五官,随后像莲叶底下散开的涟漪那样浮起些微笑意。 知真姐态度自然从岑冬生的手中接过袋子,将拖鞋放在门口后,转身走向房间深处。 “快进来吧,我特地买了冰淇淋。” “真的?太感谢了,最近这天气真是热得慌。”岑冬生换上鞋子就往客厅里走,熟门熟路地朝着冰箱的方向走去。 “啊,两盒你可不要都吃光喔,其中一盒是我的。” “我知道。” “你可以开电视,我昨天还顺路租了几张新的dvd碟片,就放在老地方,自己拿出来看吧。对了,喜欢玩游戏吗?前段时间隔壁的王阿姨把她家孩子的游戏机塞给我了。不过我不太懂这个,要是你喜欢,我可以……” 知真姐絮絮叨叨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你当我是小孩子啊。” “呵呵,你才刚上大学吧?本来就和孩子没差几岁嘛。” 岑冬生叹了口气,蹲下来从电视机柜底下抽出几张放在最上面的dvd碟。 “《哥斯拉》……《回魂夜》……《怪形》……还有好几部恐怖片,知真姐还真是喜欢看这种啊。” 他不禁发出感慨。 …… 知真姐的全名是“安知真”,职业是医生,不过听说是那种呆在实验室里,而少有临床工作的那种。她是锦江市本地人,小康楼的房子是她父母留下的。基本上每年夏天,她都会来这儿住上一段时间。 她比岑冬生更早就成为了小康楼里的“名人”,原因除去令人见之难忘的出色容貌,还因为她时常利用自己的空闲时间帮助小区里的人义务诊疗,有次甚至还现场抢救了一位因为突发重病差点去世的老人。 两人都在社区里当过志愿者。这几个月来,他和知真姐的相处次数逐渐频繁,自从岑冬生某次偶然帮她搬了东西,还去她家里做了一次客后,两人私下里的关系变得熟络起来。 其实由于她的气质过于冷艳,平日里容易给人留下冷淡疏离的第一印象,但等到真正开始相处的时候,才发现她原来是位温柔可亲的大姐姐,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活泼热情,又爱开玩笑…… 岑冬生一边回忆着过去的事情,一边拿起勺子舀着罐子里的冰淇淋,放进嘴巴以后一口气咽下。冰凉甜蜜的刺激感让他不禁眯起了眼睛。 这时,他突然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来自厨房的方向。 “知真姐,你在做什么?” 坐在客厅地板上的岑冬生将身体后仰,望向厨房,看到知真姐苗条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围裙。 “我正在炸鸡腿和薯条,待会儿看电影的时候一起吃……哎哟!” 厨房里传来女人的惊呼,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朝着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知真姐,没事吧?” “……啊,没事。” 知真姐转过身,擦了擦脸上冰凉的水珠,微笑着回答。 “只是不小心溅起水了而已,你回去坐着吧。” 穿上围裙的黑长直发大姐姐,看起来又多了几分温良贤淑的气质,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知真姐,我来帮忙打扫一下卫生吧?” 岑冬生的心中有着几分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压力,没办法心安理得坐着享受。 “只是客厅,别的房间我不会去的。” 他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嗯,那就拜托了。” 知真姐没有拒绝,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 岑冬生在客厅里忙活,安知真在厨房间里忙碌,就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 知真姐家里本来就整理得很干净,他的工作只剩下掸去那些不容易被察觉到的角角落落里沾染的灰尘,再将桌椅和地板擦干净。 等到洒在地板上的阳光不再猛烈,岑冬生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再打开桌上的小灯驱散昏暗,屋子里一下子变得荫凉起来。 “你选好了吗?” “选好了,就这部《怪形》,怎么样?” “不错,这片是很好看,我看了好几遍呢。” 知真姐端着炸鸡和薯条从厨房间里出来,放在桌子上,还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一人一瓶。 她解下围裙,顺势就在岑冬生身边落座。 夏日,冰淇淋与汽水,与邻家姐姐一起躲在凉快的屋内,边吃边聊天,愉快地欣赏电影—— 最美好的假期时光开始了。 “好啦,一起看电影吧。” 电风扇的扇叶“呼啦啦”地吹动着,风在屋内轻盈地流动,窗帘小幅度地摇曳,共同构筑起午后宁谧的氛围。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 知真姐双手怀着膝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地板上铺着竹席,看电影的时候,她会将鞋子脱下,赤足坐在上面;而岑冬生就在她身边,只要目光稍稍往旁边一瞥,就能看到水蓝色的裙摆底下露出雪白的小腿肌肤,与晶莹可爱的脚趾。 岑冬生每次都会刻意让自己的视线不往那个方向飘。偶尔不小心看到时,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冬生,你想开空调吗?” 知真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坐立不安,小声问道。 小康楼是旧楼改造的,不是每家都有条件装空调。岑冬生家里就没有。为了蹭冷气也算是个理由。 “没事!” 岑冬生的脸有点红,连忙大声回答。 “要是觉得热想开空调的话,记得和我说哦,不用替姐姐省电费。” 她越是关心自己,他就越是心慌意乱。还好,知真姐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正在播放影片的电视屏幕上去了。 岑冬生松了口气。 刚刚进入象牙塔里的大男孩,成熟温柔的邻家姐姐,美好的夏日时光,青涩萌动的氛围中,仿佛有某种暧昧懵懂情绪,正在悄悄酝酿—— …… …… ——开玩笑的。 如果他不是重生者的话,事情或许能简单些。 望了一眼正专注盯着电视机屏幕安知真的侧颊,岑冬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面部表情藏在阴影里。 那些符合年龄的些微羞涩和紧张并非作伪,他的确对知真姐心怀好感。 如果,如果他不是重生者,如果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物…… 但很遗憾,他的灵魂来自八年后的未来,那个鬼怪横行、恶神作祟,被称为“禁师”的人们统治着现代社会的时代。 第二章 重生者的抱大腿计划 席卷世界、改变全人类命运的巨大浪潮来临之后,让原本只在恐怖故事里能见到的鬼怪们横行于世,它们理所当然地盘踞在各处鬼屋凶地,充满灵异威胁的地点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它们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入侵者,拥有种种凶恶且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能轻易操纵心灵和颠覆物理现象,现有的人类科技根本难以应对。 不过,就像是宇宙规律中隐藏着某种阴阳平衡一般,人类群体中同样诞生出了一大批拥有超自然能力的人类,足以对抗、驱除、乃至征服鬼怪,在这个国家被称之为“禁师”或“咒禁师”—— 以炁控制和操纵人或事物,法力高深者能将这一对象扩大到整个超自然的世界,此即“咒禁之术”,虽是古已有之,却从未如今日般强盛过。 社会秩序开始以“禁师与鬼怪”之间这场漫长的对抗为中心运作;于是在这个过程中,禁师们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新社会的特权阶层,他们统治着世界,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再一次赤裸裸地摆放在台面上; 再加上虽然在八年后的世界,全球范围内都已经在强大禁师们的强权统治下建立起了相对稳定的秩序,特别是大型城市和社区;但鬼怪的存在依然在阴影中威胁着常人的生活…… 这是个野心家和疯子们崛起的混乱时代;而对于普通人而言,则是更加残酷的世界。 在那个时代,岑冬生虽然侥幸脱离了普通人阶层,但在禁师群体中却只能算是平庸,即使拼了命战斗,也不过勉强够得上“乙等”评级。 往好了说是“中坚阶层”,往坏了说就是“庸碌之辈”。 由于一个人能使用哪个等级的咒禁,和与生俱来的“格”息息相关,此事涉及到比血缘天赋更虚无缥缈的命运,所以未来的世界才显得如此不平等。 不过,自己能重生到这个时代,却正是倚靠着自己的“咒禁”…… 岑冬生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他对自己“如何重生”一事并没有明确的印象,不像他以前看过的网络小说里有所谓“被人背叛或杀害”之类记忆鲜明的经历,岑冬生只觉得自己一恍惚间就来到了这个时代,回过神来后,只剩下胸口残留的些微滚烫感。 但他很快从迷茫中找到了答案:这恐怕是自己的命禁觉醒了。 “命禁”——一种由个人命格升华而成的特殊咒禁,同一个时代只可能有一人持有某种命格。相比起寻常咒禁,命禁的评级都在“甲等”以上,能觉醒命禁的人毫无疑问是时代的宠儿。 但岑冬生具备的命格,就和他的人生一样不上不下。虽然被占卜出有觉醒命禁的可能,他自己也隐约能察觉到体内潜藏着某种很特别的力量,却始终未能触碰到其实体。 事实上,“拥有潜力却未能完成升华”的禁师们占据了多数,他本来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实力这辈子只能停留在中下层次。 “但是,没想到我体内的的无名命禁居然会是最特别的类型……上辈子的我简直是把潜力和气运都用在了这上面。” 他确实有听说过,极少数特殊的天仙系咒禁会涉及时空之力,但能跨越数年时光的则闻所未闻,按照评价标准,毫无疑问是最高层次的“特等”。 只不过在重生以后,岑冬生明确感受到体内潜藏的力量已经消散,换而言之,这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咒禁…… “冬生?怎么了?” 安知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已经看过的电影会不会厌?要不换张碟?” 岑冬生连忙抬起头,笑着回答道。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敷衍。 “没关系,和人一起看是两种感觉。呵呵,我还是头回和别人一起看恐怖片呢。” 岑冬生望着那张露出浅笑的温柔脸庞,心情复杂难明。 或许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那个残酷的时代,即便拥有未来的记忆后,他对自身的能力仍没有太大的信心。 岑冬生想要在这股浪潮中好好地活下去,他需要力量、需要往上爬,难得有重活一辈子的机会,稍微有点野心的人,都不会甘于平庸。 可过去的他只是个平庸的咒禁师,如果触及到过去的自己毫无经验的领域,无疑处处会是凶险…… 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和安知真见面。 …… 《怪形》这部电影的开头,讲述的是一辆直升机不知为何追着一条狗闯入了美国的南极科考站。科考站的人收留了这条狗,却没想到,那条狗已被一种可怖的外星生物所寄生。 人类的子弹对这种能肆意融合其他有机生命、且能随意分裂躯体的怪物派不上用场,只能利用火焰喷射器的高温。 最可怕的是,这种怪物不仅可以变作寻常动物,甚至连人类的样貌都能取代,而且无论是智力还是人格都没有受到影响,常态下根本看不出来。 在科考站寒冷封闭的环境中,一群人不止要面对怪物,还陷入了对自己同伴的疑神疑鬼之中—— “……有点意思。” 岑冬生渐渐看得有点入神了。 不过他看这片入迷的理由可能和普通观众不一样。 别人是当刺激的虚构故事看,而他则是因为“过去”的真实经历,看得心有戚戚。 利用幻觉对人类进行精神操纵,甚能直接潜伏进人体内进行“附身”……类似的能力在鬼怪中并不罕见;实际在祓除鬼屋的战斗中,“因环境错乱而与队友失散,等再次遇到时队友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队友”这种经典恐怖片展开,岑冬生同样不止一次遇到过。 无论何时都要保持戒备心理,哪怕是对朝夕相处的伙伴——如果没有这份警惕心,他恐怕早就死了。 而且,仔细想想,能像这样静下心来看电影娱乐休闲的时间,对他而言还真是奢侈…… 未来的岑冬生是天南大区统治局的一员,专门负责针对治区内鬼屋凶地等灵异区域的祓除作战,在上级的命令下四处救火,是维持城市和平稳定秩序的螺丝钉,每天过得都很辛苦,几乎没有空闲时间,而且不可避免会在工作中遇到生命威胁。 即使如此,他的生活依然要比连基础咒禁都无法掌握的普通人过得更好,因为后者只能瑟瑟发抖躲在庇护区里,祈祷自己不会被鬼怪或是某些肆无忌惮、堕入魔道的禁师们杀害,完全失去了决定自身命运的自由和权利。 以及……包括像这样力图临摹幻想的电影,在未来的世界已经近乎绝迹,因为相比起人类想象中的外星生物,更真实的怪物们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随便给鬼屋里的作战经历拍个纪录片,都能记录下恐怖片更恐怖的录像;而高等级禁师之间的战斗,更是比超英片还要超英片,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们是否还真的是人类。 “看完了。呼~果然很好看,不管看多少遍都很刺激。” 屏幕上的电影开始播放字幕,安知真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道。 “嗯,是啊……还挺真实的。” 岑冬生回答。 “什么?” “我说电影里的怪物,应该是用道具做的吧。” “没错!虽说全都是实体特效,但比现在流行的电脑cg还要酷……冬生你很有品味,以后要不要定期举办观影会?” “啊哈哈……” 岑冬生苦笑了一下。 “我可能不一定有时间,要打工呢。” “是吗……对了,你学习怎么样?大一的时候没有挂科吧?” “嗯?好像挂了。不过这个没必要在意吧,暑假才刚开始啊。” 岑冬生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个时间的自己正在做什么。他现在的身份还是象牙塔里的学生,现在想想确实有点恍若隔世。 “我以前高中的老师都说,上了大学就能放松了。” “那是骗你的。高考成绩只是一块敲门砖,对于个人成长而言,等入门内后能学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是姐姐我身为过来人的经验。” 知真姐竖起一根食指,表情认真地劝说道。 “将来是对学习知识更着迷,还是对能否找到工作挣到钱更在意,在大学生涯里,这个决定越早做越好。” “……这个……” “我听你是报了心理学的?以后要不要转向认知科学和神经科学?你知道,我是精神科的医生,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实验室,这样我们未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共事哦。” 她甚至开始推销起自己的专业了,好像是真的很希望某人和她一起进入学术这行当。 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上心理学纯粹是因为分数线到了…… 岑冬生开始抬头欣赏知真姐家里的天花板,很想当做自己没听见。 毕竟在未来的世界中,这些事情都不再重要了。 但是现在的安知真,应该还不理解这一点…… 不过很快,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赶紧将随身的袋子拿过来。 “对了,我把上次你要的书带来了!” “嗯,谢谢你。” 书是从锦江市图书馆借来的,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对于喜欢看书又缺乏其它娱乐的岑冬生来说,从小到大是假期的最好去处。 当然,那是过去的事情。 安知真同样是图书馆的常客,不过每个人的借书证每次能借阅的书数量有上限,所以知真姐之前就拜托岑冬生,借用了一下他的名额。 岑冬生一本一本地拿出来,递给知真姐。对方拿过来之后,就直接开始翻阅。 他在一旁打量着她津津有味翻看书本的模样。借来之后,岑冬生自然是有翻过这些书的,可惜要不是很高深的专业理论书,压根看不懂;要不就是全英文还都是专有名词的大厚本,看得他头皮发麻。 “这是关于什么的?” “啊,这里主要是关于人体结构和神经科学方面的专著。” “咦,知真姐不是已经……” “所以我才感兴趣。”知真姐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况且,你认为现代医学对人体的探索已经到尽头了吗?倒不如说一切才开始,除去过去发现的复杂难题没有得到解决外,还在不断涌现更多的谜题……” 是啊。 岑冬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难解的谜题还有太多太多。 比如,鬼怪是什么?禁师究竟是如何诞生的?他们所使用的力量源头,被称为“炁”的神秘能量来自何方,那些拥有种种强大效力的咒禁又是如何运作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所在的统治局恐怕是在那个时代最重视这方面理论研究的势力,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真’……‘知真’……是因为这个名字吗?总觉得很合适您。” 他甚至一不小心用了敬称。 “拿人的名字开玩笑可不好哦?” 知真姐总算从书本中抬起脸了,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过看样子并没有生气。 “我没开玩笑。知真姐你身上,真的有这种气质。” “什么气质?” “嗯……我也说不好,但总感觉……” 岑冬生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回答。 “——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物的气质。” “真会说好话,原来你还会占卜和预言术吗?” “和你学的嘛。” 岑冬生一本正经地把最开始的那个玩笑还了回去,知真姐对此好像很开心。 …… 他们间相处的氛围总是那么融洽,让人心情愉快。虽然有着年龄上的差距,但两人的性格很合得来,就像一对真的姐弟一样。 然而,岑冬生还是忍不住回想起过去,或者说,他不可能不去思考这背后蕴藏的意义。 命禁将他送回了过去,某种意义上可谓是“命中注定”。 时机恰到好处,在未来的八年中,这股改变世界的浪潮被分为三个时期,目前他所处的时间节点,正是“第一波浪潮”即将到来之前…… 当时的他,还只是个对世事很懵懂的大学生。之后的数年里,他经历了由鬼怪引起的足以让城市沦丧的恐怖灾难,当时只是个普通人的他,只能和其他绝大多数民众一样或是逃亡,或是躲起来。 而等他正式接触咒禁、成为禁师群体中的一员,都是国内几个大区在“祖”的统治下逐渐稳定的事情了,因此完全错过了最为汹涌激烈、也是最有希望脱颖而出的“第一波”和“第二波”浪潮。 这一次,他不会再如此狼狈。 无论是鬼怪入侵,还是禁师们在人类社会中的崛起,都有一个过程。 起码在年内,国内局势应该还是能勉强得到维持,“网上流言纷飞,各个城市都出现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传闻,但大部分没有经历过的民众仍生活在和平中,对一切将信将疑”……这就是他印象中的今年。 但虚假的日常迟早会被打破,变化一旦到来,就会势不可当席卷一切,到那时候再想努力,一切都会显得太迟。 所以,岑冬生在重生之后,思考和制定了计划,试图找到那个关键人物,那条自己说不定真能抱上的大腿—— 统治局的创始人兼总局长,也就是未来自己的大boss,天南大区的统治者,名列“祖”之一的顶级咒禁师…… 安知真。 第三章 理想国之王 重活一次的他拥有了改变自身命运的契机,但要如何改变,仍是个值得深思熟虑的问题。 首先是那些未来站在世界顶峰的“祖”级咒禁师,他们无一例外都拥有特等命禁,这是与生俱来的才能,无法被外力夺走。 这些人的具体觉醒时间没人清楚,但若是真的有人试图提前对他们的下手,就算提前刺激他们觉醒能力而被反杀都不稀奇,毕竟所谓的“祖”都是打破自身命格的存在,可谓时代的主人公。 所以,岑冬生从未想过要大幅度改变未来——他更看重自己的当下,即便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命禁,他现在仍有机会去触碰最高等级(特等)咒禁,只是需要时间和等待。 而在此之前,首先要增强自己的实力,然后是找到有潜力的同伴……不,诚实地讲,应该叫“抱到足够粗的大腿”。 抱大腿同样是一门艺术,一样得有讲究。 岑冬生在未来的身份,注定他接触不到高层禁师们的世界,不清楚大人物们私底下的性格;但“祖”们的影响力实在太大,本来就是各方势力和地区的统治者,“人的名树的影”,他对这群人的行事作风总归是有所了解的。 有人称呼未来属于那个禁师们的世界,是“疯子们和野心家们”的时代,这绝非妄言。 虽然不知道是突然间获得了从天而降的强大力量的人容易变得偏执,还是说偏执的人更容易变强,但强者们的性格的确都很怪异,其中有甚者所坚持的信念,更是与过去的主流道德价值观念背道而驰。 听说一个人拥有的命禁,往往会反应他(她)的性格,越是性格极端的人,越能发挥咒禁的力量,这也是“最糟糕的时代”的一个侧面吧—— 至少岑冬生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太普通了,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 他和距离无私的圣人自然有着遥远的差距;但即使经历过残酷的斗争,他仍做不到和自己的部分同僚一样,像个无情机器或是冷血杀手那样心狠手辣。 他喜欢除恶务尽,却始终做不到漠视人性。 “我之所以不够强,或许是因为我脑子不够有病”……岑冬生偶尔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总而言之,最高等级的咒禁师们中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当老板上司的,更不用说是和他们成为同伴。 而在这群疯子和偏执狂之中,他曾经的大boss——安知真,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任谁来评论,都会觉得她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她曾经牺牲千百人的性命来发动条件苛刻的特等咒禁;面对恶神的入侵,毫不犹豫地割舍受害地区,最后使用大规模热武器和大范围咒禁,将沦陷地区内的所有鬼怪连带着幸存者一齐剿灭; 她利用虚拟网络技术和特殊咒禁建立起了被称为“理想国”的体系,监视着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系统覆盖之处,等级森严,每个住民所享有的权限都有着严格的上下级区别。 而通过“理想国”收缴的资源,调配权利尽数集中在她一手,可谓彻头彻尾的独裁者。 这样的她,这样的她在岑冬生眼中…… ——简直太“温柔”了。 好坏总是比较而言,厌恶着理想国之王的人数不知凡几,但现实是,谁都无法否认天南大区拥有着几个大区内最稳定的社会秩序。 它的社会等级制度固然严苛,但赏罚分明,只要付出贡献就能得到提升,每个人都有机会往上爬。 身为统治者的安知真没有肆意胡乱杀人之类的恶习,单论个人品性而言称得上洁身自好,别说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胡作非为,她甚至没有恋人或是亲人的传闻,是一位独自坐在王座上的孤独的王。 以及,尽管在“理想国”的基底之下,仍有着种种不知真假的黑暗传闻,但普通市民们的确在这乱世之中得到了庇护,一个冰冷,缺乏人情味,却坚固可靠的庇护所。 也可能是因为岑冬生对她最熟悉,但在考虑“要先找谁”的问题时,他的确第一个想到了安知真。 然后,就在两个月前,岑冬生搬入了小康楼,正式和这个时代的安知真见面了。 时至今日,他的心情是…… “我的确很惊讶。嗯,真的很惊讶。” 岑冬生心想。 就算安知真的风评是“祖”中相对较好的那一位,他还是未曾料到,原来她曾经是这样的性格。 一个爱笑又开朗,待人亲切、又爱照顾人的女性,关系熟络之后,简直称得上温柔可亲——不需要带引号的,真正意义上的温柔。 他本来对自己的沟通能力没抱太大希望。从小还是在福利院长大,性格没变得孤僻内向就算不错了,要让这样的他成为社交达人实在是为难,岑冬生从小到大就是个只会闷头读书的孩子。 而在未来的八年里,岑冬生在这方面同样毫无长进,光是挣扎着活下去就已经很辛苦了,哪还能有其它方面的心思。 之所以他觉得自己有机会能抱上大腿,纯粹是因为安知真一个足够理性的人。在她还尚未觉醒命禁的时候,他作为先知者,在不暴露真相的前提下可以提供一定的指引和情报,相信对方能理解其中的价值。 这是一场有风险的博弈,他很清楚安知真的命禁有何效用,万一触怒对方,有可能彻底丧失人身自由。但他认为值得冒风险去尝试。 无论如何,这其中只有利益交换,岑冬生从未设想过二人可能会发生情感上的纠缠。 然而,正是这样的他和她,在前世地位相差悬殊、毫无关联的两人,却还真就莫名其妙建立起了相当亲密的联系,不但能以“姐弟”相称,如今连到人家里做客,都显得很自然。 好像和他预期的有点不太一样…… 不过,呃,也算是取得阶段性成就了吧? “好,晚上再看。” 安知真好不容移开视线,她放下手中的书本,表情还在恋恋不舍。 “冬生?” 她注意到青年又在发呆,于是挪动身子,稍稍近了些。 女人抬起纤纤素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一脸担忧地询问道: “冬生,你怎么了?发了好几次呆……会不会是天气太热,中暑了?” 掌心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岑冬生打了个激灵,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知真姐那张美艳脸庞已经靠拢得太近,鼻子嗅到了对方身上的淡雅馨香。 “……” 他必须要诚实地面对自己。 未来的经历,彻底改变和塑造了他现在的思维方式。 所以,岑冬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一位大名鼎鼎的“祖”贴近到这个距离。与其说是在做一场美梦,不如说是一场荒诞离奇、令人惊愕的梦。 虽然在天南地区随处可见的宣传海报和电视节目中,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可在组成“安知真”这个人的形象成分中,她的个人样貌恐怕是最不重要的。 毕竟无论她长什么样,都不妨碍她个人的权势地位以及大众对她的印象,“安知真”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是她的追随者们,多半也是怀着尊崇敬爱之心,而非男女之情。 但…… 至少在这一刻,知真姐的亲近,竟让岑冬生真有了几分自己仿佛还是那个懵懂未知的大学生的错觉。 是的,就算是重生者,但他偶尔的脸红心跳,最起码有一半不是装出来的,可能是因为他重生前的年纪也不算大……这令他不禁感慨,男人的本能真是可怕。 岑冬生将手放在嘴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我……我没事。我只是在想,晚上工作的事。” “工作?你又找了一份新兼职?” “对,几站路外的一栋才开业的商厦,我去那里当晚上巡逻的保安。” “真辛苦。” “哈哈,不努力没办法。想要在竞争残酷的社会中生存,就一定得尽快付出行动。” 岑冬生说。他讲这个话自然是发自真心,他口中的“残酷”亦是货真价实的残酷。 “你这个年纪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是啊,毕竟你从小就是一个人孤零零长大。” 安知真则是因为知道他是福利院出身,于是用一种温柔又怜悯的眼神注视他,似乎会错了意。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一个人在外面,注意保护自己。” “好。” * 岑冬生与知真姐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看了场电影后,热腾腾的暑气逐渐散去,阳光不再炽烈,云团锦簇,飘飘忽忽迈向黄昏时刻。 岑冬生盘腿坐下,开始冥想。 过去这么长时间,他几乎已忘记曾经的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娱乐。对他而言,能在战斗和奔波的间歇获得片刻休息,便已知足。 到了预定的时间,他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身体,拿上手机钥匙,准备出门。等走到门口后又转身返回,抽了几张钞票放入口袋。 “差点忘了,这年头还得用真钱。” 与知真姐提到的“兼职”,并非借口,他是真的要去上夜班当保安了。 当然,不是为了钱——对他来说钱只要够生活即可,多了完全是浪费。 这个夏天,他会抓紧时间去很多地方…… 出门之前,岑冬生从口袋拿出一张纸,仔细阅读一遍,并确定已经将上面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后,用打火机点燃。 在重生以后,他第一时间将有价值的情报与信息,按照发生时间总结成年表记录下来,反复背诵后再把它们销毁。 他用这种方式不断加深记忆,直到情报尽数牢牢烙印在脑内。 这些跨越时代的知识,毫无疑问是“无价之宝”。 只不过,还是那个问题——他毕竟只是个乙等咒禁师,能接触到的信息圈层有限,即使记得一些事情,却往往对内幕真相不了解,这部分只能由他亲身实践去了解。 以及,除去那些震惊全国的大事件以外,他能想起的灵异地点,也主要集中在天南大区。 正好在锦江市就有几处。所以这段时间,岑冬生到处找兼职的主要理由就是踩点。 “阳明山动物园……从六月份开始兼职了两周的饲养员,确定‘人面异变’尚未发生,我自然拿不到那里的咒禁,看来只能押后。明天找个借口请辞了吧。” 他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地出了小区,朝着兼职地点进发。 第一波浪潮才刚刚开始,如他预料,大部分地点尚未出现“鬼屋化现象”,连带着内部藏匿之物同样不会显现,所谓的“踩点”,真的只是提前熟悉了一下环境。 所以,这次他同样未抱太大希望。 …… 中途在路边大排档停车,填饱肚子后,岑冬生继续骑行。 穿过林道木的晚风吹拂在青年的脸上,和煦温暖。随着夜色弥漫,道路两侧的路灯开始盏盏点亮,昏黄的光芒照亮路人们的脸。 自行车铃铛“叮啷叮啷”,轮胎“簌簌”碾过铺成一层的柔软落叶;路过的房屋自窗口透出明亮的光芒,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吃摊,琳琅满目的商店…… 他穿梭在汽车与行人之间,经过街头巷尾,欣赏着久违的人间烟火。 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像是一座座漂浮在夜色海洋上的灯塔。岑冬生对着迎面而来的光和风,微微眯起了眼睛,一时间心神恍惚: 真是和平的景象,让人怀念。 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呢……? “到了。” 岑冬生抓住刹车,收起纷乱的思绪。 他抬头望向眼前这栋矗立在十字路口附近的商厦。 一座四四方方,造型平平无奇的大楼,层数在十五层以上,有停车场,一层应该不止一个出入口。 大厦内只有底下三层点亮了灯光,剩下的都淹没在黢黢的黑暗里;西侧的墙体被脚手架和外围贴着招商广告的塑料布遮挡住,似乎还未完全竣工。 预定的面试地点就在前头,他没走出几步,就看到那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约莫五十岁,挺着啤酒肚,穿着白衬衫,正在抽烟;另一个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身着保安制服,似乎是前者的下属。 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沉凝,夜风将他们俩的低声讨论送进岑冬生的耳朵: “小秦,夜班招到人了吗?” “还没,上次来的那位才干了三天就跑了,说是在厕所遇见鬼了。”保安服男子苦笑着回答。 “又见鬼?” “对,听说是玻璃镜子里看见女鬼了。” “上次不是个断了腿的男鬼吗?这刚建的楼,哪来那么多孤魂野鬼,这帮小年轻该不会是胡诌吧?” “唉,我也不清楚……但那人连钱都没要,我猜是真的被吓到了。” “加了一千块钱都不行?” “不行,黎叔,来干活的最长都没超过两周……再这样下去,附近找兼职的人都要听说闹鬼的事儿了,他们也有自己的圈子,中介都开始不肯往我们这边推人了。” 听着听着,岑冬生停下脚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闹鬼?闹鬼好啊!他就怕不闹呢。 这次啊,说不定真的有戏…… 第四章 闹鬼大厦 “嗯,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说出去不好听。等楼里的商户跑了,那才真叫损失。” “那怎么办?” “先缓一缓吧。要不……最近这段时间,你先顶个班?” “我?” 秦姓保安的脸都皱成一团,连忙摇头拒绝。 “我还要回家照顾老婆孩子呢。” 其实大家心里都门清,就算没亲眼见过,对闹鬼的事情半信半疑,但一般人光是听说有这方面的传闻,就不敢靠近了,更别说要在里头呆上一整晚。 黎叔不好强迫,想着只能暂时缺个岗位。 可万一有小偷摸进来,导致商铺财物失窃,或者晚上没人的时候发生啥意外,这责任他同样担不起。 “你们好。” 黎叔和保安正苦恼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有人在向他们搭话。 扭头一看,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小伙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我是来做兼职的。夜班保安,对吧?” “你是……大学生?” 保安的视线上下打量,有些迟疑。 “嗯,刚上完大一。” 岑冬生笑得很憨厚。 “这会儿不是暑假吗,出来找个兼职。” 黎叔和秦姓保安面面相觑。他们正愁没人呢,这位可真是及时雨。 “刚才两位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 岑冬生说。 “啊,听到了?”秦姓保安吃了一惊,“那你……” “没事,我不怕那些神神鬼鬼。”他回答道,“我从小就胆子大。” “行!那太好了!” 黎叔大喜。 “说的也是,你们年轻小伙肯定火气旺,鬼看到你们都得绕着走呢。” 岑冬生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的确有这个说法,但很可惜,常人对于鬼怪的理解十有八九是偏见,当不得真。 相比起后世通过科学方法检验总结出来的种种知识,过去的民间传闻只能算得上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年轻人气血旺盛,体内有着象征活体生命的“阳炁”,即使普通人不懂如何炼化运用,依然能在无意识间对最低等级的浮游灵造成损伤;但反过来说,如果遇见的是凶恶的厉鬼,体内天然产生的“阳炁”过于旺盛,只会被当成香馍馍对待。 面试简单聊过几句后,黎叔二话不说就拍板同意了。 “这边夜班补贴很高,肯定不会亏待你。” 黎叔招了招手。 “来,小秦,带他去熟悉一下工作。” “好。” 保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岑冬生,走过来对他说: “你跟我走。” …… 黎叔走了之后,这位前辈带着他去换衣间领了制服,简单介绍了一遍接下来的工作。 他的工作时间是从晚上十一点商厦关门,到早上七点开始营业,之后会有人来换班。 巡逻的时间间隔为2小时一次,要配备手电筒、对讲机等巡视器材;巡逻结束后要立刻沿路线回到岗亭,在检查财产安全、周边环境情况的同时,还要填写好夜间巡逻日志。 “主要是在店铺关门前检查一下通道门,另外像设备存放地、临时用电电箱和电缆等地方,需要重点巡查。” 秦姓保安带着他把该去的地方都转了一圈。 虽然此时还是白天,但在经过部分没有开灯的走廊路段时,还是能感受到一股阴暗潮湿的气息。有的卫生间平常压根没人来,用木板挡住,旁边随意摆放着建筑材料和油漆桶,门前悬挂着的黯淡的灯泡一闪一闪。 岑冬生随口问了一句,保安回答说是这栋商厦刚装修完,店铺还没有出租完,有的区域没有开放给顾客,也就暂时不收拾了。 在回到岗哨以后,保安秦大哥已经准备下班了。 “小岑,你是真不怕鬼啊?” 在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 岑冬生说。 他心里想,真要闹鬼才好,我就是来撞鬼的。 “那好。”秦大哥叹了口气,“有事用对讲机及时联系,监控室和停车场都有别人守着,遇到不懂的还可以打电话问。本来应该是两人一组的,但这边的确人手不足,只能靠你了。” “好,我知道。” * “咔哒。”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 商厦内的喧嚣人声渐渐平息。 前来购物逛街的顾客行人们已经散去,家家店铺关上门,走廊、通道里的灯大部分都熄灭了。 偶尔有汽车驶过大楼外的马路,喇叭声打破静静的夜色,随即又恢复沉寂。 十平米大小的保安亭,有一张简易行军床,一把折叠椅,热水瓶和衣柜,桌子上摆着收音机和盆栽,还有一台老旧的小型电视机,雪花屏上跳跃着噪点。 岑冬生再一次从冥想中睁开眼睛。 他戴上帽子,拿起手电筒,迈着稳稳的步伐走出门外。 他的动作雷厉风行,落在某些经验丰富的人眼里,说不定就能看出青年身上有受过专门训练的痕迹。 手电筒的光圈或大或小,有规律地来回晃动,在楼道内的每个角落上方掠过。 落下的卷帘门,空无一人的通道,幽暗空荡的空间,静悄悄的氛围…… 偶尔能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水珠滴落的声音,不知道是有水龙头没关紧,还是单纯的幻听。 他保持着舒缓的呼吸节奏,有意识地积蓄着体内的力量。 如果“运气好”,今晚的他恐怕会遇上重生以来的第一次战斗…… 说是战斗,实际上现在的岑冬生还没有掌握任何咒禁,自身掌握的力量处于低潮水平。 好消息是,既然这家商厦从白天到黑夜都在正常营业,他不认为这里有“鬼屋化现象”,所以不算太危险。 在这个年代,真正的鬼屋还比较稀罕,一旦被发现,政府大概率会选择保密。 在鬼怪与人类之间的战争尚未摆到台面上的时代,为了避免引起群众恐慌,上层往往会采取情报封锁的手段。 他在做出四处踩点的决定时,就已经预料到这一点了。 引起“鬼屋化现象”的核心——无论是某种咒禁、某件禁物、还是单纯的强大阴炁,往往会寄宿在鬼屋内部最强大的鬼怪身上,只要击败它就能祓除鬼屋,同时得到相应的战利品。 这套流程对岑冬生来说再熟悉不过。 不过,虽说目前聚集在楼内的阴炁尚不足以歪曲空间,但依然能吸引来低等级的鬼怪,这就说明这栋商厦内部,确实藏着东西。 ……只要“闹鬼”的传闻是真的。 至于鬼怪本身,现在的自己只能说勉强有机会应付。 想要快人一步,总归是要冒点风险。 “踏踏踏。” 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上。 这栋大厦的内部地图,在保安带着他转一圈的过程中,就已经被岑冬生强行记在了脑子里。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被锻炼出来的本能。 因此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在脑内复盘行动:巡逻路线大概过去了三分之一,目前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在三楼的东北区域,这里集中的店铺主要是男女时装…… “咔啷。” 一声奇怪的闷响突兀地在耳畔响起,打算了他的思考。 岑冬生立刻停住脚。刹那间,漫长幽深的走廊变得寂静无声。 只剩下伴随着他手中的电筒移动,光圈慢悠悠转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卷帘门的网格后面是玻璃门,玻璃门后面是服装店,以及…… 假人模型。 半个身体的假人模型没有脸,头上戴着一顶宽沿帽。 “咔啷。” 又是一声熟悉的响动,岑冬生觉得自己没看错,本该矗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假人……真的晃动了一下。 “咔啷。” 假人的脑袋又一次往旁边晃了一下,幅度轻微,却清晰可见,绝非错觉。 就好像“它”突然有了生命、活了过来,正在“喀啷喀啷”地活动着自己的颈关节。 毫无疑问,这是超越常识的恐怖景象。 而人在突如其来的未知恐惧面前,往往会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有的人会被吓得僵住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有的人会被吓得一边鬼哭狼嚎一边屁滚尿流地逃跑,有的人会反过来主动采取暴力行为,害怕过了头就会转化为愤怒,直接冲上去试图和对方拼了…… 但岑冬生的反应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没有动,却也没有僵住,而是锁起肩膀、微弓起身体,就像站在起点线上的跑步选手。 他的眼睛紧盯着假人的方向,其中有戒备与专注,却没有恐惧,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捕蛇人,在面对一条“嘶嘶”作响恐吓着他人的毒蛇。 这样的僵持过去了数分钟,直到假人的脖子转动了约90度左右,停下不动了。 一个苍白的人影忽地消失在模型后方。 “……呵。“ 岑冬生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余光仍注意着假人的方向,身体却已经转了回去。 “野猫吗……是我看错了。” 他嘟嘟囔囔着,继续沿着走廊深处走去。 嘴上说着“野猫”,他当然不会真把刚才的那场异变当成是猫干的。 相反,岑冬生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这是鬼怪干的好事;但从这种装神弄怪的做法来看,是比较低级的类型。 和禁师们一样,鬼怪同样根据危险被分为四个等级,即“甲乙丙丁”,再往上的则不会轻易出现在这个时代。 四类鬼怪既是四个等级,亦可看作四个类型: 甲等鬼怪往往是一栋鬼屋的核心,拥有操纵鬼屋内部空间的基础能力,那是重生前的他都不可能独立祓除的超危级怪物; 乙等鬼怪,又称“厉鬼”,这一阶段的鬼怪特征是具备强大的干涉物理世界的能力,制造幻觉、附身人类,对它们来说亦是基础; 丙等鬼怪,又称“孤魂”,特征是具备一定程度的智能,甚至能与人进行交流,样貌常常与亡者生前相近; 最低级的丁等鬼怪,又称“浮游灵”,它们的特征最为统一,几乎都是“白色、散发微光、无面目”的造型,这意味着浮游灵们甚至没有诞生实质意义上的自我,往往根据本能成群结队出现。 “如果真出现凶灵厉鬼等级的鬼怪,我现在就该跑了。幸好没有。” 岑冬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 * “要说这栋大楼里最可疑的地方,那自然是西区。” 原因无它,那个方向的部分墙体至今还用脚手架和塑料布遮挡着,没有装修完毕,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 若是他想寻找的“咒禁”藏在已经向顾客开放的区域,那这栋大楼可不会那么安生,受害者也不会局限在仅仅几个夜间巡逻的保安上了。 沿着走廊一路向前,他最终在一处周围都被塑料布尽数遮挡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岑冬生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发出太大动静,于是换了个方向,走向附近的盥洗室。 这才刚靠近几步,他就听见了从女厕所方向传来的幽幽哭泣声。 细微的,夹杂着呜咽,充满悲伤的啜泣。 怪不得……岑冬生想起了在他之前的那位保安的经历。 这么说来,这人已经算是勇敢,一般人这会儿就该撑不住了,更别说还能鼓起勇气进去查看情况。 岑冬生一边想着,一边毫不犹豫地走入女厕所。 他试图开灯,但头顶的灯泡却只是闪烁了两下,便重又黯淡下去。 他又随手扭开水龙头,洗了把手,低下去搓脸。 等他重新抬起头,觉得精神头清爽了不少。将头发上的水珠甩开后,借助昏暗的光线观察自己的脸。 镜子中的他与自己面面相觑,而就在他背后不远处,一个身穿陈旧白裙的瘦弱女性正静静地伫立在那儿。 长长的干枯头发垂落在她面前,遮挡住了女人的整张脸;身体微微驼背,站在角落里。 而若是此时转过身去,就会发现…… 那个角落里,空无一物。 岑冬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喊出声,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时间好像突然一下子慢了下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突然咧开嘴,朝着镜子里的“她”做了个鬼脸。 “……” 好吧,果然没什么反应。 和刚才在假人那边试图吓唬他的,大概率是同一位。 岑冬生关掉龙头,当作没看见似的,大咧咧地从那个白衣女鬼所在的角落里走过。 …… 在两个厕所之间,他注意到了一处坍塌的矮墙,还没有完全被填上,于是他干脆地跨过墙体,钻到了另一边。 双脚才刚落地,岑冬生便感受到了一股子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同时,因为塑料布的遮挡,外界光亮半点透不进来,周围变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就像身处在无边深渊之中。 然而,正是这样的环境,却让岑冬生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找到了。” 他兴奋地低声喃喃。 ——高等级咒禁未经封印处理所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而特别的“炁”,正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官里。 第五章 一步之遥 “小子,你和我还是同乡啊。” “呃,是的……我来自锦江市。” “你住哪儿?” “我是福利院出身,没有家,平常就呆在大学里。后来去了天海市,八大灾之一的‘阴兵过境’期间,和学校里的一群人一起逃了出来……” “海大?” “对。” “哈哈,那我们不止是同乡,还是学长学弟。放心,我以后会罩着你的。” “……谢谢。” ——岑冬生在刚加入祓除科的时候,某次全体大会结束后和某位前辈偶然相遇过,以上是当时发生的短暂对话。 当然,对方嘴上是这样说,实际上后来两人就没怎么见过面,彼此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这位前辈是甲等咒禁师,和自己不一样,是足以独自攻略鬼屋的精英,担任着重要的分队长位置。 对方在祓除科中并不是个讨喜的人,岑冬生听同僚们提起过,都说他个性嚣张,喜欢在酒桌上吹嘘自己。 据说他还甚至自称“我距离特等不过一步之遥”,但在等级森严的理想国,你是什么就是什么,这般妄自尊大又毫无根据的说法,只会让人瞧不起。 “但无论如何,能向我提供情报,还是得说声‘谢谢’。” 岑冬生心想。 “他本人的咒禁来自当年在某栋闹鬼大厦里担任保安”的情报,是酒桌上本人喝醉了后亲自提起的。 在禁师的世界里,像这样实诚的人可不多见,绝大部分人有理智的人都会对自己的能力来源都讳莫如深,这方面的情报堪称性命攸关。 “听说是一种‘人仙系’的咒禁。可能正因为如此,他才对自身的情报管理不那么上心。” 人仙系咒禁擅长肉体神魂层面的锤炼强化,虽然缺乏呼风唤雨、回风返火的能力,在对敌声势上看似弱了一筹;但它的优势则在于“可靠”,能让禁师轻松适应任何一种环境,难以被克制。 至于岑冬生自己,他对咒禁是什么类型并不在意,反正那人既然能靠它成为甲等禁师,肯定要比过去自己拥有的能力强上百倍。 他现在严格意义上还是个普通人,对未来踌躇满志,心中却没半点底,亟需迈出第一步。 …… 岑冬生在黑暗中前行,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偶尔还会踢到乱七八糟的建筑材料或是易拉罐,一脚滚出去老远,发出“当啷啷”的声音一路远去。 越是黑暗、越是寂静,唐突响起的声音就越是能让人心惊胆战,生怕有什么危险潜伏在看不到的地方。 但岑冬生却步履不停,脚步迈大,越走越快。 他在捕捉到刚才转瞬即逝的“炁”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直到被一面墙壁堵住去路,意识到自己已来到尽头。 “啪。” 前方没有路了。 岑冬生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柱中有悬浮飘动的尘埃。 他慢慢挪动光柱的位置,伸出手在墙面上一点点摸索。 青年的情绪紧绷而兴奋,却在刻意控制的呼吸间得到有效控制,这让他得以专注地寻找线索。 终于…… 整个人趴到地上的岑冬生,突然注意到手中传来的力道不太对劲,于是一把抓住了某块石砖,用力将它硬生生掰了下来。 这顿时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旁边的砖头纷纷掉落,连带着水泥墙体都垮塌了一角。 烟尘散去后,露出的是墙背后的一处隐藏空间。 “被人浇筑在里面了吗……” 光圈朝着墙壁内侧移动,照出了惊悚一幕。 ——那是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骷髅,骨架身上只有残破的片缕衣物。骷髅以蜷缩起全身的姿势,躲在这个狭窄的角落里。 岑冬生有理由猜测,这具骷髅大概率是在施工中途就被人挖出来了,但是白骨化那么严重的尸骸,恐怕很难找到线索;而相关方面的当事人估计是觉得麻烦,所以干脆当做看不见,直接用厚实的水泥把尸骸封死在里面。 但不知为何,封堵过程没能好好结束,尚未装修完毕的商场却已经急急忙忙开业了,这才留下漏洞。 岑冬生闭上眼睛。 转瞬即逝的“炁”,象征着咒禁的力量如潮汐般起伏涨落。 等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确信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青年毫不犹豫抬起手,用齿根咬破指尖,屏气凝神,逼出一滴血落下。 蕴藏着他个人生命气息的血液落入尘埃。 面前的空间仿佛有一枚石头落入水面,泛起看不见的涟漪,周围的阴炁顿时沸腾起来。如冷水与热油相遇,活物体内的“阳炁”,与亡者世界的“阴炁”,是两股彼此对立却又彼此纠缠融合的力量,亦能相互转化。 正如同禁师消灭鬼怪后,可以将“阴炁”练为“阳炁”,再进一步炼化为“真炁”提升实力;而对鬼怪来说,这个道理亦相通同的,所以它们才会渴求着活物的血肉。 岑冬生遵循激活咒禁的方法,滴下精血,同时集中注意力后,看到面前有无数蝌蚪状的文字颤抖着,慢慢向上漂浮,由虚转实…… 这就是咒禁了。 正当他准备吸收这些文字入体的时候,却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咒禁被激活后,周围的阴炁开始像潮水般激烈起伏,将建筑物内部的魑魅魍魉全都吸引了过来。 岑冬生确信自己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躁动……就像有一只巨大的蜥蜴正沿着地面飞快爬过来,准备一口把自己的脑袋咬下! 他一转头,果真不是错觉,看到了一个苍白的影子正朝自己飞速逼近。 “那是……” 岑冬生一眼便认出来,对方正是他在盥洗室的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女鬼。 乱糟糟的黑色长发遮挡住脸庞,老旧的白色连衣裙,死青的肌肤,她像头怪物一般四脚着地,像头壁虎般趴在墙壁上,随即一跃而下,朝着他扑来。 “明明直到刚才还不想动手……是被咒禁周围鼓荡的阴炁吸引了吗。” 看她的样貌,应该是丙等鬼怪,即“孤魂”,也是人们最容易理解的那种鬼魂。 这个等级的鬼怪已经有能力折磨和害死人了,它们仍会被阳炁所伤,但同时亦能侵蚀生命;它们对活物生灵有着天生的渴望,常人根本没办法对抗,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远离。 心思一转,女鬼已经到了和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岑冬生终于得以见被乱发遮挡住的面庞:那是一张腐烂了半边的面庞,牙床暴露在外面,狰狞的嘴巴以惊人的幅度咧开,腥臭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一排暗黄色的牙齿朝着他的脖子啃来。 而另一边,岑冬生的反应则是…… 早在女鬼逼近之前,他便狠狠深吸了一口气,同时屏住呼吸,让胸膛像青蛙的声囊般高高鼓起; 而等女鬼扑到近处后,他的脸上不见丝毫慌张,猛地张嘴: “呔!” 一声自肺腑深处吐出、音量惊人的呵斥,伴随着自岑冬生口中猛然吐出的气流,如雷鸣般在这处小小的、黑暗的空间内炸响。 女鬼被这道吐息正好击中面庞。 明明是从人嘴巴里吐出来的气,吹打到鬼魂脸上时,却像是一团炽烈的火焰,腐烂的脸庞和乱糟糟的头发竟一起着起火来! 孤魂顿时激烈惨叫起来,整个身躯像虾子般弓起,就像被泼中了硫酸般挣扎扭动,不一会儿功夫,她便慌不择路地倒转爬回,逃也似地离开岑冬生身边。 而直到这时,岑冬生才总算松下一口气,但他的面色却忽地惨白下来,整个人气息颓然,仿佛失去了精气神。 ……是的,他暂时还没有掌握任何咒禁,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没办法对付低等级的鬼怪。 岑冬生刚刚使用的,其实只是炁体术的入门,一种在未来的世界算是人人都会,最为基础也最为浅显的运炁技巧:将全身真炁聚集在胸口处,同时以雷音吼出。 不过,虽然技巧不高深,但光是要练出这些许微末真炁,就耗费了他整整两个月时间;而此时,伴随着他将这两个月的功夫一口气吐出去,岑冬生更是觉得头昏脑胀,四肢无力。 这就是为何禁师们在历史上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装神弄鬼,哪怕有人能从八岁练到八十岁,日日精进不曾有半刻懈怠,一辈子所能炼化得到的真炁量,恐怕都比不上一个最平凡的现代禁师—— 直到第一次浪潮开始时,大量全新咒禁才伴随着鬼怪的活跃一起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咒禁正是禁师之力的根基,高等级咒禁不但威力强大,还能极大扩张个体的真炁量。 “就是现在……” 随着体内真炁吐出,他整个人头昏脑胀。岑冬生立刻咬破嘴唇,用疼痛刺激精神,努力保持意识清醒,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当下。 直到把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文字全都被吸收入体内,岑冬生摇晃着站起身,立刻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 “呼……呼……” 幸运的是,这一路上都没有撞见其它鬼怪,等岑冬生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岗哨的时候,他已经浑身冷汗,气喘不停,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 不止是因为真炁的消耗,更是因为刚刚吸纳入体内的蝌蚪状文字正在大脑里到处乱撞,脑袋一阵阵的疼。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口气解决这两个问题。 岑冬生不敢有片刻放松,回到屋内立刻沉浸心神,盘腿打坐,进入冥想状态。 这是一种让精神处于半梦半醒的奇妙境界,既不会失去对外界的警惕,同时又有利于修炼和休憩,也是一种在未来人人皆知的基础技巧。 脑海中到处乱转的蝌蚪文字,伴随着他注意力的不断集中,开始化作成形的篇章。 奇妙的知识像海水般涌入了精神之中。 “……这就是……甲等咒禁……等等,这是——” 岑冬生察觉到了某个不可思议的秘密,猛地睁开眼睛时,竟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头猛虎! 它的皮革漆黑,如同一幅水墨画作,浓密的毛发中缀满银白色的斑点,轮廓看似虚幻,一双瞳孔中有黑白两色流转;然而睥睨之间那择人而噬的凶恶,却又是如此真实,仿佛有着要将整个世界一口吞下的气魄—— 猛虎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它低下头颅,獠牙微张,似是嘲讽,随即朝着岑冬生一头扑来,直直撞入青年的胸膛,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惊人的奇景: 一头体型巨大如山峦、浑身铁青的巨虎,正昂然挺立在天地之间,它的周围风沙走石,狂暴的罡风卷起漩涡,恐怖的风暴让世界的颜色变得模糊,它正朝着头顶的日月怒吼; ——但在这头恶虎之上,分明还有一个更为庞然的身影,正踩在它的头顶,那是一个遮天蔽日的黑影,背后伸出一对羽翼,像夜幕般无尽延伸…… 岑冬生面如白纸、大汗淋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取回身体掌控权。 “竟然……” 他扶住自己的额头,眼神里有着错愕,有着惊喜,有着难以置信。 正所谓谋定而后动,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他尽量去考虑种种可能发生的变故;但无论如何,他的目的总归是单纯的: 掌握一种高等级咒禁,为自己的将来打下基础;等正式踏上禁师之路后,再利用先见之明,朝着终极目标冲刺。 所以……他是真的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岑冬生垂下眼帘,看到自己的双手,还在不断地发着抖。 ——“那个人,竟然不是在说大话……” 前世的那位前辈,曾经在他人面前吹嘘过“我距离特等不过一步之遥”。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不过是妄自尊大,但直到重活一世的岑冬生抢先一步得到咒禁,这才意识到,对方的话似乎并非单纯的妄言…… 第六章 咒禁·虎魔披身 隐藏在大楼里的咒禁,其名未知,形式残缺,如今只剩下了其中一部分力量,即《咒禁·虎魔披身》。 刚刚出现在岑冬生眼前的幻觉,便是被称为“虎魔”的象征,那具白骨的主人,很可能正是远古时期的成就者,因此尚且残留了一部分极稀少的虎魔之力,被他所吸收。 而根据岑冬生自己的估测,这虎魔咒禁中潜藏的力量远超过去的自己,毫无疑问是甲等。 到这里都还没问题;但问题在于,当他在冥想状态下观想到虎魔的同时,却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另一个位于虎魔之上,更加庞大的人影…… “他”的面容模糊,威势深不可测;“他”的脚下踩着一头恶虎,还有另两头看不见面目的异形怪物,就像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像。 这种观想得到的结论,往往是冥冥之中的提示。这一未知咒禁是想告诉岑冬生,类似于“虎魔”的力量不止一种,若是能炼化其它两种被称为“魔”的存在,他就能窥见在此之上的境界。 《虎魔披身》不止是一种甲等咒禁,更是通往更高层次的一块拼图—— 想到此处,他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野心增长的感觉,远大目标似乎近在眼前。 岑冬生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后,和人打了电话表示自己要辞掉这份工作。随即挂断,在角落里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保持着“跏趺坐”姿势的他,伴随着冥想过程,不断将体内原生的阳炁转化为真炁。 渐渐的,青年浑身上下的肌肤开始呈现出一种钢铁一般的青灰色,时而鼓胀,仿佛底下有气流运转。 虎魔之力汲取着身体内的真炁不断壮大,开始改造他的身体…… * 不知不觉间,距离岑冬生获得咒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 小康楼303号房内,厚厚的窗帘拉拢,房间的主人为了避免被窥视,特地将外界的光亮尽数遮挡在外,房间内光线暗淡。 一片昏暗中,脱去上衣的青年人,正在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进行锻炼,保持着脚上头下的自由倒立姿势,进行着俯卧撑。 自从开始修行“虎魔披身”后,岑冬生发现除去体内的真炁迅速壮大、在短时间内几乎要赶上八年后的自己以外,他的身体素质更是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增强。 这是人仙系咒禁的共有特征;而特别之处在于,体内的虎魔之力对指力、握力的增强尤其恐怖。 最开始的时候,他需要靠两只手才能进行倒立俯卧撑; 过了一天后,他开始减少手指数量,分别用上了左右两只手的三根手指,再然后是两根手指,最后是双手“一指禅”; 又过了两天,他开始分别用左手和右手的大拇指,将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着支撑起来。 到了这个阶段,他所做到的事情,其实已经超出了人类生理极限。 即便是世界级的体操选手或者健身达人,都不可能做到单指倒立,虽然有着一些特殊的运动或表演领域中可能存在例子,但通常都是通过特殊的技巧手段,而不是纯粹依靠人体肌肉实现的。 说到底,人类的身体构造摆在那儿,根本做不到单指维持平衡;但青年人的身躯的确正在逐渐朝着“非人”的领域进发,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不可阻挡的趋势。 再过去一天,他开始用上食指,交替轮换中指,无名指,乃至小拇指。 至于现在…… “呼。” 一下又一下,伴随着臂膀的弯曲,岑冬生的脸时而贴近地板,他将左手放在身后,仅用右手的一根小拇指支撑起全身体重。 他的手掌粗壮宽大,指节根根分明。 动作流畅地完成了五十下后,他又换成了左手的小拇指,如此一百下为一组;等到五组动作练习完毕,岑冬生放下脚,恢复姿势,他的动作像猿猴般灵活。 即便是在连续完成了五百次人类难以想象的高难度动作后,他身上却仅出了一层蒙蒙的微汗。 “只能算是热身运动。” 岑冬生有点遗憾,看来一般的自重锻炼对现在的他已经不起效了。 这才过去一周时间呢…… 他走进浴室,打算冲个凉。 镜子中映照出的男人,和过去的他简直像是两个人。 肌肉精干有力,线条清晰优美,每一块肌肉都以最自然的方式展现其纤细与力量:手臂肌肉如同被内力撑起的帆布,背部肌肉宽广而有力,下背部的肌肉则紧致而灵活,支撑着他做出各种复杂动作时的稳定性;腿部肌肉更是像根深蒂固的古树,大腿和小腿间的肌肉分界清晰,充满了爆发力。 和一般的健美健身选手、乃至各个领域的运动员都不一样,一般的运动只会锻炼到特定区块的肌肉,或是因为过度追求大小与美感而失去运动能力的平衡性,岑冬生全身上下都保持着精悍克制的肌肉量,但每当他握拳,都能感受到恐怖的力量正喷薄欲出。 原来一米八三左右的个头往上蹭了一截,达到了一米八六,但手腿躯干全都保持着平衡,就像是他整个人的骨架粗壮了一整圈。 而这一切改变,都是在短短一周时间内发生的,堪称翻天覆地、改头换面…… 岑冬生用满意的目光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配合上理短的寸头,镜中的男人光是这个体型、这个肌肉线条,就已经充满压迫感,给人一种极不好惹的感觉,就像一位伫立在黑拳擂台上的格斗高手,或者是身经百战的雇佣兵;而若是在这种状态下使用属于禁师的力量…… 岑冬生心念一动,浑身的真炁调动起来,于全身经脉间流转。 真炁流经之处,肌肉以夸张的姿态鼓胀起来,本就高大的体格仿佛又膨胀了一圈,而最大的变化则在于体表的颜色——他的皮肤上闪烁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手掌处青筋暴起,仿佛由钢铁浇筑而成。 他随手抓起放在洗手台上的不锈钢脸盆,微微一发劲便在他手中变成了柔软的面饼,随意搓扁揉圆。 “嗯,这种程度足够了。” …… “看来,计划要做出修正。” 岑冬生一边用冷水冲凉,一边心想。 他原本的打算无非是两个:增强自身实力、抱到足够粗的大腿。 前者的条件已暂时满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不再需要为了增强自身实力而到处奔波。 “一个人所掌握的咒禁受限于命格”——这里的命格,其实就是指“天、地、人”三才之数。 简而言之,一个普通禁师只能掌握三种适合自己的咒禁,唯有位于顶点的“祖”级咒禁师,才能打破自身命格,不受三才之数的限制;而以他现在的命格基础,光是承担一个甲等咒禁就很勉强了。 另外,岑冬生的确记得数个与高等级咒禁、禁物相关的记录,其中甚至涉及到疑似特等的事件,但距离当下的时间节点还有一段距离。 严格来说,目前的世界还处于“新手区”的阶段。 所以从提升实力的角度,他真正需要做的是专心提升虎魔之力,以及尽快找到剩下两头所谓的“魔”,看看能否从中窥见特等咒禁的境界。 想来这绝非易事,毕竟祓除科的那位前辈就没能达成愿景,只是停留在了嘴皮子上。 而关于后者的打算…… “我得想想该如何与知真姐做说明了。” 岑冬生关掉淋浴喷头,擦干头发,穿上衣服。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还有点年轻人特有的清爽劲儿。 和安知真的关系已经到达一定程度,他觉得,是时候该再往前一步了。 * 在前往知真姐家的走廊上,他走到半路,发现目标就在路上。 黑长直发的女人正用双手拉着一个行李箱,略显吃力地从房间里拖拽出来。 “这是……” 他抬头看了眼门牌,确定是“310”而不是“316”。 岑冬生走上前,准备帮忙。 “知真姐,我来帮你吧。” “呀……!” 安知真似乎被吓了一跳,她转过头来,看到了岑冬生的脸。 “这间屋子也是知真姐租下的?” 他有些好奇,抬眼想往房门缝隙里头瞧去。里面是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放在桌上的一堆玻璃器皿。 “嗯,是的……房间里面很乱,因为我平常不怎么过来。” 女人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岑冬生又将目光投向她的手拉行李箱,看起来很沉。 “打算到哪儿去?我帮你提吧。” “……不用了,我还是放回去吧。” 安知真试图将行李箱重新拉回房间,结果一时半会儿卡在了门槛。 最后还是岑冬生伸出手,单手轻松地将箱子提起,拉进屋内。 与此同时,他嗅到了从行李箱里传出的气味,连厚厚的箱盖都难以阻挡;另外,房间内部的空气同样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什么味道?”岑冬生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疑惑,“……是福尔马林?” 很像是医院或者生物实验室里会闻到的那种。 知真姐的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小声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 “这屋子是我很早以前就租下的,平常会存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实验用品什么的……你可别说出去,万一吓到邻居就不好了。” “是吗。” 岑冬生听到她这样说,再加上福尔马林的气味,便猜到屋子里可能存放着标本,而箱子里的恐怕就是她打算清理掉的东西吧。 考虑到她本人的职业和爱好,这或许不奇怪,只是把居民楼的住房当作储存地点显得奇葩。 “你放心,我胆子可没那么小。”他笑着说道。 他连幽灵鬼怪都不怕,死人也不是头回见。因为鬼怪作祟死的倒霉蛋,有的死相还特别惨烈和扭曲。 只能说习惯了,工作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常常做噩梦梦见死人,后来连维持充足睡眠都成了奢望,一有机会休息那睡得真是跟猪一样沉。 “你……不在意?” 安知真抬起墨色如玉的眼眸,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 “当然不会。” 岑冬生摸了摸鼻子。不得不说,平日里以成熟可靠大姐姐形象自居的女人,突然做出这般撒娇举动,他觉得自己有点被萌到…… ……也有一点点被吓到。考虑到对方是那个安知真的话。 见他的态度如此肯定,知真姐似乎能接受了,她松了一小口气,然后随手将行李箱推入房间,将门锁上。 “不用扔了吗?” “嗯,不要紧,暂时放着吧。” 关上门后,安知真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看着她,然后才注意到这位邻家弟弟的相貌,好像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她下意识地倒退一步,仰起脖子,才能勉强让自己的视线和岑冬生平视。 “冬生,你是不是……” 安知真的话头有些迟疑,似乎是觉得不敢置信。 精悍的肌肉线条穿衣不显,何况岑冬生还特地在出门前特地换上了能遮挡住身材的厚长袖;但个头的变化却难以掩盖,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很难不被注意到。 “是不是变高了?还有点……变壮了?” “是有点吧。最近在锻炼,个子涨了也很正常,有的人成长期就是长。” 岑冬生含糊着把话带过去。 只要能找个地方和安知真说明情况,她就能理解了。 没错,所谓的“更往前一步”,简而言之就是……他打算摊牌了! 据他观察,知真姐到目前为止,尚未有觉醒能力的迹象。按照后世的记录,她和她的势力要在一年左右后才会登上世界舞台。 但岑冬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让这个时间提前,以他俩现在的关系,再加上后续引导之功,等安知真建立统治局后,他起码也能混个从龙之臣当当。 当然,这是过去思考所得的保底方案。超乎预期地在“新手期”就得到特等咒禁的线索后,岑冬生的野心也多少开始“膨胀”起来,他得承认,自己确实想要更多。 这条道路异常艰险、希望渺茫,他如今的起点,与安知真这等天生拥有特等命禁的人仍有着相当差距…… 但难得重活一世,若有机会,他还是很想看看顶峰的风景。 但无论如何,就算岑冬生这边有着自己的目的与追求,和安知真交好同样很有必要。 此时,正当他准备约个时间地点摊牌的时候,安知真却率先一步开口。 “你是来找我的?” “嗯?是没错……” “那正好,我们一起走吧。” 说着,她转身离开。 岑冬生有些疑惑地跟在女人后面,走过堆着锅瓦瓢盆和晾晒着湿衣服的逼仄长廊,沿着贴满小广告的楼梯一路向下来到一楼,最后来到一间位于僻静角落的房间。 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木门上到处是油漆剥蚀的痕迹,门梁上挂着干枯的艾草,脱胶的春联有半边耷拉下来。 “林阿婆,我来了。” 安知真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在门外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后,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推门出来,戴着老花镜老太太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前的两人,总算认出安知真的脸,满脸皱纹顿时舒展开来。 “安医生,你来了……实在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 知真姐转过头来,笑着对他说道: “我给阿婆做个身体检查。另外,听说林阿婆这段时间打算搬家,所以我想顺便帮忙收拾一下行李,可以吗?” “……嗯,好啊。” 岑冬生微微颔首。 尽管和他的计划不同,但他并不打算拒绝安知真的请求。 第七章 “你是个好人。” 直到岑冬生帮忙搬行李搬到一半,安知真才从他口中得知,他本来的目的不是来帮忙的。 “对不起!”知真姐双手合十,急急忙忙地道歉,“冬生,我还以为王阿姨那边让你来的……” 王阿姨是居委会的人,岑冬生和她还算挺熟的。小区里志愿者的工作都是她在安排。 他本人绝非热心肠的好人,也对到处跑腿给人免费当苦力毫无兴趣,可若不是主动去当了志愿者,他和安知真还真没啥熟络起来的机会。 岑冬生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来了正好能帮把手。” “嗯……”安知真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岑冬生的脸,过了一会儿,她露出愉快的笑颜,“冬生,你真是个好人。” 今天的知真姐依旧打扮得落落出众,一身纯白色的紧身毛衣勾勒出完美惹火的身材,直筒短裙往下是黑丝裤袜与高帮马丁靴,是符合她成熟大姐姐气质、同时又能衬托出休闲氛围的都市丽人打扮。 “呃,谢谢。但是……” 岑冬生的目光落在她眼角下的泪痣上。面对安知真的赞扬,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其实照他的观察,这里头真正能算得上好人的,只有她一个。 他心里有数,自己的道德水准和价值观,离“好人”实在差太远了,往好了讲勉强能称得上有当人的底线,不过若是哪天遇到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 “别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回过神来后,他半开玩笑地回答。 “呵呵,我可不会随便夸人,是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 知真姐故意用老气横秋的口吻教育道。 “像你这样热心肠的小伙子,这年头可不好找,现在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时代啦。” 虽然是在开玩笑,但正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安知真,岑冬生忍不住又一次浮想联翩。 是啊,时代不同。一个社会的道德观念,每隔十年就有可能发生颠覆性的改变;就像来自八年后的自己,某些想法也会显得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格格不入。 “对了,冬生,你既然不是来帮忙的,那就是真的找我有事?” “对。” “什么事?” 岑冬生看了一眼正在卧室里收拾东西的老太太的背影,低声回答道: “等忙活完,我们找个地方再说吧。这话不好被别人听见。” “咦……” 知真姐怔怔看着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玉颊上有淡淡的红晕浮现。 “我、我知道了,那就待会儿再说吧。” …… 又过了半小时,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知真姐在打扫房间,岑冬生把不要的垃圾全塞进一个麻袋里,打算待会儿下楼的时候扔掉。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阿婆还呆在里侧的房间,一直没出来。 他走过去一看,发现老太太正跪在一个蒲团上,手里拿着念珠,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房间内光线黯淡,矮桌上点着两根大红蜡烛,微弱摇曳的火光照亮了桌子上摆放着的陈设:一个正在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一张黑白遗像。 安知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房间前,低声说道。 “林阿婆的爱人前半年去世了,她在葬礼上因为悲痛过度晕过去了,当时就是我把她送进医院的。” “……原来如此。” 等老太太出来后,安知真向她提问: “阿婆,您说要搬家,是打算搬到哪儿去?” “什么?” 阿婆耳朵有点背,问了好几遍后才听清楚问题。 “我是打算去寺院。” “您之前不是说,要等您孙子回来吗?” “是啊,但他已经来过了,说了不打算留在市区内,他和自己的几位朋友正在外地工作。” “来过了?” 安知真眨了眨眼。 “就在一个星期前。我记得当时安医生也在。那时候我忘记介绍了,哈哈,我本来还打算让你们认识一下……”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岑冬生的身上,和蔼地笑了。 “现在看来是我这个老太婆在多管闲事,安医生,你别在意啊。” “您在说什么呢。” 知真姐嗔怪道。 …… 总算忙完了,老太太将门上锁,两人帮忙提着行李一起下楼。 岑冬生和安知真两人陪着她走到小区门口,知真姐已经提前叫好了出租车等在那儿,最后目送着步履蹒跚的老人上车离开。 两人并肩伫立的时候,岑冬生看着知真姐的侧颜,她的脸上笑意温柔,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 “知真姐,你还真是心善……” 哪怕到这一刻,他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在他印象中冷酷无情的大人物,变成了人美心善、开朗爱笑的邻家姐姐,让人恍惚间会怀疑是否真的为同一人。 但这不可能,毕竟确实是同一张脸,安知真也从未变更过名字。 “怎么?突然轮到你夸我了?我也要学着和你一样自谦一下吗?” 知真姐笑着回答。 “不,我是认真的。能当志愿者就很厉害了。” “你又忘了自己也是了?” ……还真忘了。谁让他完全是出于功利目的,想要去接近安知真呢。 “其实,这算是我的梦想吧。” “梦想?” “对。冬生,你猜我为什么要当医生?” “我不知道。” “其实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小时候身边的亲人去世了,然后,在那个人的人生最后一段日子里,我亲眼看到他是如何被病痛折磨的,自那时起,我就有了想当医生的念头。但我真正的理想,从来都不是这个……” 两人走在回小康楼的路上,经过停放自行车的地点和花坛时,安知真忽然停下脚步。 自天井落下来的阳光,正好洒在位于回字形楼房中央的花圃之上,这里可能是整座小康楼最亮堂的地方,再加上有人精心呵护浇水,坛里的花花草草们都长得欣欣向荣。 知真姐弯下腰,在花坛中随意拔起了一根狗尾巴草,放在手里晃悠。在除去几根杂草后,她扭过头来问道: “你累吗?” 岑冬生摇了摇头。 以他现在怪物般的体质,就算24小时维持常人眼中的“高强度运动”,恐怕都不会有疲惫感。 “我的意思是,我有可能累了。” 知真姐眨了眨眼,露出促狭的微笑。 “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和女孩子一起出去逛街,可不能总是直来直去的,得学会察言观色。” “是吗。”岑冬生一脸无所谓,“我觉得累了就该直说,毕竟腿长自己身上。” 他最讨厌需要让你猜“背后意思”的行为,特别是当这种指令有时还是来自不负责任上司的时候,让他这种把脑袋挂在腰上的一线人员总是很想揍人。 “也是。那……我累了,我想在这儿休息一下。” 安知真在花坛边上坐下,伸手拍了拍旁边,笑呵呵地邀请道。 “来,你也坐。” 岑冬生依言坐下。 …… 天光正好,暖风吹拂。 仰头望着天井,背后是花草和泥土的气味。 轻盈的微光似蒲公英般落下,照亮了身边明媚的脸庞。 此时正值午后,是小康楼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一时间,楼内的喧嚣离他们远去,侧耳倾听,耳畔唯余风声。 谁都没有说话。岑冬生和安知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享受并沉浸在片刻的宁谧中。 偌大天地,在这一刻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直到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他们面前驶过,这才打破了这份宁静。 安知真开口说道: “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关于我真正的理想,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学过的一篇课文,上面写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嗯,那是古人心目中的理想社会。” “很美好啊。” “对当时的人很遥远。不过,这对于有着发达生产力和健全社会保障系统的现代社会来说,已经不再是触不可及的目标。” “是啊,因为我们正生活在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但是……真的能长久的持续下去吗?” 岑冬生心中一颤。 他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畔的安知真,有些疑神疑鬼。 这话是什么意思? 的确,在未来的某长一段时间内,城市内的现代社会秩序沦陷,大部分人光是为了活命,就已经很辛苦了。 但在他重生之前,在天南地区,统治局确实初步恢复建立起了社会保障系统…… “你想想,万一发生意外,比如发生战争的话,某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就有可能遭到破坏,无法延续下去。” “嗯,没错……” 未来确实会发生人类与鬼怪之间的全面战争,他想。 “不过,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确实呢。” 安知真将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看上去还挺认真的。 “简单来说,我从小时候开始,就希望未来能成为改变社会的人。但是,这个时代不需要太过激烈的变革吧?有些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得到的。所以,我才会选择成为医生,如果改变不了很多人,那么哪怕一个人也是好的。” 在未来,你的确改变了社会、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知真姐。 岑冬生暗自喟叹,只要你觉醒了《特等命禁·天魁权首》——有了那种能肆意操纵他人的恐怖能力的话。 “冬生,你听见了吗?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觉得挺好的……但是,怎么突然就聊起这个了?” “唉,难得姐姐和你说心里话,你要认真听。” 见岑冬生态度敷衍,安知真撇了撇嘴,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是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好像把他当成了树洞。 “不过,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或许谁都有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是一个人……其实,真正的伙伴不用太多,只需要一个人……人可以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可以招募一群值得信赖的下属,但值得全身心信赖的对象,只要一个就可以了……那样,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都不至于觉得心中没底……” 安知真可能只是想和他随便聊聊天,抒发一下情绪,包括她的那些话也有点缺乏重心,但听到岑冬生耳中,却让他心头震动。 ——这不就是他的目标吗? 伙伴,没错,他想要的正是能在未来的乱世中相互扶持的伙伴。 这个伙伴自然要无比强大、无比可靠。还有谁,能比看见未来的他更容易分辨这一点呢? “姐姐我啊,有时候觉得没人愿意听我说话,就会很寂寞的。听到了吗,冬生?唉,关于人的理想这种话题,难道真的很无聊吗……” “不,你说得很有道理!” 岑冬生一拍膝盖站起身,面容严肃。 “我愿意支持你,知真姐,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想成为你的伙伴。” “咦?怎么这么突然……” 知真姐瞪大眼睛。看她的表情,明显是被吓了一跳。 “我是认真的。” 岑冬生攥紧拳头,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我之前不是说有事找你吗?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是说,你专门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想和我成为伙伴……?” 女人愕然看着他。 岑冬生突然意识到,两人刚才的对话的确很奇怪,他听到知真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和别人聊理想什么的已经很奇怪了,没想到有人会比我更奇怪……冬生,你还真可爱。” “我是认真的。” 岑冬生再次强调。 他环顾四周,打算把准备好的内容和盘托出——他当然不会说出全部真相,特别是与重生的自己有关的内容,但这不妨碍他利用未来的知识博取信赖。 但在那之前,安知真却再一次打断他的话头。 “好啊,我很看好你。说实话,如果要让我找一个合适的对象,那个人也只能是你……但是,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哦?冬生,就算是你,我也不会降低要求。” 她跟着站起身,就像达成了某个目的一样,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懒洋洋。 “明天再和你聊,好好准备吧。” “呃,那个……” “我先走了。再见,冬生。” 安知真朝他晃了晃手,随后潇洒地转身离开,一头瀑布般柔顺垂下的黑长直发,在她身后微微摇曳。 …… 岑冬生没有再开口,而是目送着她的背影,眼中有些疑惑。 他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边陷入沉思。 “嗯,未来的事情倒是不着急。但是,这能算更进一步了吗……?” * 这天晚上。 睡梦中的岑冬生猛地惊醒,他立刻睁开眼睛,从床上翻身坐起。 这股“炁”是……?! 他充满戒备地望向窗外,漆黑夜幕笼罩下的小康楼一片寂静。岑冬生默默调整着呼吸、等待,随后听到了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凄厉尖叫。 他的神色凝重起来。 第八章 突然变异 安知真与岑冬生分别后,走在回房间的路上。 她在楼梯间附近遇见了一对年轻夫妻,两人手挽着手,看着颇为恩爱。妻子的肚子圆滚滚地隆起,一看就有几个月的孕期,临近生产。 安知真是小区里的名人,不少住户都认识她,也曾经受过她的帮助,其中包括这对夫妻,安知真向他们提供过几次怀孕期间的保养建议。 夫妻俩在电梯旁见着她,态度热情地朝她打着招呼。 “安医生,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最近发生好事了?” 妻子笑呵呵地说道。 “欸,有吗?” “是啊,我看你嘴角一直翘着。” 被提醒的安知真,有点吃惊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真的,她在无意识间露出了不受控制的表情。是高兴过头了吗? 那个丈夫转过头笑着对妻子说道: “我看到她和那个小伙子坐在楼下花坛边上,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怎么会……没那么夸张吧。” 她嘴上这样说,嘴唇的弧度却未曾收敛。 “我和他还差着几岁呢,不过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我们俩还是有不少共同语言的。” “我和亲爱的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觉得彼此就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等真的坐下来聊过之后,才觉得对方是自己命中注定。” “你们俩就别在我面前秀恩爱了,真叫我这个单身人士羡慕。” 安知真随手推了一下楼梯间的门,发现推不动。 “您说笑了。以安医生的条件,你要真想找个男人,追你的人得从楼上排到楼下。” “别的女的我可能还会嫉妒,但安医生你……我是真嫉妒不起来。”怀孕的妻子仔细打量着安知真的脸,眼神中有说不出的惊叹,“我要是男的,肯定会对你神魂颠倒。” “我看你是女的也差不多,眼睛都快移不开了。”丈夫在一旁吐槽道。 “哈哈!” 三人正开着玩笑,安知真又推了一下手边的门,但还是打不开。 “怎么回事?锁住了吗?”安知真眨了眨眼,“不太像啊,感觉像是那头有东西堵着,把门卡住了。” “没办法,我记得上次也出过问题,后来还找人来修了。老小区就是容易出这样那样的问题……走吧,亲爱的,我们换边门下。” 夫妻俩离开了。 只留下安知真一个人有些犯愁。 “本来想把310房间的垃圾找个地方丢掉……算了,过两天再说。” …… 天将入夜。 安知真穿着一身雪白色纺纱连衣睡裙,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翻着书页。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提供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女人白玉无瑕的脸,和笼罩在轻纱般阴翳下曼妙的体态,静美而迷人,就像一幅油画。 万籁俱寂。唯有书页翕动的“沙沙”声,是寂静夜色中唯一有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安知真秀眉微蹙,似乎是遇到难解的困惑,以及…… 被人打扰的烦恼。 “好饿……好饿……好饿啊……” 女人沙哑而又充满幽怨的声音,隔着门板隐隐从走廊的方向传来,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远离同一时刻还伴随着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似乎是在她门前的走廊上幽幽徘徊。 安知真叹了口气,放下翻到一半的学术专著,换上拖鞋,朝着门口走去。 防盗门上有扇可以打开的小窗。她打开后,看到门外没有人,便对着外头大声喊道: “周小姐,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减肥虽然是要控制饮食,但过分的节食会对身体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除此以外,保证正常的睡眠习惯与时长同样重要,现在是该你上床休息的时候了,你听见了吗?” 蹒跚的脚步停顿了一瞬。随后,脚步声的主人转过身来,快步朝着这边靠近。 那个女人的样貌很快出现在她眼中。 “你是……周小姐?” 安知真的瞳孔微微睁大。 也难怪她差点一眼认不出对方。门外侧对着她的“周小姐”,身上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睡衣,瘦弱伶仃,和皮包骨头似的,头发干枯蜷曲,手臂青筋暴起。 像是很久没有洗漱过,浑身充满脏乱感,状态看起来十分糟糕。 她记得自己在几周前还和周小姐见过面,当时对方还是体型偏丰腴的类型,这怎么一周过去……整个人都大变样了? “这么晚了,不回家吗?你这样会影响到周围街坊邻居的正常生活作息。” 周小姐没有回答,她动作僵硬而缓慢地扭过头来,脖子就像台生锈的机器,安知真甚至听到了“嘎嘣嘎嘣”的声响。 脏兮兮的头发底下,一双布满血色的惨白眼球凸起,她直勾勾地盯着门后的女人,眼神里蕴藏的情绪里有种说不出的恶毒。 安知真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一步。 “……你看你,饿得体态不正常了。过度节食所产生的饥饿感,会对情绪有影响,容易产生焦虑和抑郁……” 周小姐咧开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然后整个身子突然扑了上来,一拳砸在门板上,随后又是重重地一拳。 “咚咚咚咚咚咚咚!” 周小姐毫不客气地用拳头狠砸着安知真的家门,一边将脸死死贴到窗户上,玻璃上的脸部表情扭曲变形,瞳孔中的恶毒几乎要冒出火来。 “开门……快给我开门!我好饿……我好饿啊!快开门!” “……就像现在的你,简直变成了一个狂躁症患者。” 安知真立刻关上窗户。 “咚咚咚!咚咚咚!”但敲门声始终没有停止,从一开始的用拳头砸门,到后来用身体撞。 安知真甚至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门外的女人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变得破破烂烂,硬是想用血肉之躯撞开这扇门。 “快开门,快开门啊啊啊!让我吃,让我吃!” 在她的不懈努力下,防盗门上出现了浅浅的凹陷痕迹。再这样下去,门锁会比门先一步被撞开。 安知真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拿柄菜刀防身,于是走向厨房。 …… 周小姐扭曲凄厉的尖叫声响彻深夜,惊动了整个小区的人。 很快,楼道外的灯光接连亮起了好几盏,有被惊醒的邻居推门出来查看情况。 “这大晚上,鬼叫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离现场最近的是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中年男子,穿着挡不住啤酒肚的白体恤,趿拉着拖鞋,一脸不爽地走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照射在周小姐的脸上,女人下意识地拿手遮挡,但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咧开。 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淌下来,证明她现在……真的很饿。 “好饿,好饿啊……好想吃东西……” “喂,你,你这是怎么了……?” 男子察觉到了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询问的语气里透着迟疑。 “好饿,好饿……” 周小姐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喉咙里发出像野兽般的呼噜声,踉踉跄跄朝着男子靠近。 “等……!” 男子还没得及阻止,就见眼前一晃,黑影朝着他脸上迅猛扑来。 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阻挡,然而对方的动作实在太过迅猛——下一刻,男子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 “呃啊啊啊?!” 他顿时惨叫起来。 手电筒在慌乱和疼痛中落下,照亮了周小姐惨白的脸。女人就像一条发了疯的狗,张大嘴巴狠狠咬在男子的手上,狰狞的脸上沾满了自伤口中喷溅出来的血液。 男人在痛苦中下意识地用脚去踹她,胳膊甩动,用另一只手狠狠砸她的后脑勺,然而周小姐对此却恍若未觉,继续用力咬着手臂,甚至像真正的猛兽般甩动腮帮子,将手臂上的肉径直撕咬下了一块。 “好痛……?!什、什么鬼……你这女人发疯了吗……” 男人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看着胳膊上缺了大块肉的牙齿咬痕,混杂着愤怒与惊慌地往后倒退。 周小姐伫立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人肉吃掉,像品尝珍馐美味那般吞咽进肚中。 她的嘴巴再一次大幅度地咧开,抹去嘴边的鲜血。 望着转过身去,试图逃离这里的中年男子,她的瞳孔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脊背拱起,四肢张开,女人像是蜘蛛般爬上了墙壁,随后迅速扑出,将奔跑的男人压倒在地。 …… 昏暗的长廊淹没在夜色中,仿佛没有尽头地朝着远方延伸。 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下,孤独矗立的小康楼像一座回字形的迷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惨叫,呐喊,痛哭流涕,吞咽与咀嚼……发生在这栋楼房里的声音,像幻影般摇曳着,最终消失在夜风里,无法被外界听见。 * 安知真刚从厨房回到门口,便听到男人充满恐惧的吼叫声。 她迟疑了一下,确定外面没人后,手拿着菜刀,用柄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她便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周小姐将邻居扑倒在地,直接张大嘴巴往男人的脖子上咬去,简直像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一时间鲜血四溅、血肉横飞,场面惨不忍睹。 被压倒的男人最开始还挣扎了两下,在十几秒钟后彻底丧失了力气,一滩浓厚的血液在他的身下蔓延流淌开来。 “这是……什么情况?” 安知真将门合上,反锁,把沙发推到门边。 她喜欢看恐怖电影,其中自然少不了各种丧尸片,只是没想到会在现实中看到“人吃人”的惊悚场面。 以她作为一个职业医生和生理科学研究者的角度出发,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好像一直在说‘我好饿’,所以是因为太饿……就开始吃人了?不,这根本说不通。” 安知真站在门后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别的声音。 走廊上又变得静悄悄了。寂静的夜色笼罩着这栋公寓楼,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刚才亲眼目睹的残忍场面,仿佛一场噩梦。 这条走廊上应该还有别的住户……他们呢?是和自己一样都看到了,觉得害怕,所以躲在房间里不出声? 她打开手机试图报警,发现没有信号。 安知真凝眉思索了片刻,又换了个号码。这次是岑冬生,结果竟然打通了,只是信号相当微弱。 “冬生,我……” 她还没得及往下说,就听到电话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年轻人压低嗓音的提醒: “别害怕,知真姐……沙沙……呆在家里,别出去……沙沙……我现在就来救你。” “咦?你来找我……等等,很危险的——” 通讯中断了。 等她再尝试的时候,已经无法再拨通任何一个号码。 安知真呆了一下,连忙往门口走去。 * 周小姐正趴在尸体上“哼哧哼哧”地大快朵颐,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警觉地抬起头来。 周围玻璃反射的阴冷光芒微微照亮了一张可怖的脸,她的嘴边沾满了血肉和脑浆。 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不紧不慢的步伐,朝她靠近。 周小姐猛地抬起头,跳到了一旁的楼梯扶手上,望着黑黢黢的走廊另一头。 …… 自黑暗中走来一个青年。 看他年龄不过二十岁上下,很年轻,留着剃短的寸头,体格高大健壮,有种一望便知“这人很能打”的剽悍气质,神情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热血青年。 即使看到了躺在地上血肉模糊、不成人型的尸体,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低声喃喃了一句: “……附身吗。” 像头猛兽般蹲伏在楼梯扶手上的女人,朝着他龇牙利嘴,像是在威吓。从周小姐的神态动作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属于人类的迹象了。 这时,两人后方不远处的一扇门猛地打开,安知真探出头来,急切地朝他大喊: “快回去!不对……快过来,躲到屋子里面!那个女人太危险了,她会吃人!” “嗯,我知道。” 岑冬生只是简短地回答了这么一句。 同一时间,周小姐朝着他猛扑而来,动作凛冽带风,快到不可思议。 然而…… “砰。” 年轻人伸出的手,正好抓住了女人的头颅,凌空扑来的势头为之一滞,双脚离地摇摆。 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他用一只手抓着周小姐的脑袋,将她抬到了空中。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五根指头张开,笼罩住了她的脸庞,深深陷入女人的脸部皮肉里。 周小姐还想要张嘴撕咬,可这五根手指却像是钢筋,死死锁住了她的动作。 随后,岑冬生就这样抓着周小姐的脑袋,狠狠地往一旁墙壁上甩去。 “轰!” 墙壁被直接砸出了一个坑,铺着的瓷砖碎片四处飞溅,女人的脑袋一头扎进了蜘蛛网般绽开的裂缝中。 第九章 她的依赖,他的引导 安知真本来担心岑冬生会受伤,只希望他能尽快逃走,结果却亲眼目睹了他暴揍“周小姐”的场面。 而且,还不是那种有来有回的激烈战斗,而是一边倒的施展暴力,岑冬生仅用一击就把“周小姐”砸进了墙里,这一幕看上去就像猫和老鼠动画片里的滑稽场景一样。 但这可不是动画,而是现实世界。正常人的血肉之躯被这样粗暴对待的话…… “她……死了吗?” 安知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两步,望着脑袋扎进墙中的女人。她的四肢微微抽搐,脖子正朝着一个诡异的角度歪过去。 “快了吧。” 岑冬生随意打量了她一眼。他还能听到自墙体中传出来的微弱呼吸。 “周小姐”挣扎了一下,手脚开始胡乱挥舞,在地板上爬动。明明受伤如此严重,她却像是具备了蟑螂般的生命力,仍然没死。 “小心,冬生……!” “嗯,我知道。” 岑冬生不紧不慢地抬起脚。 “轰!” 朝着“周小姐”的头颅,毫不留情的践踏。 这回,他直接将墙壁踩穿了,女人的身体整个陷入洞中。 烟尘弥漫间,岑冬生看到对方的头部轮廓已经彻底变形,颅骨破碎,内部的脑组织想来已经成了一团浆糊。这回是真的活不了了。 岑冬生朝着安知真走去,他觉得这一幕没必要让她看到。 “走吧,暂时安全了,知真姐。” “冬生……” “回房间说吧。” 知真姐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他的脸,随即又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瓷砖碎片与墙体残骸组成了一堆小小的废墟,“周小姐”的尸体就埋在那底下。 “你,你杀了她……没关系吗?” “知真姐,注意到她的手脚了吗?” “……嗯。” 安知真点了点头。可能是因为本职是医生,对人的生理结构比较了解,平常又很喜欢观察他人,所以她在“周小姐”袭击邻居的时候,第一眼时便察觉到了对方身上出现的异样: “周小姐”的手脚反曲着,趾头到后跟的部位上都长有奇怪厚重的凸起,行动方式类似熊或者猿猴,内部骨骼似乎已异化得不属于人类;包括她在门前惊鸿一瞥时,还注意到“周小姐”的口腔内有着一整排尖利的犬齿,非常适合撕咬,这显然非同寻常。 所以,对方才能做出诸如“在墙壁上爬动”或是“跳到栏杆上”的诡异动作。 理论上未经专业锻炼的普通女性,和成年男性之间会存在明显的力量差距,但“周小姐”却能轻松地捕猎人类,是因为她的身躯结构已经很异常了。 “很遗憾,她的肉体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异。”岑冬生平静地诉说着结论,“已经没救了。” 和咒禁师们一样,鬼怪们同样有着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其中还有一部分属于“共通能力”。 他还在统治局祓除科的时候,最讨厌的鬼怪异能大概是“空间操作”,一种属于屋主级(甲等)鬼怪的高等级共通能力,能将鬼屋内部变成处处杀机的恐怖迷宫。 而“附身”则是一种丙等以上鬼怪拥有的共通异能,但不同等级的鬼怪存在强弱。 譬如,孤魂(丙等)与厉鬼(乙等)附身的区别就在于,前者一旦附身人类就无法脱离血肉之躯,受害者很快就会堕落成只会遵循本能行动的野兽,这种状态又被称为“食人鬼”;而后者则保留了思考能力,甚至能像正常人一样与人交流,潜伏性更强。 “食人鬼症状”的转变是不可逆的。所以某种意义上,被更高等级的鬼怪附身反而是一件好事,若是有禁师愿意出手驱赶,或者鬼怪出于某种理由主动离开的话,受害者就有较小的概率幸存下来。 “是……这样吗。” 安知真叹了口气,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她显然还有其他大量困惑与无法理解的问题—— “但你,刚才,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岑冬生不动声色观察着知真姐的神态。 她的表情和眼神看上去还算镇定,但内心恐怕免不了混乱。 目前的知真姐对鬼怪与禁师的情报一无所知,果然是没有觉醒的状态吗?毕竟他来小康楼的时间,比外界猜测安知真获得能力的时间还要早上几个月。 《特等命禁·天魁权首》——安知真最为出名的能力,简而言之,是让“众人”拥护其领袖地位;同时,身为领袖的她亦能集合“众人”之力的咒禁。 听上去似乎有些抽象,而他确实不太清楚这个能力的具体效果,只知道她能轻易操纵其他咒禁师为己所用。“记忆中的他”只是个平凡的,或者说杂鱼等级的乙等咒禁师,连给人当狗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不懂其中究竟……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如果安知真觉醒了能力,在这个时代无论是鬼怪还是人类都不可能是她的对手,更不用说区区食人鬼。 “……冬生,你知道什么吗?” 安知真微微仰着头,用一种不安混杂着依赖的目光凝视着他,仿佛连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岑冬生能理解她的心情。知真姐虽然一无所知,但她的头脑足够聪慧,判断力足够冷静,她恐怕已经察觉到某种前所未有危机的临近。 按照眼下的情况判断,既是关系要好的熟人、又出人意料展现出惊人战斗力的他,的确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但即便如此,深知这个世界的未来将如何发展的岑冬生,还是被看得心情复杂,同时还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责任感。 让我来培养和引导那个安知真?我吗?真的假的…… 岑冬生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后回答道: “先回你的房间吧,知真姐,我再做说明。” * 室内昏黄朦胧的灯光笼罩下,两人面对面,坐在圆茶几旁。 白天他才来过这个房间,这会儿的气氛又有所不同。独身女性的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摆放中透着一股家的温馨,桌上摆放着插花,散发着淡淡的芳香。 安知真披上了件外套,去厨房泡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一杯放在他面前,然后盘腿坐下。 桌上还放着本翻到一半的厚重书籍,岑冬生似乎能想象得到她独自一人坐在沙发前,一手托着下巴一边慵懒阅读的模样。 很可惜,眼下不是享受氛围的时候。 岑冬生没有任何要隐瞒与鬼怪相关情报的意思,不如说今天下午在谈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和安知真说明有关超自然的内容了。 但在他了解的情报和档案当中,岑冬生从没有听说过发生在小康楼的这起灵异事件……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受身份地位所限,单纯的不知情;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自己来到小康楼的行动,后续引发了一系列改变所导致。 以及,不同的可能性意味着不同方向于接踵而至的问题: 比方说,安知真的能力会不会提前觉醒?如果没有自己在,她难道会遇到生命危险? “冬生。”安知真双手捧着茶杯,朱唇微抿,她小声叹了口气,“让你看笑话了,我实在是慌到不行,都乱了手脚。”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的表现还挺冷静的。” “我在努力保持镇定,有一半还是装的。如果没有你及时赶到,我恐怕……” “我不是说这个。”岑冬生说,“你毕竟是亲眼看到我杀人了。” “……我相信我的判断。” 知真姐神情认真。 “冬生,我相信你很特别,又拥有那种强大的力量,但你绝对不会滥杀无辜,用力量来做坏事,对不对?我相信你,她是真的没救了。” “嗯,没救了。” 岑冬生点了点头。他喝了口咖啡,用杯沿遮挡住自己的表情。 滥杀无辜?他确实不会,主要是不想浪费精力去那些做无意义的事情。 “周小姐……我和她是邻居,虽然彼此不太熟悉,只有在碰到的时候会聊过几句,但我相信,她肯定不希望自己以那种怪物的姿态活下去。既然那种变化是不可逆转的,能早点解脱总归不是坏事……” “嗯。” “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变成了那个样子……?” 安知真纤细的眉头紧紧蹙起,抓着茶杯的一只手在下意识间用力,指尖微微发白。 “难道是某种病毒吗?就像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会让人变成失去理智的吃人怪物的丧失病毒……” “啊,的确和恐怖电影里演得一样。只不过不是‘科幻恐怖片’,而是灵异电影。” 虽说在未来——当人类已经习惯了与鬼怪共存于一个世界的状态时,将其当作外星人或者异次元怪物来对待也未尝不可,但它们的存在形式,的确就是人们认知中的幽灵、鬼魂或怪异。 它们的诞生时间久远到难以追溯源头;它们始终在漫长历史的阴影中陪伴着人类,在各地文明中留下隐秘的存在痕迹,直到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开始大规模侵入现实。 “灵异片?你是说……‘鬼’吗?” 知真姐迟疑地得出这个结论,看她表情,明显是觉得难以置信。 “没错,鬼。或者说,它们的统称——‘鬼怪’。” 岑冬生侃侃而谈。 “刚才那位周小姐的遭遇,就是被鬼附身了,她体内的冲动和欲望将因此脱缰,彻底失控,成为食人鬼;但除此以外,真正的鬼怪是一种更危险的存在,介于虚幻与现实之间,还能引发种种超自然现象。” “总觉得……” 知真姐欲言又止。 “很难相信?” “……嗯。” 女人微微颔首,一头漆黑的长发伴随着她的动作小幅度摇曳,她将身子往前靠拢,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而且,照这个说法,冬生就是捉鬼天师啰?和道士和尚一样?” “差不多吧。”岑冬生笑了起来,“准确来说,叫作‘禁师’,或者‘咒禁师’。‘掌教咒禁生,以咒禁祓除邪魅之为厉者’……听说过这个词吗?” 安知真摇了摇头。 “但我觉得,你好像和一般人想象中的……呃,不太一样?不是应该念经做法,用符咒什么的吗?可你刚刚……” 完全用的是纯粹的暴力手段吧——知真姐的眼神明显在说明这个意思。 要是岑冬生自称是隐世的武林高手,或是退役兵王都更像一点。 “对付不同的敌人,自然得用上不同的手段。” 岑冬生微微一笑。 对付被丙等鬼怪附身的食人鬼,用物理手段消灭确实是最方便的,毕竟它们一旦融合就分不开了;在这一领域,旧时代的警察军队依然能起到作用。 可对于庞大的鬼怪种类群体,过去的方式仍显得太局限;若是想对付“鬼怪”本身,只能让适应新时代的禁师们来。 即使不考虑咒禁,单凭禁师们所使用的真炁,这种由人体内的“阳炁”升华而来的能量,天生便是鬼怪们阴炁之躯的克星。 顺便一提,所谓“阳炁”,并非单纯物理学上的热量定义,而是存在于冥冥之中的阴阳平衡中的一极——就算能唤来凛冬、制造极寒的禁师,他所使用的仍然是升华的阳炁。 “鬼怪或是禁师,他们的确拥有着某些领域有着超出现代科学认知的力量……” 在安知真开口回应前,岑冬生举起手阻止。 “我知道,知真姐迄今为止还是对我说的话将信将疑。口说无凭,正好,眼下就有一个重量级证据,摆在我们面前。” 他的手伸出一根指头,指向窗帘。 “知真姐,你注意到了吗?现在……真的很安静。”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房间里不再有声音,连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正因为如此,外界的沉默被衬托得愈加诡异起来。在这个房间之外——走廊,楼梯,乃至整个小康楼,简直像是一座坟墓,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是啊,真的很安静。” 安知真微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走廊上发生了这种事,都有人死了,周围的邻居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本来还以为他们是都躲起来了,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嗯。知真姐,你听不到人声的理由很简单。” 岑冬生说。 “因为,我和你现在……已经身处于另一个空间了。” “……什么?” “‘鬼屋化’现象——将一部分人从某片地区卷走,隔绝在另一个与原本世界不相交的异空间里。这里,已经不是现实了。” 岑冬生再一次指向窗帘。 “不相信的话,就请打开窗户看看吧。” …… 安知真拉开窗帘,往下俯瞰。 入眼所及之处,司空见惯的景象消失了。她看到的不是夜色笼罩下的楼房与远方的城市,而是“黑”——一种纯粹的,浓烈的黑暗笼罩天与地,宛如宇宙、好似深渊,看不到半点光亮。 城市消失了。不,准确地说,是“现实世界”消失了。 她的表情从惊愕、不可思议,再到恍然,仿佛在短短时间内接受了这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第十章 鬼屋化现象 “愿意相信了吗?” “……嗯。亲眼见到这样震撼的景象,就算不想相信,也只能不得不承认了吧。” 安知真拉上窗帘,将窗外广袤无垠的黑暗遮挡在外,重新走回到茶几前坐下。 “整座城市都消失了,真是大场面。” 她叹了口气,喝咖啡压压惊。 “准确地说,是我们消失了,而不是城市。鬼屋的力量还没有庞大到这种程度。”岑冬生说。 足以覆盖一整座城市的“鬼屋化现象”,这得是鬼王出世的征兆,起码在如今这个年代,是不可能出现的。 “但这样一来,知真姐也应该能理解了,眼下外界人没办法帮助我们,现代科技难以突破两个世界的藩篱。在世人眼里,我们就是一群人间蒸发的倒霉蛋。”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只能靠我们自己,从内部脱身。” 如果在他生活的未来,在拥有稳定秩序的大区城市内,一旦出现鬼屋化现象,就会立刻被侦查到,情况会在短时间内得以控制。统治机关将集结专业的咒禁师队伍,派遣他们进入鬼屋,剿灭核心,救出幸存者…… 这便是他所在的祓除科的工作。 但在缺乏完善的警报机制与祓除流程的今日,一旦被卷入其中,就只能靠运气了。 这是一种生还率极低的残酷考验,但对于那些天生具备才能的人来说,亦是一种机遇;某次不幸的撞鬼事件,却让某个人从普通人成为咒禁师,从此崛起……在第一次浪潮席卷世界的前两年,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冬生,你有逃出去的方法?” 安知真眨了眨眼。 “嗯,我有。” 对他来说,这一流程再熟悉不过。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当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微笑容。“我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 …… 在行动前,岑冬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安知真说道: “先休息一会儿吧,别着急。为了逃生,保留充沛的精力和良好的休息是有必要的。” “……那你呢?” “我是习惯了,而且身为禁师,有自己的休息方式。”他随意摆了摆手,“不用在意。” 见他的表情不像说谎,安知真点点头,起身准备回卧室。 “那我去睡了。” 在关上门前,知真姐又转过身来,她在门沿边只露出小半张脸,语气轻柔: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晚安,冬生。” “嗯,晚安。” * 距离早上还有四个小时。 既然身处鬼屋之中,就算到了“第二天”恐怕也不会天亮。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要保持相对稳定的作息,紊乱的生物钟可能对作战状态产生影响。 岑冬生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通过冥想弥补精力,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策略。 要带上安知真,两人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大腿还没养成,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对方是否会在关键时刻觉醒命禁上,他只能靠自己。 根据他的经验,祓除鬼屋的一般流程主要就是围绕着如何寻找核心,而核心往往会伴随着最强大的那头鬼怪一起出现。 就像打游戏下副本,杀完boss得到奖励(核心),副本就会自动消失。当然,现实中的鬼屋会残留一段时间才会自然消解,具体时间根据自身的强度而定。 问题在于,他不确定对方的等级。 “如果是拥有‘空间操作’能力的甲等鬼怪,那可能真的有点难办了,鬼屋是它们天生的地盘,所以才会有个‘屋主’的别名。” 理论上,一个成熟的、且能力偏向于正面战斗的甲等咒禁师,是有机会独立驱除甲等鬼怪的,但岑冬生的问题在于……他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距离他得到《虎魔披身》才过去了一周,连“第一重异能”都尚未觉醒,能依靠的只有人仙系强大身体素质,与高等级咒禁带来的充足真炁量,能做到何种程度是个未知数。 “说到底,这次的‘鬼屋化现象’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对岑冬生而言,这的确又是一次出乎意料的发展。 鬼屋化现象不会平白无故发生,一般是某地有天然的阴炁堆积,导致出现了强大的鬼怪;或者是某种咒禁和禁物的所在地,产生了能吸引大量阴炁的磁场。 “量变产生质变”,阴炁汇聚之地,会将现实拖拽入另一个世界。 但距离他搬入小康楼,已经过去快两个月,岑冬生毕竟不是普通人,这两个月里,若是真有以上两种情况存在,他觉得自己不至于一点儿发现都没有。 “天然聚阴地的可能性可以排除,剩下的就只有……最近这段时间,有外来的无主禁物进入小康楼吗?” 岑冬生思索片刻,始终得不到答案,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 一夜无话。 “叮铃铃!” 清晨,定好的闹钟响了起来。在尖锐刺耳声音的催促下,卧室方向传来慌慌张张的“砰咚”声。 岑冬生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那边,沉声开口: “知真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挑衣服,不小心撞到脚了……” 呃,这又不是出去逛街。他想。 “抱歉,我太紧张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家过夜……早上一起床,刚想出房间,才想到你还在家里,而我连衣服都没穿好。” 她的声音中透着些许羞涩。 “稍等一下,我会尽快换上适合行动的衣服鞋子。” …… 岑冬生打开客厅里的灯,随后听到卧室的门再度被推开了。 他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眼前一亮。 正如她自己所说,今天的知真姐换上了一身适合运动的装束,清凉的无袖短衣和勾勒出笔直双腿的白色针织裤,身后一头流丽黑发束成长马尾披在身后。 和平日里都市丽人的气质有所区分,今天的安知真一副活力女孩的打扮,简直称得上青春洋溢,看不出年龄。 “看呆了?” 见他不说话,安知真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笑呵呵地问道。 “是有点。” 岑冬生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了 “很好,那在挑衣服上我就没算白费功夫。” “嗯,我本来还以为鬼屋里没有太阳……”岑冬生说,“不过看看到知真姐这身打扮,就觉得哪怕不需要太阳,也已经很耀眼了。” “哈哈哈,真会说话,你很擅长讨女孩喜欢嘛,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讨女孩喜欢?讨上司喜欢!他在心里吐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可是社畜的求生之道,一点儿都不夸张。毕竟在强者为尊的咒禁师社会,当老板的是真的有本事把下属脑袋拧下来的。 见她今早起来的情绪状况还不赖,岑冬生忍不住说道: “你对怪事适应得还真快,知真姐。” 从普通人到知情者,在残酷的世界面前,能爽快地接受真相并适应着活下去,这同样是天赋的一部分。 “总不能受人保护还哭哭啼啼的,让人看笑话。我还是想保留一点点属于姐姐的尊严。” 知真姐微笑着回答。 “冬生,带我走吧。” * 走出房门,明明是晨间时分,外头的走廊却还是一片漆黑,这个世界陷入了永恒的深夜。 这边的一排房间里都没有人,是处于另一个世界的倒影。唯有天上的月光,清冷地照亮着小康楼。 他们来到楼梯间,沿着旁边的消防通道往下走。在下了一层后,知真姐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一把拽住了走在前面的岑冬生的袖子。 “等一下……” 她指了指楼梯下方,一脸紧张兮兮地压低嗓音。 “那是什么?是不是要躲过去比较好?” 岑冬生默默注视着这一层的长廊,一个白色的影子轻轻飘了过去,在淡淡的月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光辉。 随后又是一个,再是下一个……白色影子们成群结队,排成行列在走廊上飘过,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通道上,就像下班时分的办公楼。 这些白色影子看不清五官,只能从体型上勉强分辨男女老少,有的体型轮廓淡到几乎要分不清,仿佛和周围的同类融合在了一起。 “丁等鬼怪,最低级的浮游灵。” 岑冬生回答道。 “它们往往成群结队出现,受阴炁吸引,同时自身释放气场,被这群东西包围的话,人会很快产生虚弱感,因为它们会不断汲取活物体内的阳炁。” “……最低级吗?” “是的,连自身形象都无法凝聚的它们,其实没有杀人的能力,只要不是一直待在它们的气场中就不会死。见到后早点逃离或者避开就好了。当然,本身气血衰弱的老弱病残撞上了,还是有几率出事的。” “你真了解啊……” 知真姐感慨道。 “嗯,稍微看过爷爷留下来的书籍。昨晚和你说过。” 虽然与知真姐科普鬼怪和禁师的知识时他并未吝啬,但那些涉及到未来的内容,他自然是只字未提。 如此一来,知真姐以后可能会怀疑自己的情报来源……为了防范于未然,岑冬生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虚假的过去,说自己在福利院的时候,和附近的一个老爷爷关系不错,在对方去世前,他还从老人得到了一本记载着种种知识的古籍。 在“第一次浪潮”方兴未艾之时,有一群继承了古代咒禁师传统的人利用祖辈们流传下来的对付鬼怪的技巧,占据了一定的早期优势;但这种优势在禁师社会中很快消失了。 在天生强大的命格与不断涌现的全新咒禁面前,传统成了笑话;至于对付鬼怪的经验,人们很快就会总结出比古书上的记录更科学有效的系统性方法。 岑冬生编造了这一身份,只是能让自己的“知识”来源更合理。 他望向紧抓着自己袖子不放的女人。 “知真姐,你要不试试和它们接触?” 岑冬生当然可以用真炁轻易摧毁这群挡路的鬼怪,但他觉得还是让知真姐开始习惯鬼怪的存在会比较好。 “不用害怕。就像我说的,它们没有立即夺走或是攻击人类性命的能力,如果有个万一,我会帮忙。” 我是安知真的引路人——这么想的话,总觉得自己有点得意起来了。这可不好。 “……我知道了。” 知真姐显然理解他的用意,没有拒绝。 …… 站在走廊与楼梯间的交界处,女人将手放在胸前,手掌覆盖着的饱满轮廓因呼吸而微微起伏。 安知真盯着前头距离自己不过一米的白色影子,几乎是从她眼皮底下飘过。她克服内心的些微不适感,睁着眼睛,往前踏出一步—— “……” 迎头撞上了白色影子后,安知真的身体直接从浮游灵穿了过去。 在接触的刹那,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走入一场又湿又冷的雾气中,浑身湿漉漉的,肩头沉重。 有种生命力被剥离的感觉……但并不强烈。 “看来,冬生在这方面的知识都相当准确。” 女人心想,再次往前快速走出几步,将白色影子甩在身后,最后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安知真回头看去,浮游灵们继续着自己的行进轨道,并没有理睬她。 “哦。” 岑冬生在一旁拍手鼓掌,鼓励道。 “做得很好。你会慢慢开始习惯的。” 女人因他的赞扬露出微笑。她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马尾辫。 “……其实,我还是觉得心中没底呢。要是我能和冬生你一样,拥有和鬼怪对抗的力量,就不至于紧张了。” “你会有的。” “会吗?” 安知真要是成不了禁师,那可真是天大的玩笑了。 “当然。不过不是现在。” …… 沿着楼梯继续一路往下,他们很快来到了一楼。 “我好像听到了声音……又是鬼吗?” 在即将踏出大门口之前,安知真再一次停下脚步。 “不,是人。” 岑冬生望向天井中央的花坛。 被无止境的夜色笼罩着,那个地方聚集起了十来个人影,嘈杂的响动从那个方向传来。 他没有感觉到阴炁,都是活人。 “看样子,被‘鬼屋’卷进来的不止我们。” 岑冬生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十一章 开端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身穿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正在原地踱步转圈,看起来焦躁得很,一边还在不停地看手上的腕表。 “这都几点了?天还没亮?怕不是日食了。” “哪有这么久的,我们还得上班。” “现在还上什么班啊,”穿着睡衣就跑下来的年轻女性吐槽道,“你们就没发现自己旁边的邻居都不见了吗?这都什么事啊。” “对,是不见了,我还以为都是出去了……你们也是?还有,我电话也打不通了,太奇怪了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迷糊。 他们显然都注意到了如今状况的不同寻常,只是还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 直到有一位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 “你们,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那些白色的影子吗……” “什么东西?” “我们也,也看到了,一群白色的影子从我门前飘过去……”一对夫妻中的丈夫开口说道,他脸色煞白,看起来还是惊魂甫定,他身边怀孕的妻子更是腿软到只能坐着了,“我和老婆两个人躲在屋子里,等它们过去好久才敢出来……” “我也看到了!看得很清楚,不是鬼火,是像人又不像人的东西……”又一个人说道,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还是一脸的不敢置信,“那是鬼吧?” …… 岑冬生和安知真站在天井不远处的楼道门口,观察着这群人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知真姐才开口: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俩被卷进来了……” “不,起码最开始的周小姐就同样是受害者。她应该是在小康楼内部开始‘鬼屋化’后不久,被某个鬼怪侵占了身体。” “是吗……” 安知真神色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她转过头来,轻轻开口: “冬生,我可以帮他们的忙吗?” “嗯,当然。” 不出意料的提问。岑冬生回答得也很干脆利落。 “……不会让你觉得麻烦?” “反正就算想离开鬼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事,我本来就是想下来看看情况。”他耸耸肩,“如果知真姐你能帮我安顿好这些人,对我来说也算免去了一定麻烦。” 他们祓除科行动小队的人,之所以要救出鬼屋中的幸存者,除了出于人道主义考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现场人员的麻烦。 在凄怨和极端痛苦中死去的人,地点又是在鬼屋这样的阴炁聚集之地,十有八九会成为新的鬼怪;更不用说高等级鬼怪本就有把人类魂魄转变为同类的能力;这些新生鬼怪同样可能成为阻碍。 当然,和一线成员的自身性命安全,以及得到核心祓除鬼屋的目标相比,优先级相对来说较低,只能说是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会救,救不到也只能各安天命了。 “真的吗?我可以帮上你的忙?” 知真姐眼前一亮,她双手合十,露出很高兴的神情。 “我还以为自己只能受你保护,还觉得有一点点沮丧呢。这样看来,我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冬生,你想办法解决鬼屋,我把剩下来的人聚集起来,保证他们不会乱跑,来拖你后腿……怎么样?” 岑冬生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安知真思忖片刻,又问道: “你觉得从这里出去需要多长时间?不用太准确,估算一下就好!” “要在小康楼里找到核心鬼怪的下落,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层层楼,一个个房间排查过去……” 岑冬生没有隐瞒,依照经验估算了一下时间。 “大概五个昼夜到一周之间。” 要是有个“鬼仙系”——擅长侦查感知的咒禁师在场,能大大提升搜索的效率,这就是队伍和伙伴的意义。 很遗憾,他现在只能靠自己。 “我明白了。” 安知真微微颔首,看起来挺有自信。 然后,她独自一人走向人群的方向,一边拍了拍手,一边提高音量开口道: “大家!看这边。” …… “安医生,你来了!” “安医生!原来你也在,太好了……” 聚集在这里的小康楼住户们大都认识她,因为她人缘确实很好,这会儿几个曾受过她帮助的人主动围上来询问。 “安医生,你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吗?” “天色异常,楼里还有遇到了奇怪的东西,像是闹鬼了……” “我们该怎么做……” 西装男看着被黑暗笼罩的大门,他咬了咬牙。 “不能老是呆在这儿,我想出去看看情况。” “不行。” 安知真的态度超乎寻常的冷静,她开口的瞬间,仿佛就蕴藏着某种镇定人心的力量,让周围人愿意倾听。 “我们暂时出不去了,并且,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出不去了?什么情况?” “有人试着去推门吗?” 包括西装男子在内,不信邪的几个人走向门口。 但无论如何他们努力,那扇紧闭的小区铁门都纹丝不动,而透过铁门间的缝隙,他们看到的是—— 宛如深渊般不见底的暗黑。 岑冬生已经警告过她,对于身处鬼屋内部的人来说,其边界是难以逾越的,相当于是两个相位空间的交错处,就像一个深层的漩涡。 普通人一旦踏足其中,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测的危险……… 不过,具体来说是什么呢? 安知真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走到人们附近,她从旁边的草坪上随手捡起一块鹅卵石,然后朝着铁门外丢去。 “……” 没有任何反应或声响,那颗坠入黑暗的鹅卵石,就这样消失了。 “看到了吗?我们已经被关在了这个地方,并且,外界人也不可能来救我……至少普通人不行。”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只能听安知真的声音在他们耳畔中静静响起。 “那该怎么办……” 在安知真继续说下去前,黑暗之中突然起了一阵风声。 哀怨的、仿佛哭泣般的声音,白色的影子从一旁的三楼中飘出,成群结队的浮游灵在空中组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桥梁。 “那、那是什么?” 之前只有少数几个人见到过鬼魂的存在,他们还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是现在,在场所有人抬起头后,都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 人群之中还有小孩和孕妇,接二连三的尖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本来就弥漫在人群之中的慌张情绪一下子被引爆了,有人想要逃跑,有人想要找地方躲藏—— “大家,先冷静一下!” 安知真率先迈步出发,走向不远处飘落下来的白色影子,在人们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她整个人直接从鬼魂中走过。 “别害怕,看见了吗?只要不靠近,这些鬼就会不伤害人。” 她转过头来,面色不改地向众人做出说明。 ……习惯得还真够快的,抱着双手站在不远处的岑冬生心想。 “没有危险……?” “是的,这些白色的影子的确没有危险。但是,这栋楼房里藏匿着更危险的东西。” 她再一次提高自己的音量。 “一个人躲起来是不行的,万一被发现就糟糕了!我们应该团结起来,一起行动,避免独处。然后,等着专业人士来处理。” “处理……?你,你刚刚不是说……” “是的,外面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但我们的运气很好!就在小康楼里,正好有人能解决这起灵异事件。” 知真姐手一挥,指向了不远处的岑冬生。 面对众人的注视,青年态度随意地点了点头。 …… 安知真在恰当时机做出的行动与发言,暂时控制住了局面,即使浮游灵们就在不远处飘荡,但终究还是没人离开,全都下意识聚集在她的身边,听她讲话。 “是,最长的话,大概要等上一周到一周半的时间。” “但、但是……你不是说,这个屋子里还有鬼……” 问话的人满脸紧张。 “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冷静下来,问题一个个解决。” 虽然同样是第一次被卷入鬼屋事件中的受害者,但在众人面前,知真姐表现得却像是经验丰富,给人以可靠感;她竖起一根手指,有条不紊地说明着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件事,聚集在这里的人从附近房间把需要的东西搬过来,搭起临时营地。在这一周里,我们都要在这个营地里,集体行动。” “第二件事,组织人手搜查、巡逻和站岗。如果楼里还有剩下的人,就让他们一起到这里来,独自躲藏太危险了。” “第三件事,幸好我们楼里有小卖部,生活物资同样需要集中起来统一管理。不过大家不用担心这一周时间会饿肚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卷入这个地方,物资绰绰有余。” 随后,她将手攥紧成拳,像是在为在场所有人加油鼓气。 “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我们就能渡过这场难关。” …… 岑冬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如果有人反对知真姐,或是跳出来碍眼……他就会“露一手”,震慑住人。 但知真姐安定人心的语言艺术显然很有用,再加上她过去留给人的好印象,三言两语间就让这群不幸的住户们冷静下来,且已经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应该说,即使在没有咒禁的情况下,她依然具备着某种特质,身为领导人物的特质。 听说由命格升华而来的命禁,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特质,以及能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望—— 《天魁权首》吗…… 岑冬生正在低头思索,突然看到一只白生生的手臂在自己眼皮底下晃了晃。 他抬起眼,看到知真姐正盯着自己。 “这样可以吗?” “当然。你做的很好。” 受到表扬后的知真姐顿时露出开心的笑容,看上去很满足。 “太好了,我终于帮上你的忙了。” “嗯。还有,我和你分开的时候,万一遇到危险情况……” 安知真选择把临时营地建在天井区域是个不错的选择。按照小康楼的中心结构,真有事发生他连楼梯都不用,直接蹦下来就好了,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在十秒钟内赶到。 不过,还是不能大意。万一楼内藏匿着不止一个鬼怪,且分头袭击的话,被缠住的他可能脱不开手脚。 “你用这个联系我。” 岑冬生将一台对讲机塞到她手里。 “这是……” “对讲机。信号网络覆盖不到鬼屋内部,所以无法联系外界,这东西能应急。” “谢谢。” 见安知真小心翼翼地将对讲机收起来,岑冬生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叹了口气,“对我来说,你的性命是最重要的,所以假如真的遇到紧急情况,请你先考虑自己的安全。”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要和那个以冷酷无情和理性主义出名的大人物说这种话…… 但是,一般人遇到突发危险,光是想着自保就很不容易了,会有人在短时间内想到要救助别人,并且制定出详细的方案吗? 就像他之前所困惑得那样,历史中真正的安知真与他预想中不太一样,有点……好心过头了。 “最重要……嗯!我明白了。” 知真姐笑得更开心了,一双明眸就像弯弯的月牙。 她明明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很成熟,偶尔却会在自己面前展露天真的一面。 ……可爱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岑冬生摇摇头,转身离开。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开始排查了,就从这边的一楼开始吧。有结果再通知你。” “欸,现在就开始吗?不休息一下?” 岑冬生朝身后的她摆了摆手,向着楼梯入口走去,步履不停。 第十二章 陌生的咒禁师 于是,就这样—— 虽然小康楼内部的“鬼屋化”出人意料,但由于岑冬生和安知真两人分工明确,被卷入的住民们全都幸运地活下来了,并且平平安安度过了第一天,第二天,然后是第三天。 岑冬生按照他过往的工作方法,脚踏实地,一步步将排查范围从楼层东面拓展到西面,南面……中途遇到任何有可能伤害到临时营地成员的鬼怪,就会被他随手清理掉。 到现在为止,除了浮游灵以外,他还没遇见过其它鬼怪,这点其实还蛮不同寻常的。 既然聚集而来的阴炁已经足以扭曲空间,鬼屋内自然不可能只有最低级的鬼怪;就算核心鬼怪往往会选择在暗中隐藏自己,理应会有其它鬼怪徘徊,但算上最开始附身周小姐的孤魂,这才一例。 依照他的经验,属于“不正常的稀少”。 这似乎验证了他的猜测:这次鬼屋化的确是短时间内发生的突发事件,是某种“外来物”流入楼内所导致的骤然变化,因此还来不及诞生寄居在此的鬼怪。 再加上知真姐早早将幸存者们都聚集起来,所以他需要对付的,只剩下那个与核心相伴的鬼怪,倒是方便。 而伴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他终于抓住了核心留下的蛛丝马迹。 …… “这间屋子……” 岑冬生站在屋门前,盯着门梁上挂着干枯的艾草,贴在门板上脱胶的春联耷拉半边。 好像有一丝阴炁从门缝内流淌出来。十分微弱,一直靠近到了这个距离,他才隐约有所察觉,甚至还不确定。 鬼屋中的世界无疑是现实的倒影,其中映照出的景象虽说未必都是一比一复刻——可能会出现“映射不完全”的状况,或者受鬼屋内特殊环境影响而产生异变,但两个世界的信息线索仍可互通。 这对从事祓除鬼屋工作的他而言是个很重要的知识点,只要别上了狡诈鬼怪的当就好。 岑冬生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当然没有钥匙,但这个问题不用细想…… “咔啷。” 手腕稍一使劲,门把手连带着后面的铁门一起被巨大的劲道扭到歪曲,留下漩涡状的伤痕。 岑冬生一脚把门踹开。 “说起来,这地方总觉得有点眼熟啊。” 他偏着头,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想起—— 这不就是那位林阿婆的家吗? 在“鬼屋化”之前,他和知真姐来过这个地方,还帮老人家搬了家。 他走入房间,将内侧的木门拉开,在这间黯淡无光的狭隘室内,最显眼的就是那张供桌。他在这张桌上看到了燃烧殆尽的白色蜡烛,和被阴翳覆盖的遗像。 考虑到周围一片漆黑的环境,鬼屋内的天气近乎永夜,这一幕看上去确实挺诡异的。 但岑冬生心中缺乏波动。他唯一在意的是,自己所感受到的那股异样的气息,非常淡,稀薄的空气……就在供桌下面。 岑冬生很有礼貌地向遗像合掌问了个好,然后蹲下来,将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 “这是……” 他拿出来的东西,似乎是个钱包。 稍微翻了一下,里面除了几张照片,唯一值得在意的是一张合照。 站在中间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留着偏长的分头,一手揽着位比他年纪大上十岁的大叔,两人都是乐呵呵的,可能是因为表情的缘故。一眼看上去就给人觉得“臭味相投”。 而站在边上的女人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与两位同伴保持了一定距离,她穿着素色的裙子,脸上不施粉黛,然而手上和脖子上却挂满了金银首饰。长相虽然和知真姐那个等级的大美人有着差距,但也还称得上端正耐看,只是面部表情相对寡淡。 三人的背景是在一家摆满了乱七八糟古玩首饰的店铺里。 岑冬生盯着他们的脸看,有种微妙的感觉。 和相似的人打交道多了,偶尔就会产生一种直觉:虽然没有成体系的判断,譬如像福尔摩斯一样靠鞋子上的泥点就判断出一个人的职业,但这种感觉同样值得信赖。 就比如现在,岑冬生就觉得这群人从事的恐怕不是普通人的职业,有种与阳光下的社会格格不入的气质。 换而言之,就是不安定的危险分子,可能是黑帮打手、雇佣兵、杀手或是诈骗集团之类的人。其中,这女的长相还有点眼熟,总觉得哪里见过,但又觉得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思考了一下,没有得到答案。可能是前世见过的咒禁师,但既然印象不深,就不是值得注意的大人物,甚至大概率不如现在的自己。 但这张照片上的氛围,加之皮夹上残留的气息,说明这很可能是咒禁师的持有物,起码是相关人士。 不过,它为什么会掉落在这里?这里不是林阿婆家吗? 岑冬生回忆起了一件事。 …… “您之前不是说,要等您孙子回来吗?” “是啊……就是因为他来过了,说了不打算在这住,那我也没啥可留恋的。” “来过了?” “就在一个星期前。我记得当时……” …… 原来如此。 岑冬生将照片抽出来,心想,总算有了点线索了。 * “辛苦了,安医生。”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笼罩下,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里,星星点点亮着灯光,坐在营房内休息的怀孕的女人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正在桌前忙碌计算和安排将近二十人生活物资的安知真。 “我不辛苦。真正辛苦的另有其人。” 女人随口回答。她没有抬头。 “你说得那个人,是岑小哥?”孕妇有些好奇地问道,“他真的能解决异变……啊,别误会,我不是不相信他或者安医生的意思,我是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道士?和尚?还是说政府派来的?” “不知道呢。” “欸,你和他不是关系很要好嘛,那天我老公还看见你们俩在花坛边上聊天……” “男人嘛,总有秘密的。”安知真轻呼了一口气,将笔放下,似乎工作告一段落了。她笑着望向孕妇,“你回去休息,我记得你的临产期就在最近吧?” “……是的。” 对方再次开始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眉眼间有说不出的忧愁。 “本来都已经做好准备了,老公连假都请好了。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 “别太担心,这一周内就会解决。” 安知真正安慰着人,听到营帐外头传来有人喊她。 “安医生,快过来!外面有情况!” …… 和几个住户一起来到门口,望向异变发生的地方,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 门外如海洋般静谧、酝酿着的黑暗中,荡起了圈圈涟漪,仿佛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什么情况,安医生?” 有人担忧地问道。 “我们都不敢靠近了。” “看样子,可能待会儿会有人进来。” 岑冬生和她提起过,被封锁在鬼屋内部的人“按照常理”很难出去;但如果是从外部进入,相对而言没那么困难, 有顺着阴炁聚集处的指引主动进入的方法,也有可能是新的倒霉蛋被卷入其中。 安知真拿出对讲机,向岑冬生报告了一句,随后便静静地观望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数秒钟后,黑暗中荡起的涟漪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身穿素色长裙的女人,面容冷漠;一个年纪三十五岁上下,双手插兜,头发乱糟糟得像鸟窝,有种不修边幅的感觉,男人视线四下逡巡,看到安知真等人,满脸笑容地朝他们走来。 “你们是住在这里的住户?” 他问道。 “对。你们是……” 男人没有回答,而从她身边走过,在临时营地内转了几圈,一边观察,一边啧啧有声地发出感慨,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个营地,还真是有模有样的。”男人转过头来问道,“你们自己自发建的?” “这位先生,你们到底是……” “我们都从外面进来了,这还猜不到啊。” 对方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上空。 “你们身处的这地方呢,叫作‘鬼屋’,实际上你们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了。我不知道你们被关了多久,不过都搭起营地了,应该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出不去……” 注意到面前这群普通人的神情虽然紧张,听到的话却没有露出惊讶或错愕,男人眯起了眼睛。 “……这栋楼里正在不断发生怪事,你们可能已经感觉到了。另外,你们中应该有人有撞鬼的经历吧?怎么样,能和我说说看吗?” 身穿长裙的女人走过来,她的每只手上都配着好几个银镯、脖子上金、银、玉缀连而成的璎珞,行走起来叮铃作响,语气冷淡地接过了男人的话题。 “你的话太多了,先说正事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孔银莲,这位是邓荣,我们是来救各位离开这个地方的。” “你们也是吗?” 有住户忍不住开口。 “‘也是’?哦,这么说,除去我们之外,还有别人?” 邓荣还是一脸笑呵呵的,只是眯起的眼睛中闪过精光。 …… 突然出现的两人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混乱,不过在听说他们的来意之后,除了安知真以外的住户们都挺高兴的。 在他们看来,之前是一个人,现在又多了两个,解决灵异事件的概率肯定增加了,这不是好事吗? 邓荣和孔银莲两人在营地转悠了两圈,随意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说悄悄话。 “怎么办呢,人有点多啊。” 邓荣点了根烟,烟雾缭绕。 “我们只要把核心鬼怪干掉就行了吧。所以,得靠你来找到对方的下落了。” “你还真想救人啊。” 女人漠然的目光透过烟气,盯着自己的同伴。 “哈哈,那当然……不可能。”邓荣笑着回答,“我们是来救同伴的,于文涛那小子,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没音信了。一群普通人,谁管他们死活,就算有倒霉蛋变鬼了,我们能随手解决。” 虽然男人这话已经说得足够冷酷,然而孔银莲的回答却变得更冷淡了。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根本不关心于文涛的死活,只是想拿到他手里那件禁物罢了。” “哈哈哈,”邓荣一边抽烟一边大笑,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别这么说嘛,禁物本来就是我们三人一起拿到的,还在考虑是自己拿着用还是找鬼市商人出手呢。只不过我们俩暂时有事脱不开身,才先让他拿着货回来,现在这小子出意外了,那我们岂不是得想办法收回?物归原主嘛。” “出意外吗……” 她望着矗立在黑夜中,朝着地下的人们投下大片阴翳的居民楼。 “的确有可能。这处鬼屋,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件禁物诞生的。” 禁物本身是招来阴炁之物,若是被禁师炼化就会失去这种效果。只是那东西效果特别,他们还没想好是自己用还是出手,所以才让它维持着原初状态。 本来有一个禁师看着,不至于产生“鬼屋化”。那人是他们中最年轻的同伴,不知为何在一周前失去了下落,至今联系不上。 “考虑一下吧,银莲。”邓荣将手上的烟蒂弹走,“反正我们想要拿完东西从这儿走人,也得做一样的事情。搜寻核心鬼怪的事,靠你了。” 孔银莲微微颔首,一条蜈蚣样貌的长虫悄悄从裙袖中钻出,攀附在女人的银镯上。 “虫”的体型蜿蜒,密密爬动的数百根肢足让人寒毛倒竖,色彩艳丽,浑身散发着宝石般七彩斑斓的光彩,只是轮廓虚幻。 七彩蜈蚣的甲壳朝两边敞开,如同翅膀。它振翅起飞,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黑夜之中。 “顺便……”孔银莲闭上双眼,沉声说道,“听这群人的说法,可能还有别的禁师在这儿。怎么办?” “先看看情况吧。”邓荣嘿嘿一笑,目光望向了那个站在人群中的女人。 那位有着一头漆黑长发的安医生,如此显眼,气质像水莲般濯清又妖艳,美得不像凡间之人。 她正在某个角落里和身材高大的青年说着悄悄话,两人的脑袋快贴近到了一起,看样子关系亲密。 * “看到了吗?就是他们。” 安知真向岑冬生示意那两个人的方向。 “他们和你一样,是那个……什么‘禁师’吗?” “嗯,大概是吧。” 岑冬生摸了摸上衣口袋,那张合照就放在里头。 他接到了知真姐的通讯后,立马从楼里出来,远远便开始观察两位不速之客。 时机恰当,也真是凑巧。 “那不是好事吗?要是有人拥有着和你一样的力量,对付起小康楼里的鬼怪就更容易了吧。” 知真姐认真观察着他的表情。 “但是,冬生……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 素不相识的禁师们在同一栋鬼屋内探索时相遇,这算是好事吗? 禁师的社会,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而鬼屋不止是危险的灵异地带,更是有着让人变强的资源。 所以,几个陌生人之间的关系,完全可能是同一个核心的争夺者——一群互相提防,甚至互相坑害的敌人。 只有在稳定的社会结构中,成为组织或集团中的一员,按照相应规定来分配利益,才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这种竞争。 而在“第一波浪潮”到来之际,这世界上更多存在的,正是维持着残酷原始竞争状态的“三不管地带”。 “不说我,我看知真姐好像也不太高兴。” “啊,我只是……”女人眨了眨眼,“不敢随意对不认识的人放松戒备。我虽然不清楚禁师之间的事,但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救了我的那个人是冬生,我才会全盘接受你说的话哦。” “……无论如何,你做得对。” 岑冬生说。 “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没有太多天生的好人、天生的坏人,但有的是侥幸得到力量之后放纵欲望、旋即堕落的人。在发现自己能随意操弄普通人的性命后,就会逐渐变得肆无忌惮,这样的例子不罕见,所以,别对咒禁师这个群体放松警惕。” “嗯……‘堕落’,‘肆无忌惮’,是吗。”知真姐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合理,也符合人性。” 她抬起头,问道。 “那,冬生打算怎么做呢?” “先看看吧。”岑冬生说,“我想,他们会专门来到这里,踏足鬼屋,一定是有着不得不这样做的目的。他们会比我更着急,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 那张照片的主人,是林阿婆的孙子于文涛,同时,他大概率是一位咒禁师; 而今天进入鬼屋的两位不速之客……毫无疑问,正是那张照片上的两位同伴。 第十三章 圣人?独裁者? 邓荣和孔银莲……这两位不速之客,出人意料地能忍。 在他们来到鬼屋之后,又过去了整整两个昼夜,距离岑冬生和安知真定下的“一周之约”,只剩下两天。 这两个昼夜当中,这对一男一女的神秘咒禁师搭档,在营地里挑了一处帐篷住下。 女的几乎不和住户们交流,男的倒是偶尔会打听消息凑凑热闹。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和岑冬生一样,沿着某个方向开始探索,寻找着核心鬼怪…… 或者说,他们真正想要的那个东西。 在见过那张照片,再将这两人的同伴与林阿婆的孙子联系起来,岑冬生已经将鬼屋诞生的缘由猜了个大概: 咒禁师于文涛出于不明原因,将某件未经炼化的禁物带到了这栋楼,这才在短时间内吸引了大量阴炁聚集,造成“鬼屋化”现象。邓荣和孔银莲两人,恐怕就是为了拿回这件禁物才来到这里的。 有关于这件“禁物”为何,岑冬生自然挺感兴趣。 禁师的实力组成分为三个部分,炁禁、咒禁、物禁。其一为基础,其二人人皆有,因而禁师又被称为“咒禁师”;但其三——即禁物,相对而言就比较罕见了。 不过,高等级的禁物同样在“三才之数”限制内,即一个禁师不能同时使用超过“3个”咒禁或物禁,所以感兴趣归感兴趣,他倒是没有特别在乎。 他只是好奇这群人的底细。 在这个浪潮刚刚兴起的年代,禁师的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大都是一群隐藏身份,暗中行动的人。 岑冬生很清楚,在让观察对方的同时,那两个人亦在观察自己。对那两人来说,和想要得到的禁物呆在同一个地方的陌生禁师,无疑是未知的风险。 他和两人见过几面,彼此态度友好打过招呼,还和那个叫邓荣的男人有过几句言语上的试探。 对面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两边都没有漏出马脚。 岑冬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是重生者。虽然做不到全知全能,但对那些有数的强者,他还是有印象的;总之,好消息是这两人不在其内。 而他的劣势是…… “‘异能’。还是不行吗。” 岑冬生感受着体内真炁流动,微微叹了口气。 所谓的“异能”,即是每个咒禁独有的特殊能力,相比起诸如《虎魔披身》带给他的肉体层面的被动强化,每一种异能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仙力”,是禁师们的底牌。 异能数目同样遵循“三才之数”,一旦学会了三重异能,便意味着对这一咒禁的完全掌握,抵达登堂入室的境界。 青年人的步伐不紧不慢,行走在幽深无人的长廊上。正好遇见前方飘过白色幽灵,他伸出铁铸般的手掌抓住浮游灵的躯壳,真炁鼓荡间,直接将对手捏碎。 浮游灵消散后化为一团流动的白雾,被岑冬生吸收进体内。阴炁一经炼化,体内的真炁流动又强大了几分。 “还是不行,看不到头啊。” 按照岑冬生的个人经验,“第一重异能”的觉醒还是相对容易的,所以他现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几天里,他几乎已经将整栋鬼屋内的阴炁全都炼化干净了,体内的真炁量倒是实打实地涨了一截,然而却依然摸不着异能觉醒的边。 是因为作为特等咒禁组成部分之一的《虎魔披身》对真炁量的要求过高;还是说,存在某种特别的触发条件呢? 在确认这一点前,岑冬生不想轻启战端。 * 第六天的早上,小康楼的临时营地发生了一件事,让岑冬生的想法有所改变。 “哈啊……啊啊……好疼……!” 痛苦的呻吟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住户们走出帐篷,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看见一位孕妇痛苦地蜷缩起来,看样子已经临盆在即。她的丈夫无助地站在旁边,朝着众人投来求助的目光。 一个身影自人群中走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安医生,安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老婆……” “我知道。” 安知真神色镇定。越是在危急时刻,领导者本人的心态对一个团队能否维持稳定就越重要,她在这方面的表现无可挑剔。 “情况紧急,我需要立即采取行动。但目前手边缺乏工具,只能用方式接生……会有一定风险,但我会尽我全力。” “我……我知道了,拜托你了,安医生。” 男人深深低下头去。 女人微微颔首。 “来,大家帮个忙,帮她抬到桌子上平躺下来。还有空的人,请帮忙准备热水,干净的毛巾和剪刀。” 随后,安知真走入帐篷内。等在外头的人焦急地团团转,听见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跟随我的节奏,呼,吸,呼,吸,对,慢一点,深呼吸……怎么样?疼痛有缓解吗?别担心,你的身体已经为宝宝的到来做好准备。” 没有适当麻醉的情况下,正确的呼吸技巧是帮助减轻分娩痛苦的关键。 “手电筒给我。” 安知真利用手电筒仔细观察孕妇的宫颈扩张情况,在确认完全扩张后,她小心地引导孕妇用力。 “能感觉到这里的收缩吗?对,跟着我的节奏,慢慢来……” 一点一点地、婴儿慢慢被抱了出来,她用热水消毒一对干净的锋利小剪刀,并谨慎地处理了脐带。 检查婴儿的呼吸道是否通畅,轻轻拍打婴儿的背部以确保宝宝能哭出来,顺便还检查了孕妇是否有任何后续出血或其他并发症,确保母亲的状态稳定,在完成所有必要的初步检查并确认母子俩都安全后,她又拿起了另一条干净、暖和的毛巾将婴儿包裹好…… 不要说替人接生,平常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实验室里的安知真,连临床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依靠的完全是教科书上的知识。 然而,她的动作却很果断,一点儿都看不出新手的紧张。 …… 数十分钟后,安知真从帐篷中走出,将怀中的婴儿递给他的父亲。 营地里传来了人们的欢呼声,新当父亲的男人千恩万谢,差点要给她磕头了;安知真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向他说明接下来要如何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注意事项。 她的额头上沾满了晶莹的汗水,眼神中亦有疲惫,可更多的还是欣喜与满足。 岑冬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从手术开始到结束,他都没有离开。 当安知真抱着那个孩子走出来的时候,天色仍是漆黑一片—— 可当周围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却仿佛见到了某种神圣的光辉。 在这一刻,岑冬生心中的某块石头松动了。 哪怕和安知真相处了两个月,哪怕关系亲密到了能“姐弟相称”的程度,他仍心存疑虑。 他不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个温柔可亲的姐姐,就是安知真的真面目,认为她一定有在隐藏着什么,或许是因为曾经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安知真的形象,对他的影响实在太过强烈…… 但在看到她抱着婴儿走出帐篷的这一幕,他感受到了一种复杂难明,却又十分强烈的情感冲击,简直像是宗教画中描摹的圣人。 他相信了,相信现在的安知真和自己印象中那个未来的她,真的不一样。 像这样尊重他人,热爱生命,深受周围人信赖和爱戴的好人,很难想象她在未来会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独裁者。 岑冬生的脑海里浮起种种念头,“过去的安知真”与“自己认识的那个安知真”,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彼此交错;“八年来的回忆”与“两个月的相处”,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像浪花来临前涌上无数气泡的海面,一时间,他心思之混乱复杂,只觉得言语贫瘠、难以形容。 * 离开聚拢一起的人群,安知真轻舒了一口气,独自一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辛苦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一只手里拿着热腾腾的毛巾,递到她边上。 安知真转过头去,看到青年那张熟悉的脸庞后,露出欣然的微笑。 “谢谢你,冬生。” 她接过毛巾,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汗水。 “这种时候,只有你会关注到我呢。” “嗯,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 知真姐脸红了。她干脆用毛巾盖住自己的脸庞,不让他看见,嘴里轻声嘟囔着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又是这样,突然袭击……真狡猾。” “嗯?你说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说。” 安知真的双手垂落下来,靠在椅背上的脊背往下挪动了半寸。平日里姿态优雅的她,这一刻看起来懒洋洋的,有些没形象,大概是真的累了。 “辛苦了。” 岑冬生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六天之前,它落下后就再没有升上来。 已经快一周没有出现的黎明时分,想想还有点怀念。 “欸……我有什么好辛苦的?”安知真的声音从毛巾底下闷闷地透出来,“辛苦的是你吧?一直在忙着对付楼里的鬼怪,想办法让大家一起出去。” 不是“大家”,是“我和你”两个人。 但这个时候,这种话已经没必要再重复,彼此心知肚明。他只是平淡地说道。 “心急了吗?我的运气确实不太好,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核心’的位置。不过,未探索过的区域已经所剩无几,想来明天就能……” “我不着急。” 安知真拿下毛巾,认真地看着他。 “就算超过一周也没关系,我会和大家说明的。但真正有危险的人是你,虽然很不甘心,但在这件事上我帮不上忙……你一个人,一定要当心,不要太拼命。” 岑冬生沉默了一下,微微点头。 “嗯,我知道。” * 时值深夜。 安知真抬手看了一下腕表,她的表情中充满忧虑。 按照前几天的惯例,一般说到了这个点,冬生他肯定早就回到营地,准备休息了。 可是今天,他晚了好几个小时还没回来…… 早上两人的对话,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未探索过的区域已经所剩无几,想来明天就能……”他是这样说的。 该不会是因为马上就要到第七天了,为了完成“一周之约”,所以冬生他才决定不休息,打算一口气把剩下的区域全部推进完? “真是的,我不是和他说了‘不要太拼命,一定要当心’了吗……?” 安知真喃喃自语。 可不管如何急切、如何焦虑,只有这件事,她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帮上忙的。 她更不可能回到楼里去找他。万一遇上鬼怪,“身为普通人”的她只会成为冬生的累赘。 女人在营地内原地踱步了好几圈。在叹了口气后,她只能无奈地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去。 ……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蹲在角落里的邓荣弹掉手中的烟蒂,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朝着营地走去。 “你去做什么?” 一旁的孔银莲冷漠地询问道。 “你找到‘核心’了吗?”他笑了笑,反问道。 “找到了。我有九成把握,‘核心’就是我们想找的‘那件东西’。” “那就好,看来我们还是要领先一步。毕竟有你的‘飞天蛊’在嘛。” 邓荣说道。 “不过,既然找到东西了,就得想办法解决那个岑冬生的问题了。我们总不能放着风险不管。” “所以?” “所以,我打算给这边加块筹码——比方说,‘一个人质’。” 男人咧开嘴角,他的嘴部有一瞬间变得尖锐凸起,就像鸟喙。 “你应该注意到了吧?那个人和那位安医生的关系很亲密,两人总是避开别人凑在一块儿。我和人打听过了,两人不是亲人,那男的两个月前才刚搬进来……所以,我猜他们俩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正在搞暧昧呢。” 尽管是卑劣的手段,但身为他同伴的孔银莲显然并不在意。她在乎的是别的事。 “只是这样吗?” “哈哈,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可能也想做点别的……银莲,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恶心。”孔银莲寒声道,“你和文涛两个人天天鬼混,我不在乎。但要是你因为管不住自己误了事,对计划产生影响,我就杀了你。” “哎哟,真可怕。” 邓荣摆了摆手,转身朝着目的地走去。 …… “安医生,安医生,我来找你了。” 站在帐篷外面,邓荣笑眯眯地说道。 他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诧异的惊呼声,和女人充满警惕的回答。 “时间太晚了,邓先生,有事明天早上再说吧。” “哎呀,那可不行,我这边可是有很~紧急的事……” 邓荣正打算拉开帘布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别人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那里是安医生的帐篷!” 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朝他靠近,试图阻止。 邓荣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吵死了。”他甩了甩手,“老子做什么,和你们有关系吗?” 男人的举动看似随意,然而在他手掌挥出的刹那,一股惊人的气流呼啸成形,朝着不远处飞射而去。 前来阻止的住户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跌倒,胸口鲜血四溅。 那无形无质的空气经他之手,竟锋利得宛如刀片! 这时,营地里被惊动的其他人也都出来了,看到这一幕后,全都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邓荣轻哼一声。他的脸上再度恢复笑容,转头朝着帐篷里说道: “安医生,安小姐,你的那位小弟弟现在不在吧?正好,我怕他误会,还是先让我们两人好好交流吧。” 他想要迈入那个帐篷——谁都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然而一时间竟没有人敢上前阻止,毕竟前一个试图当英雄的人,下场就在眼前。 …… 邓荣的笑容越发肆意,一把扯开帐篷的帘布。 但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面带惊惶的女人,而是—— 呼啸而来的拳头。 大到不可思议的拳,裹挟着恐怖的力道,倒映在邓荣的瞳孔中,仿佛一辆当面疾驰而来的列车。 他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这记重拳就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毫不留情地撞向男人的胸口。 “咔嚓。” 周围的时间恍若变慢了,他清晰地听到了,体内骨骼破裂的清脆裂响。 帐篷中埋伏着的青年缓缓站起身。 昏黄的光亮自对方背后打来,高大强壮的身躯在邓荣的面庞上投落阴影,逼得他不得不仰视。 在那一刻,邓荣看到的是青年黑发之下,冷漠如铁的眼睛。 第十四章 “有的东西永远只属于你” “唉……” 小康楼“鬼屋化”后的第六天夜晚。 安知真一边为尚未回归营地的某人唉声叹气,一边拉开了帐篷。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窝在角落里,黑漆漆的一大团人影。 知真姐起初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大声呼喊,直到帐篷内昏黄的光微微照亮了对方的脸。 那张脸,正是她刚才还在一直惦记挂念着的那个人。 安知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冬生?!你……” “嘘。” 岑冬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将手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青年粗大的手掌贴在湿润的唇瓣上,传来粗糙又炽热的体温。安知真的身躯微微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等岑冬生将手慢慢拿开后,她脸红红地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 “我想设个陷阱,埋伏他们一手。” 岑冬生回答道。 “陷、陷阱?” “嗯。另外,今晚我可能要在这间帐篷里待上一晚。” “……” “整个小康楼内,剩下的探索区域所剩无几,为了带你离开鬼屋,我与核心鬼怪必有一战。但我不放心知真姐你一个人在营地,这地方不止有我一个咒禁师。” 他用一副严肃的口吻询问道: “所以,知真姐,接下来的时间里,和我呆在一起吧。在祓除鬼屋的时候,可能会冒一定风险,你愿意跟我来吗?” 听着他的话,知真姐的脸更红了。 “从、从今晚开始吗?真的有这个必要吗……不,我不是说讨厌,但是……” “知真姐,你不用在意。这个帐篷的面积足够宽敞,”他环顾四周,“我坐着就可以休息,睡觉的时候不会影响到你。” “嗯,嗯……” “另外,关于陷阱,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假如他们没起坏心思的话,我们明天就能顺利离开鬼屋了。” 岑冬生心里想,只是这种可能性不大。 “……坏心思?邓荣和孔银莲吗?” 在他解释之前,安知真似乎已经猜出了答案。她拍了拍手,恍然有所悟。 “啊,我明白了。那两人有可能是想把我当成人质,威胁你吧?他们早就注意到我们的关系很好了。” “……嗯。”岑冬生缓缓点头。 老实说,这点他差点没想到。知真姐的头脑比他更敏锐。 他之所以从一开始就如此戒备,是那个男人的眼神带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侥幸得到力量后便放纵欲望;意识到自己能随意操纵伤害普通人后,就变得肆无忌惮”……他向知真姐形容过的类型,用来放在那个男人身上,可以说再准确不过; 而他能一眼就看出这点,则纯粹是经验之谈。 在他的回忆里,自己已经是不止一次遇见过这类人。在有了稳定秩序后,他们在各大势力的统治范围内已经成了阴沟里的老鼠,不想人人喊打就得收起尾巴做人;但混乱年代往往会给予他们生存空间。 “其实还有……” “还有?” “知真姐没注意到吗?那个男的一直有在色眯眯地看着你。他对你心怀叵测。” 岑冬生握紧拳头,沉声说道。 “真让人不爽。” “这样啊……”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知真姐对此的反应却很平静。 “你难道没感觉吗?” “当然有。”她说,“女性对于这种眼神是很敏感的。之所以大都情况下看似没有反应,不是因为窥视的人足够隐蔽,而是因为就算当面指出也毫无意义,只会在事后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才装作不在意。” 安知真将手叠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轻声说道。 “因为我的长相,总是会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关于这点,我还是心中有数的……所以这样的视线,我从来都不陌生。无非是对方有所掩饰、还是赤裸裸地表现出来。” 她偏着头,安静地注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冬生你的反应倒是很稀奇。难道说,以后你会因为有人看我,就要冲过去一个个把他们都干掉吗?” “那倒不至于。”岑冬生有些无奈,“有些人到底只是看看,还是的确怀着恶意,想要真的动手,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是吗。”安知真低低笑了起来,“那冬生,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像别人一样,曾用满怀欲望的视线注视过我?” “!” 岑冬生有种受到小小惊吓的感觉。 “这……你在说什么呢,我肯定没有吧……” 这话他说得可真有点心虚。 最开始和安知真见面的时候,他确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深受八年以来的记忆影响,岑冬生的态度起初还是带着忌惮、仰视甚至畏惧;但在知真姐主动靠近后,这一切隔阂不攻自破。 别说现在还是个大一学生,就算是八年后,他也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大小伙子,又没交过女朋友,无论生理还是心理都处于容易热血上头的阶段,面对一位漂亮成熟的邻家姐姐的亲近,自然忍不住心生悸动…… 他本来是觉得自己偶尔偷偷瞥两眼腿儿的表现是不会被发现的,但一听知真姐刚才的说法,顿时有点不确定了。 “坦率说出来吧,姐姐我不会生气的~” 安知真突然靠近了他。帐篷内视野昏淡,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轻柔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宛如心头挠痒,湿润的吐息时而吹拂在他的侧颊和耳垂上。 “其实呢,对我们女生来说,投来这种目光的人不一样,心态自然也会有区别。大都是厌恶的,或是无所谓的,但偶尔……还是会有让人心生欢喜的情况。” 知真姐俯下了身,姿势前倾,双手怀抱过来,仿佛整个人都要扑到他的怀中,却又在中途克制着微妙的距离,两人的身躯最终完全没有贴合在一起,只能感觉到那温软如玉近在咫尺,淡雅的芬芳将他团团包围。 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知真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想回答吗?没关系,冬生,你能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知真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太懂,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啦,按照你的想法,好好教训那个人吧,越过分越好,杀掉也无所谓,证明有的东西是属于你的,且永远只属于你。” 证明……什么? 岑冬生心中惊颤。 在这一刻,帐篷内的时间仿佛变得无限漫长。 直到—— 他们听到了夜色中的脚步声,正朝这边靠近。 “……人来了。” 青年扶住她的肩膀,将女人缓缓推开。 安知真老老实实闭上了嘴,离开岑冬生的怀中,只是望向他的眸中,还透着些微狡黠的笑意。 * 近了、更近了。 一旦战斗即将到来,岑冬生立刻调整好心态,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蜷缩起身体,躲在门帘后的一角,同时保证肌肉状态在最适合爆发出手的状态,就像一枚正在缓缓蓄力的弹簧。 假如对方有着感知能力,这种潜伏就毫无用处,但他本就不清楚对手的能力,只是做好自己能做到的所有准备。 听到帐篷外发生冲突时,岑冬生开始深呼吸,集中精力, 知真姐在他身后默默地坐着。即便听到有人惨叫,她依然不动声色,不曾有丝毫动摇,连呼吸都很平稳。 就和他想得那样值得信赖。 真炁在体内如水流动,受他的意志力驱使集中,绷紧的手臂上绽起了根根青筋。 …… 时间回到邓荣掀开帐篷帘布的那一刻。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了岑冬生的样貌,缓缓站起的青年神色冰冷,朝着他的胸口挥出拳头。 这记重拳就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又像是一辆疾驰而来的列车,直直冲撞在他的胸口上,内脏被震动到颠倒错位,像是整个翻了出来。 力量便是速度,这发拳头沉重大力之余,更是迅如闪电,快过世界上任何一个快拳手,但邓荣毕竟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所以在千钧一发之际—— 最起码来得及抬起双手阻挡。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听到了“咔嚓”一声骨骼破碎的回响,是自己手臂上传来的。 “噗啊!” 邓荣面色狰狞,吐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浆。 他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自己下意识挡了这一下,拳头会直接穿胸而过,把自己锤个对穿。 这……绝对不正常!就算咒禁师的确能在拳脚上灌注真炁来提升威力,但对方的力量已经完全超越了血肉之躯,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面对一台起重机。 是……“人仙系”的咒禁吗?!而且等级很高…… 邓荣的双臂软软地垂落下来,但他强行忍耐住剧痛,第一时间选择反击,男人的嘴部膨胀、往前方凸起,同时嘴中生出一排排锋利牙齿,如同鸟喙,猛地往岑冬生的手臂啄去。 “咔吧。” 然而,他的动作却完全在岑冬生的预料之内。 邓荣张开的大嘴,被青年的另一只手捏住,其上青筋暴起,真炁流动,散发着如金属般冷硬的铁灰色。 手掌上传来的桎梏力道同样如生铁浇筑,无论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邓荣还没得及想出下一步动作,青年衣袖包裹着的手臂肌肉线条凸显,猛然发劲。 “撕拉——” 一时间血肉横飞,邓荣的整个下巴,就这样被活生生撕扯下来…… 第十五章 残酷的战士 “呃啊啊啊!” 邓荣捂着嘴巴哀嚎起来,由于整个下巴都被岑冬生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他甚至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语,只能含含糊糊地一边喊着什么,一边踉跄倒退。 帘布被掀开,岑冬生如一头下山猛虎,自帐篷中扑出;他的动作不曾有片刻迟疑,右臂挥拳朝着头颅猛挥,弯曲的左臂则朝着对方胸口肘去。 “……!” 岑冬生忽觉右拳打进了一团棉花里,风在这一刻变得有形有质,试图挡住他的拳势。 “‘操控风’……是对方的异能吗?” 心念电转间,岑冬生的凶猛拳头微微一滞,随后立刻突破了风的阻碍。但这一下功夫让邓荣终于有了喘息之机,扭头躲开…… 躲了,但没能完全躲开。 岑冬生的拳头擦着邓荣的脑袋从侧边掠过,带起了一大团混杂着头发头皮的血肉飞了出去,差一点连白森森的颅骨都能看见。 在虎魔之力加持下,岑冬生的一拳一脚,皆如卯足了劲飞转的流星锤,碰之即残、擦之即伤。 邓荣又一次发出痛嚎,他拼了命地躲闪,同时将面前的空气凝聚成柄柄利刃,朝着岑冬生飞射而来。 然而,青年只是顺势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连闪避的意思都没有,任凭风刃加身。 虎魔之力强化过后的身体,于全身运炁的状态下宛如钢铁之躯,飞射而来的十几道利刃,划破衣服后在岑冬生的肌肉上溅起一片火花。 “你不错,还算有点本事。”他说。 听闻此言,被打得很惨的邓荣自然是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不过,岑冬生自己倒是没有嘲讽的意思。 在如此剧痛之下,居然还能维持意志,发动反击,还真的是老江湖才能做到的反应……而且,咒禁等级和异能锻炼得都不错,在这个时代称得上难得。 倚靠偷袭得手,却未能拿下对手。要是过去的自己,这会儿可能就得想办法撤退了。 至于现在—— 发了狠的邓荣双臂张开,手上长出根根羽毛,劲射而出的风刃的速度和力道更胜一层楼,足以将浑身甲胄的人射成刺猬; 岑冬生却依然维持着不闪不避的状态,手臂上溅起小小的血花,他的脚步不曾有片刻停止,朝着对方闷头撞去。 …… 另一边,邓荣的眼神惊怒,心中更是充满慌张和后悔。 早知如此,他是绝不敢打坏主意的。谁知道那位安医生的守护者,看上去是二十岁不到的小年轻,实际竟是如此可怕? 最起码,他以前的那位同伴——于文涛,虽然能力还算不错,但在性格上差得太远。 动作狠辣,丝毫没有把人命放在心上,面对攻击不闪不避,一定要将自己毙于双拳之下……这就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股赶尽杀绝的凶恶,到底是从哪里练出来的?! 他失了先手、身受重伤,现在只是勉强闪动求生,他估计自己活不过几分钟,唯一的希望,只剩下自己的同伴能及时出手相助…… …… 此时,营地里的人们全都听到声音出来了,围观的住户们看到这血淋淋的打斗场面,全都噤若寒蝉,有人吓到不敢动弹。 岑冬生再一次往前猛进,出拳打碎了邓荣的肩膀,“咔嚓”的破碎声响异常清脆。 这一顿穷追猛打下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对方的身体已经被捶得血肉模糊、破破烂烂,连哀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在某个瞬间,岑冬生眉头突然皱起,第一次停下脚步。 一道虚幻光影从旁边的灌木丛中飞出,朝他面上扑来;岑冬生毫不犹豫地挥拳迎击。 “轰!” 呼啸的风声中,飞天蜈蚣灵巧地盘旋着,闪过了青年的拳头,朝着邓荣的方向飞去。 “……” 另一位咒禁师吗? 岑冬生转身,看到飞天蜈蚣试图将邓荣带着飞起,但是显然力气不足,摇摇晃晃刚离地。 他大踏步冲去,又见蜈蚣猛地吐出一大团布满星星点点的气团,散发着腥甜气味。 岑冬生警惕地闪开,同时猛力挥拳,用拳风吹散。 这几下交手后,雾气缓缓散开,他看到面色惨白的邓荣左手拇指的指尖轻触中指指尖,其它三指自然抬起。 “fei……lian……!” 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前所未有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这一下对方算是拼上性命了,竟直接连人带虫一起吹上了天空,同时蜈蚣还在不断吐出云雾,挡住他的视线。 “会飞了不起吗。” 岑冬生叹了口气。 他经验丰富,当下立刻做出判断,自己是追不上的。 可惜了。没有异能觉醒,只靠拳脚运炁,确实容易在战斗中受限。 而且,刚才邓荣喊出的那个词,虽然很模糊……但应该是“飞廉”吧? ——飞廉,又作蜚廉,是古代汉族神话传说中的神怪,《楚辞·离骚》中所谓“前望舒使先驱兮,後飞廉使奔属”。 怪不得邓荣在使用咒禁时会显露鸟嘴,因为飞廉在传说中的形象便有鸟头。 飞廉又称“风伯”,即掌管风之神。以飞廉为神相诞生的咒禁不知凡几,虽然等级强度有差异,但大都和“风”有关,且拥有相关力量的咒禁师都以速度见长,很擅长逃跑,这也是正好撞上了。 可若是就这样便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了…… 那是在开玩笑。 岑冬生眼神一冷。 他习惯除恶务尽,得罪的仇人要是不第二天就去死或者变成植物人,他今晚恐怕都睡不好觉。 “‘越过分越好’吗……很有道理,敢对知真姐起坏心思的家伙——” 眼看着的那人就要消失在夜空中,岑冬生深吸一口气,一脚踢碎了旁边的椅子。 他迅速弯下腰,捡起一根弯曲的栅栏;随后摆出投掷铁饼的姿势,整个人弯曲如一张上弦的弓。 “想逃?” 瞄准目标,他怒喝一声,使用巧劲让铁栏杆打着旋儿脱手而出,朝着天上即将消失的身影射去。 和岑冬生预料的一样,邓荣光是用飞廉咒禁带着自己飞上空中,就已经耗尽全力,面对他出乎意料的袭击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 飞天蜈蚣猛地往上起飞,试图将邓荣拽起;但在那之前,铁栏杆直直命中他的腰部以下,如同高速旋转的螺旋桨,伴随着血花四溅,直接将他整个下半身砸得稀烂,这伤势眼看便是活不成了。 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邓荣的身影在星星点点的云雾中坠落。 …… 岑冬生甩了甩手,转身朝帐篷走去,神态平静地就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毕竟对他来说,一切都尚未结束,接下来还有最重要的事。 除去打倒核心鬼怪以外,接下来的还有邓荣的同伴,那个叫孔银莲的女人。 以及,也不知道这家伙还有没有亲人和朋友,如果对方不知情的话倒还好,要是知情—— 岑冬生心中转悠着这些于于常人而言称得上“残酷”的念头,看到知真姐从帐篷里钻出来,一路小跑过来迎接。 “你、你没事吧?”她一脸担忧,“你看上去……” 有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但他已经懂了。 岑冬生揉了揉自己的脸,好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那么杀气凛然、没那么吓人。 “我没事。”他回答道。 “那,让我检查一下。” 安知真坚持要看他的身体,岑冬生无奈,只好解开衣领,撸起袖子,露出精悍干练的肌肉线条。 知真姐眼前一亮。 “哦,冬生,冬生,身材不错嘛~”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肌肉、又摸了摸臂膀,嘴里啧啧有声,让人不禁联想起早上去菜市场挑新鲜猪肉的阿姨……看起来,大姐姐对他的身材很满意。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岑冬生被摸得浑身不自在,脸有点发烫,很担心对方又说怪话,赶紧阻止。 “也是。” 说着,女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抬起来。 “刚才你和他打架的时候,我记得你抬起手来挡了一下……” 岑冬生的臂膀上并未留下她想象中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反倒是只有几道淡淡的血痕,看上去很快就会复原。 邓荣释放出的风刃锋利程度与刀剑无异,但岑冬生的肌肉在真炁灌注下亦有着钢筋铁骨的强度。 “简直就是超人。” 知真姐惊叹道。 “是那个……你所谓的‘咒禁’带给你的力量吗?” “没错。” “真让人羡慕、好奇……” “别在意,知真姐也会有的。” “嗯,我知道。” “……?” 安知真放下他的手臂,笑着说道: “你之前就和我说过,‘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咒禁师’,我自然相信你。”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水光盈盈。 “冬生需要的是伙伴吧?我也一样。等我成为咒禁师后,我就能帮上你的忙,然后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对不对?” 岑冬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 * 再次回到自己的帐篷,岑冬生利用冥想调息,半小时后起身,再度开始行动。 那头藏匿起来的鬼怪,总归是要对付的,这对藏起来的孔银莲来说亦是相通的道理。 她离不开这栋鬼屋,所以必须要做和他一样的事,何况所谓的“核心”大概率就是他们想要的禁物。 “鬼屋”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吗?在未来的确算不上,它说到底只是一种空间扭曲现象。 有一类被称为《超观想界》的特等咒禁,就是以鬼屋构成为灵感,能将对手和敌人囚禁在另一个世界;而如果只是想突破鬼屋,都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只要拥有涉及到空间之力的“天仙系”咒禁或异能即可。 这类禁师的数量从总体上来看算是稀有,地位远比岑冬生这样的人来得高,但在各大区都储备有这方面的精英人才,绝对称不上罕见。 当然,放在今日,事情自然不太一样……至少,岑冬生不觉得谁有这本事。 …… 夜色之中,岑冬生一跃而起,像猿猴般迅速爬上了三楼,双手抓住栏杆,脚下的金属微微扭曲。 他眯起眼睛,看着被雾气和黑暗笼罩的一整排房间。 ……就在这里面吗。 这头始终不曾露面的鬼怪,似乎已经不再隐藏自己,强烈的阴炁冲天而起。 又或者,是已经和那个女性咒禁师接触过了,所以才会处于这种随时可能被激活的状态?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那两人很有可能是比他更早找到了核心鬼怪的所在位置,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动手。 果然和岑冬生一样,他们同样打着排除风险的打算…… “岑先生。” 一个冷漠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他扭头看去,一只巨大的甲壳虫攀附在门墙之上,背后的斑斓花纹竟是一张人脸,纹路不断扭动,仿佛一个人在开口说话。 “若你是想离开这里,我们有要拿的东西,可以合作。” 岑冬生嗤笑一声。 “笑话。” 声音属于那个叫孔银莲的女性咒禁师。 再联系之前那条能喷雾气的飞天蜈蚣,岑冬生在心中揣测,此人恐怕是鬼仙系中的蛊师。 “天神地人鬼”,原指仙人五种;后逐渐成为对不同类别咒禁的划分方法,虽较为泛泛,却也是最出名的标准。 五类咒禁间没有高低差距,只是性质迥异。 奇诡法门、御鬼驱怪、圆光摄魄、洞幽追冥……此皆为鬼仙一脉。不似人仙系集伟力归于己身,没有地仙系五行遁术呼风唤雨,却以诡秘莫测出名,以对手而言很难缠,若是队友则称得上最佳辅助。 ——但是,她不敢与自己正面为敌。 即使岑冬生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展现出任何异能,她依然不敢。 光是这副装神弄鬼的做派,就让岑冬生对她的实力心中有数。 “你很强,我不想与你为敌。” “晚了,你的那位同伴之前可不这样想。” “我的确和邓荣同行了一段日子,却实在谈不上伙伴。”孔银莲说,“你已经杀了他,我们之间再没有合作的阻碍。” “他的命,是我亲自取的。”他冷冷回答,“与你何干?” “……你真的要固执己见?”女人喟叹道,“要是里头的核心鬼怪被放出来,我们之间又相互提防戒备,事情会变得很棘手,毕竟,这地方还有普通人在。你不怕他们受伤吗?” “……” 岑冬生没说话,只是拧起了眉头,好像真的开始考虑她的条件。 这当然是假的。 他虽然不喜欢滥杀无辜之辈,若能帮到他们逃出生天自然是最好;可若是真有人在关键时刻拿普通人的性命做威胁——他绝不会妥协。 他真心想要保护的人,只有一个。非要说有哪里难办,他可能还觉得知真姐事后会不会为他人的死感到伤心、该怎么安慰才比较难办。 “……哼。” 孔银莲突然冷哼了一声。 “骗子。所谓的咒禁师,果真是一帮冷血之辈。” 岑冬生挑起眉头。 “别装模作样了。你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死活,可能只有那位安医生是你心头好。” 原来是在试探。 既然话都说开了,岑冬生也就不再隐瞒。 “没错,我们的处境并没有区别……不论对手是鬼怪还是你,我都无所谓。”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从栏杆上站起,居高临下。 “废话少说。开始吧,让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岑冬生不再压抑自己的气势,面前的阴炁受旺盛的血气一激,顿时像海潮般翻涌。 “吼——!” 其中一扇房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内侧撞开,一个浑身是火的焦黑身影嘶吼着扑出。 毫无疑问,正是那头核心鬼怪。 岑冬生严阵以待。 只见它环顾四周,白森森的眼球看到了离它最近的青年,却没有朝他扑来,反而突然扭身,朝着其中一个方向狂奔,在走廊上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 “什么……?!” 不远处的雾气里传来孔银莲的闷哼,一个身穿长裙的女子身影有些狼狈地从一团阴影里钻出,躲过了扑面而来的熊熊烈火。 “呵。” 岑冬生露出微笑。 “看来是这边的运气好些。它先找上那边了。” 核心鬼怪,岑冬生,孔银莲……三者彼此间的角斗,正式开始。 第十六章 “给我滚回来!” 破门而出的身影,个子与体型人类相差无几,浑身都是被严重烧伤的焦黑,看不出一点好肉,体型被烧得只剩骨架般佝偻,唯有一双眼球呈混浊的白色。 怎么看都是一具焦尸,可“它”的动作却仿佛从未受过影响,异常灵活,步伐矫健地在走廊上奔跑。 那就是小康楼内的核心鬼怪。 岑冬生并无畏惧,他已经做好与对方正面冲突的打算。 但这具焦尸恶灵没有看向离得更近的他,而是径直朝着走廊的另一头奔跑。 “嗷嗷嗷——” 恶灵发出了不似人的凄厉吼叫,身上碳化的尸骸还在不断剥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 它的体肤之下,有流动的火光四溅喷射,仿佛一座正在移动、即将喷发的火山。 在即将抵达长廊尽头的时候,焦尸恶灵体内的熊熊烈火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猛烈的火舌吐露出来,朝着角落里的阴影舔舐而去。 一个人影自阴影中脱身,翻身跳出了栏杆。 当被焦尸盯上的目标——那个名为孔银莲的女性咒禁师在慌张之下发出呵斥声后,岑冬生很快就理解了其中原因。 “于文涛!你果然死了……!东西在你身上吧?……可恶,已经没有理智了……死了还在作祟,真是个混账!” 甲虫和飞天蜈蚣同时出现,试图缠住焦尸的动作。 尸体表面迸发出炽热的炎流,两条“蛊虫”被喷了个正着,身影轮廓顿时虚幻起来。 趁此机会,孔银莲翻身跳到了第二层,再度隐匿在阴影之中。 焦尸恶灵茫然四顾,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目标,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岑冬生身上。 ……原来如此。 看来“它”生前是孔银莲认识的人,也就是那个让小康楼鬼屋化的罪魁祸首,神秘失踪的于文涛。 这焦尸的模样一般人还真认不出来,就算是他曾经的同伴,估计也是根据它操纵火焰的能力猜出来的…… 看来于文涛是真的死了,连带着他身上携带的禁物一起,成为了鬼屋的核心。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别的路过的咒禁师杀了他吗?不,也说不定是死在普通人手里,或者死于意外……” 岑冬生正思考间,焦尸恶灵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它的步伐踉跄,奔跑起来宛如野兽,行动却异常快速。 “啊啊啊……” 近在咫尺的焦尸嘴巴张大,发出瘆人的痛苦吼声,浑身散发着烧焦的气味。 岑冬生眼尖地发现,恶灵的焦黑色表皮底下竟有粉色的新肉如抽芽般生长,同时又有碳化的躯壳不断簌簌抖落,冒出的火苗呲呲作响……它身上的肉体组织,在不断新生和不断被高温烧焦之间循环,难以想象承受了多少痛苦。 “……!” 岑冬生一扭头,躲过了恶灵口中喷吐的烈火,同时敏捷地抓住了它的一只手。 “喝!” 真炁鼓胀,手掌发劲! 他轻而易举地将焦尸的一只手臂扭断,随后更是抬起一脚重重踹在它的身上,手脚再度同时发力,借助着两股相向的巨力拉扯—— “轰!” 岑冬生将焦尸的一条手臂直接拽了下来。 从对方臂膀伤口处迸发出的不是淋漓的血,而是混杂着炭灰的火焰。 被撕扯掉一条胳膊的焦尸身体摇晃了两下,化身鬼怪的它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毫不犹豫地朝他再度扑来。 岑冬生将开始凭空燃烧的焦黑手臂扔到一旁,同时往后急退。 他一边躲开恶灵的袭击,一边检查自己的手掌。 岑冬生看到自己的掌心——拽过恶灵手臂的地方,同样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碳化的皮肤底下是鲜红色的肌肉,传来被烧灼的痛苦。 某种残留的负面能量正在静静燃烧。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右脚的鞋子已经烧没了,有股橡胶被高温加热时散发的臭味。 果然……虽说他只是往对方身上踹了一脚,但哪怕只是触碰了一瞬间,这股力量就已经蔓延到身上了。 如果是普通人胆敢触碰焦尸恶灵的身躯,恐怕会在当下熊熊燃烧起来,承受与恶灵对等的浑身烧焦的痛苦;身为咒禁师的他则是能用真炁化解…… 但需要时间。 如果说禁师们的力量来源于“咒禁”,那么鬼怪的力量就是赤裸裸的“诅咒”,性质无比邪恶,天然站在生灵的对立面。 岑冬生稍稍握了一下手掌,又松开。 他与这个级别的鬼怪交战不是一次两次了,自然有着充分经验。 除非是拥有某种侦测能力,禁师与禁师、鬼怪与鬼怪之间的战斗,都不存在“看一眼就知道强弱等级”的通用规则,往往需要个人经验和知识储备来做出判断。 比如,能在鬼屋内部使用“空间操作”的鬼怪,就是甲等;又比如,通过“真炁化解诅咒”消耗的时间长短,可以大概判断出一个鬼怪的等级。 所以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明白:眼前这头焦尸恶灵是乙等,即“厉鬼”,不具备屋主等级的空间操作; 特殊之处在于,对方是“由咒禁师死后转化而来的鬼怪”,这种类型的家伙往往会继承部分生前的力量,身上的诅咒则大概率是某种咒禁的变体,的确要比普通人死后的鬼魂更棘手。 而岑冬生呢?他虽然身怀虎魔之力,但唯有完全掌握三重异能的人,才有资格自称甲等咒禁师。 所以,尚未觉醒任何异能的他,实力阶位按后世定义同样是只能算乙等,只是在近身战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因此一接战就能轻易压制理论上同等级的邓荣。 ……若是能找到机会,与这头厉鬼近身缠斗,似乎勉强还在应付范围内。 得打过才知道。 岑冬生再度一脚传开扑来的焦尸恶灵,身手矫健地跳出楼房。 既然这家伙最开始就往孔银莲的方向去,这点完全可以利用,他可不会傻乎乎地替人当个马前卒。 * 就这样,二人一鬼,在小康楼的回字形楼道里玩起了捉迷藏。 焦尸一路狂奔,他跟在焦尸后面,等着它找到孔银莲;而一旦孔银莲被迫现身,他就会放开手脚,连人带鬼一起暴揍。 由于这头鬼怪是缺乏理智的类型,只是遵循本能在追逐活人;孔银莲又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憋屈地到处躲藏,所以岑冬生很快就利用这种策略占了上风。 最后一次短兵接触,焦尸恶灵吞掉了那条蜈蚣,孔银莲顿时面色惨白,显然受了不小的内伤,花费了一段时间的功夫才再度藏身;而焦尸本人则是又被他拔萝卜似地拽掉了一条胳膊。 现如今,没有手臂的焦尸奔跑在前面,岑冬生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跟在它后面。 如此看来,于文涛、邓荣的实力大致都在乙等,孔银莲不清楚,但她明显是那种不擅长正面战斗的类型。 应该说,这个民间组合在实力上还算看得过去,即使放在未来,岑冬生所在的基本祓除小组就这个水平——再往上就是有甲等咒禁师带队,有能力独立攻克鬼屋的精英小组了。 但一眼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缺乏基础的信任,只是一群有着共同利益的人勉强凑在了一起,也随时有可能因利益与同伴翻脸。 这样的小队,成员彼此间不拖后腿就算很好的了,根本不用去想配合的事。 岑冬生对这种合作关系深恶痛绝,他之所以对伙伴关系如此渴求,就是因为不想和鬼怪战斗的时候,还要警惕来自背后的刀。 所以,他现在很庆幸自己能和知真姐先培养起了感情……他心中隐隐有所领悟,觉得这份情感本身,可能比能力还要重要。 正思考间,前方的焦尸突然停下脚步。 它茫然四顾,不再往前,而是吐出一口焦烟。 见此情境,岑冬生立刻在心中提高警惕,严阵以待。 别看这头鬼怪被他轻松扯掉两条胳膊,那是因为还没到双方动真格的时候,他觉得“勉强能应付”,是真的有些勉强。 鬼怪不是人,没有血肉之躯,也就舍弃了最大的弱点,根本不是断手断脚打到重伤就能解决的,必须要用真炁彻底消减至虚无才行。 此外,鬼屋内是阴炁聚集之地,鬼怪所能调动的能量规模也往往超过禁师;这六天下来,他稳扎稳打炼化这片空间内的阴炁,也是为了能最大程度削弱它的能力。 但他看得出来,鬼怪真正的力量源头,尚且隐藏在那具焦炭般的尸体内…… “轰!” 站在走廊上的焦尸突然整个燃烧起来,就像一团火炬,熊熊火光照亮了整片无光的黑暗。 炽热的火焰还在蔓延,原本冰冷的建筑楼房,就像一动火灾中摇摇欲坠的房屋,被映上了红彤彤的光亮。 它发现自己找不到孔银莲的下落,于是干脆解放了体内的诅咒之力,燃烧的焰光一跃七、八米高,伴随着黑烟滚滚,仿佛要将整座小康楼点燃。 膨胀的火焰像一条炽热的蛇,迅速扩张体型;这条巨大的火蛇在楼道内快速蜿蜒爬过,从三楼走道、楼梯再到二楼,点亮了一扇扇周围房间的窗户。 阴影无所遁形,想方设法躲藏起来的孔银莲,最终还是被骤然扩张的火焰、烟雾与高温逼了出来。 孔银莲从二楼滚了下来,坠入天井区域。 岑冬生则是及时跳上了更高处躲开扑面而来的火光浪潮,居高临下地俯瞰。即便如此,他身上的衣物仍被点燃,手脚脸上都有焦痕蔓延,只能加快体内真炁流转来抵消。 他看到焦尸的身影自庞大的火光中走出,它的双手已经复原了,完好无损。 狼狈坐在地上的孔银莲面露绝望。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头鬼怪的对手,她只是没想到,曾与鬼怪生前是熟人的关系,居然成了自己的索命符。 硬要说两人间有何仇恨,她自认是没有的,虽然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没发生过背叛互害。 纯粹是因为这头鬼怪属于失去理智的类型,生前残留的些许记忆,反而让过去的伙伴成为它追逐的目标。 一般来说,鬼怪的本能会驱使它们捕猎那些有着强烈生命气息的禁师,再然后是血气旺盛的普通成年人、小孩和老人……存在一个优先级关系,而生前残留的记忆又会影响这一顺序。 她有着藏身的障眼法,本来不太可能在第一时间被盯上。这回只能说是倒霉透顶。 燃烧的火光照亮了女人愈发惨白的脸庞。 …… 三楼处,岑冬生看着这狗咬狗的一幕,忍不住微微一笑。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而是蹲在栏杆上,摆出了随时可以跃下的姿势,通过深呼吸调整自己体内的力量,蓄势待发。 焦尸已经抵达一楼,燃烧的火光已经逼近临时营地。安知真还在那里,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还好,按照鬼怪行动的优先级,它在杀完同伴之后肯定会盯上自己,包括知真姐在内的住户们则要排在最后。 他会在焦尸杀死孔银莲之后,抓准时机立刻动手。 只要最后能战胜它,这个漫长夜晚就该落下帷幕了…… “等等。” 岑冬生突然发现,焦尸恶灵的行动轨迹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它似乎找到了更值得捕猎的对象,在即将扑到女咒禁师跟前时,突然转过身,同时仰天发出咆哮。 “吼——” 恶灵第一次展现出如人类般的情感,大踏步朝着目标奔跑,周身火焰,愈发炽烈…… * “大家,快从营地里出来!” 当焦尸恶灵解放诅咒,原本掩藏在黑夜中的小康楼被点燃后,安知真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立刻意识到: 这是禁师与鬼怪之间的战斗,而且已经进入最焦灼的阶段! 为了避免普通人受到波及,她立刻叫起了营地里的所有人,及时让住户们集体撤出营地,朝着门的方向后退。 火光茫茫如田野,在楼房间肆意蔓延。 众人望着这场激烈的战斗默不作声,孩子蜷缩在父母怀中,情侣们手拉着手,丈夫妻子彼此依靠,老人颤颤巍巍地坐下。 每个人都心怀强烈的不安、茫然与恐惧,仿佛面对即将到来的末日。 谁能活下来,将决定他们的命运;但无论是谁输谁赢,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等待着这场战斗结束…… 安知真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望着宛如篝火般的炽烈光亮,双手下意识交缠在了一起。 她低下头,双手放在胸前,用微弱到听不清楚的喃喃自语,低声祈祷着: “冬生,希望你没事……请一定要赢……” 突然,她听见背后人们正在惊慌失措地大喊:“快逃!”“安医生,小心!”; 她感受到一股灼热的高温扑面而来。 安知真下意识抬起头,瞪大了双眼。 …… 夜色之下,熊熊烈火照耀天穹,横跨小康楼东西两侧,如同一堵高墙,从这头烧到另一头。 一颗被烧焦到看不清面目的漆黑头颅,从这片火光中钻出,与她漠然对视。 这具恐怖的焦尸张大嘴巴,一簇簇火苗从眼睛、嘴巴和耳朵中冒出。 她根本来不及躲避,实际上,也无可躲之处……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一个身影自火光中冒出。 一只大手从后方牢牢抓住烧焦的脑袋,将它猛地按了回去。 “给我滚回来!” 第十七章 觉醒之日 焦尸恶灵竟朝着营地方向去了—— 一群普通人的性命,诱惑居然比咒禁师……比它生前的熟人还大吗?还是说又触发了某种他并未察觉到的机制?! 鬼怪的行动出乎意料,完全打乱了岑冬生的计划。 他情绪沉重,心态却未受太大影响,毕竟是与超自然力量之间的争斗,他早已习惯“意外”。 来不及思考,岑冬生没有犹豫,双脚一蹬,从高楼坠下,朝着焦尸的方向跳去。 …… “咚!” 双脚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如果他还是普通人,这一下直接从三楼跳下,免不了膝盖粉碎,骨头都要折了;唯有经过虎魔之力强化过的肉身,才经得起他这般乱来。 火焰如有意志般主动围绕过来,阻挡他的去路。 岑冬生眯起眼睛,将手放在身前,闷头就往火墙里冲。 这火不是自然界寻常的火,其中还流淌着诅咒之力,不断烧灼着他的全身;纵然真炁高速流转,他的体表已硬逾钢铁,但时间久了,还是免不了被烈火炙烤到皮肉烧焦、剥落。 看到焦尸恶灵走出火海,它前方第一个人就是知真姐,岑冬生立刻加快步伐,朝着它的脑袋伸出手掌。 “给我滚回来!” …… 安知真看着那个浑身燃烧着的青年,下意识想要呼喊他的名字,却看到对方的身影很快回去了,连带着那具恐怖的焦尸一起消失在茫茫的火光之中。 勇烈、决绝的身姿,伴随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和照亮面庞的汹汹烈火,将这幅画面牢牢烙印在她的视网膜和脑海里。 安知真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奔流的血液倒灌入了鼓膜,脑袋连同耳畔一起传来嗡嗡作响。 前所未有的强烈情感,在她心中激荡。 “安医生,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有人担心的问话。 “……嗯,没事。” 安知真看都没有看那人是谁,随口敷衍了一句。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岑冬生与恶灵之间的战斗上。 她深吸一口气,一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一边低声对自己说: “还不是时候,不是现在……” * 岑冬生的手掌死死拽住焦尸的脑袋,将它往后拖拽。 在这个过程中,火海中自四面八方涌来的诅咒之力,终于侵蚀了被真炁保护着的皮肉,开始消解底下的东西。 在失去了外皮后,燃烧的神经让激烈的痛楚开始折磨他的大脑。 岑冬生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丢人的呼喊。不断有鲜血自口腔中溢出,额头上流下的冷汗被周围的高温迅速蒸发。 携带巨力的拳脚划破空气,在轰鸣、在燃烧。 焦尸的手脚反复被扯断,但在下一秒如果接触到周围的火海,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开始复原生长。 核心鬼怪……就是这般难缠的存在。 岑冬生忍耐着浑身焦灼的剧痛,将焦尸的脖子扭断,双脚踩住肩膀,攥着脑袋,竟要将它的头颅连带脊椎,生生拔出来。 这一幕可谓残忍无比,在数分钟的来回角力后,浑身漆黑的岑冬生终于占据上风,成功从焦尸之中拔出了一团黑漆漆的玩意儿。 最后,只剩下残骸的鬼怪消失在了火中,周围的光芒黯淡下来。 岑冬生气喘吁吁,一时间无力再追。 但他知道,战斗远还没有结束,诅咒的火海没有消失,它还会再度归来。 这就是和鬼怪间正面战斗时常见的展开——一场漫长、激烈、残酷的缠斗。 如果缺乏一锤定音的咒禁,就只能用真炁不断消磨,直到构成鬼怪的躯壳彻底消失殆尽,留下无法反抗的阴炁,再由咒禁师进行炼化、吸收……这才算是结束。 对抗鬼怪与消灭鬼怪完全是两码事,后者往往需要复数的同等级咒禁师组成小队,才有把握。 他的手脚,包括全身上下都呈现出大片大片烧焦的痕迹,疼到他嘴角抽搐。岑冬生不断深呼吸,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痛苦。 “已经……已经算好的了……” 他努力往好的方面想,《虎魔披身》所带来的力量已经算是超乎预期。 不止是让自己的体格变得坚韧、拥有强大的膂力,更是增强了本源的生命气息,有着超强的持续作战能力。 如果是记忆中的自己,和鬼怪缠斗时往往还要注意不要受伤,稍微擦到碰到就会对战斗产生严重影响,还得想办法撤退躲藏,处理治疗;真炁量同样是个大问题,在激烈战斗中很容易枯竭。 能像现在这样,通过硬碰硬的粗暴手段逼退一个厉鬼,已经算是长足的进步。 只可惜…… 眼下能战斗的只有他一人 等他调整好呼吸,周围的火光再一次炽烈地燃烧起来 重生了大半躯壳的焦尸,又一次试图朝营地方向前进,却被岑冬生再度拽了回去。 “别想了!老老实实和我打吧!” …… 这场战斗开始变得漫长而焦灼。 十几分钟,数十分钟,一个小时—— 岑冬生逐渐开始感到吃力。 虎魔之力大幅度改造了他的身躯,但他终究是血肉之躯而非机械……不,应该说就算是机械,在这种激烈的颤抖中都很容易损坏。 他开始感到力竭。火力比预想中更猛烈,诅咒的难缠程度超乎想象,鬼怪本身又是打不死的小强。 岑冬生已经是第二十三次撕碎踩断焦尸恶灵的四肢乃至全身,但每一次,它都会从火中复活。 他本来还在暗中提防孔银莲,但可能因为战斗太过激烈,担心被卷进去,所以这个女人始终没有出手;而岑冬生这边,也渐渐开始无暇他顾。 一周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无论是真炁的积累,还是…… 岑冬生心想。 异能,要是能觉醒第一重异能,还不至于如此狼狈。 他能感觉得到,不管是他、还是焦尸恶灵,力量都在衰弱,已经到了谷底。 他的拳头越来越沉重,脚步就像灌了铅;而焦尸身上的火焰亦不再猛烈,原本那仿佛能将整座小康楼点燃、来势汹汹的滔天火光,如今已经萎缩到了只剩下不到十米的一小圈范围。 等岑冬生第二十四次扭断对方的脖子时,再度从火中复活的焦尸再不能像之前一样毫发无损,它的小半截手臂已经再也长不出来;腿也少了半条,无法奔跑,只能踉跄行走。 他觉得有个好处是,随着战斗的深入,烈火灼烧肉体时所带来的痛苦,渐渐开始没那么疼了。 正当岑冬生这么想的时候,一恍神间,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准确地说,那里已经没有手,皮肉已经烧光了,只剩下被熏黑的骨骼。 岑冬生内心惊愕。 怪不得不疼了,原来是连带着里面的神经全部被烧没了,只剩下骨头,自然感受不到痛楚。 恍惚间,他用骷髅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粗粝,于是意识到自己的小半张脸庞同样被烧没了; 岑冬生再往下看,发现自己的腹部被烧穿了一个大洞,里头的内脏变成焦炭后不知道散落何处,于是只剩下了空空如也。 他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战斗之中,没发现自己已经成了这副惨样。 话说回来,“虎魔之力”是不是有点太神奇了,竟然在这种状态下还维持着战斗能力—— 不,不对。这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再这样下去…… 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死? 就算没有死在战斗中,以这副身躯的惨烈程度,一旦真炁耗竭,他事后真的能活下来吗……? “砰!” 岑冬生再一次挥拳命中了焦尸的脑袋,将它的头颅敲碎了半边。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迷茫。 * 事实上,青年目前所展现出来的所谓的“战斗本能”,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实战所积累起来的东西,他从未真正思考过,一直在挣扎着活下去。 所以,当岑冬生有机会开始认真思考的时候,忍不住就会想: ——自己才刚刚重生没两个月,然后居然就要去死? 他说是会保护安知真,但并没有预料到自己有可能会牺牲性命。 按照他原先的计划,这座城市的生活前期并没有太危险,加上自己的“先见之明”,完全能躲开那些禁区;而另一方面,只要等安知真觉醒能力,他就能躺平了,未来当个“从龙之臣”,过上人上人的幸福生活云云。 虽然因为提前得到了特等咒禁的一部分,让他的野心有所壮大,但他本人在这方面的计划并没有太大改变。 可是,小康楼出人意料的“鬼屋化”,外来的咒禁师,不明禁物……接踵而至的意外打乱他的准备,一切都来得太仓促了。 这样下去,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次、且再没有下一次的重生机会,会在这里结束……?! 渐渐的,他的心开始乱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说到底,岑冬生在重生前就只是个才能平庸的男人。 上一辈子从来没有成功经验的人,凭什么认为自己在这一世,靠着一些先见之明,就一定能获得成功? 身怀甲等咒禁,即使在没有觉醒异能的前提下,依靠底力就能对抗乙等核心鬼怪,这是他按照个人经验做出的判断。 有可能不正确吗? 当然有可能。就像之前所言,他并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也从来没有接触过高等级咒禁,会误判也很正常。 但是,现在只要逃跑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 自己要放弃安知真……放弃知真姐? 就算逃了,他的这具身体…… ……冷静,冷静。 他看着手上的焦炭簌簌抖落,看着腹部中央被烧开的大洞; 他看着周围的火光开始黯淡下来,恶灵的复原能力渐渐走向尽头。 两边都已经濒临极限。即使不考虑之后的生死,眼下的战斗,他也必须要赌,赌到底谁先撑不住,谁就是败者。 焦尸恶灵慢悠悠地从他身边经过。 无论它被自己拆掉多少次,都没有要理睬他的打算,也不准备报复,而是继续朝着营地的方向迈进。 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竟能让它如此执着。 他只知道,假如自己不去主动阻止,恶灵不会搭理他,那他就不用赌上性命。 冷静,冷静,他再度对自己说。岑冬生望着手臂处延伸出来一截已经变得光秃秃的骨头,第一次没有立刻冲上去。 …… “结、结束了?” 有人喃喃。 众人心惊胆战地隔着几十米远观望着这场战斗,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宛如地狱。 但终于,仿佛预示着战斗即将进入尾声,照亮整座居民楼的熊熊火光,渐渐熄灭了。 “谁赢了?” “是谁?” 自黑暗中走出来的人—— 是他? ……不,是它。 浑身烧焦的尸体,正拖拽着残躯,慢慢朝人们靠近,身上的火苗黯淡无光地曳动着。 人们惊恐地看着它的身影,一时间陷入了绝望。 这头鬼怪的确已经虚弱了……但要杀死一群普通人,还是不费力气。 它身上残留的诅咒之力,足以点燃所有人的血肉之躯,让他们在绝望中死去。 恶灵拖着脚,慢慢朝他们靠近,地面上留下一串焦痕足印。 这短短几十米的路,却走了好几分钟,一直到众人跟前。 已经没有退路了。 …… 安知真站在最前方,和恶灵只差了几米的距离。 它正望着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燃烧着余烬般的执着与怒火。 但她并不在意这点。 “冬生,冬生呢?!” 她踮起脚尖张望,可是一片幽深,不见人影。篝火熄灭,周遭环境再度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到处都没有见到人。 安知真的心往下坠落。 按照之前的经验,岑冬生应该早就出来阻止了,可是过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出现…… 是死了吗? 还是说,伤势重到无法行动? 还是…… “喂。” 一个疲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你就这么着急啊。” 黑暗中走出来了第二个身影。 但当后方的人们看到他样子的时候,一时间表现出的时候惊疑,他们已经认不出这个人是谁了。 除了安知真以外,在大家眼中,这个人的样子和那头可怖的焦尸恶灵没有区别,看不出人型。 甚至焦尸还好点,好歹还有身躯可言;第二个身影看上去是只剩下一具骨架高大的骷髅,身上沾满了碳灰。 他伸出只剩骨骼的手,再一次地、牢牢地抓住了恶灵的脑壳,将他往后拖拽。 “冬、冬生……?!” 安知真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正想靠拢,就看到“骷髅”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他停住脚,似乎犹豫了片刻——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 “别着急,知真姐,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我去去就来。”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 岑冬生刚把焦尸恶灵拖到一半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始挣扎。 它浑身剩下的火光“噗嗤”地一声亮起,又熄灭,随后再度亮起。 这本应是对方最虚弱的时候,然而这一刻,却像是回光返照,余烬底下隐藏着炽烈的高温,躯壳内散发出来的诅咒之力,前所未有的猛烈。 “打算拼命了吗?” 岑冬生声音沙哑,他那干枯的喉咙里仿佛要跟着一起冒出火来。 他露出狰狞的微笑。 “太好了,老子也一样。” * 如果想要一直往上爬,直到看见这个世界巅峰的风景,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岑冬生从未想过自己有迎来这一天的机会,曾经的他没有机会思考,只能凭借自己的认知与智慧得出答案。 譬如,可靠的伙伴,强大的力量。 所以,他主动与安知真接触; 所以,他四处寻找强大的咒禁。 重生月余,二者全都有了不小的收获。 但是,这就真正足够了吗? 直到数分钟前的某一刹那,当他终于从犹豫中清醒过来,下定决心赌上性命,完成自己对知真姐的诺言时,他突然意识到—— 想要成为强者,外在的力量当然至关重要;但与之相匹配的心,同样不可或缺。 成为不平庸的人的前提是,要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 在长达八年的岁月里,在前途渺茫黑暗、全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混乱之中的时代,他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 他的确活下来了,却也活得庸庸碌碌、谨小慎微,磨平了心中的锐气。 那些鼎鼎大名的强者们,往往有着与实力相匹配的执念,他也曾经自嘲地想过:“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太正常、脑子不够有病,才没办法变强。” 但那些人固然真的是神经病;可另一方面,他们都在世人面前展现出了通往前所未有道路的可能性。 每个登临巅峰的人,都在试图让整个世界以自我意志旋转。 如此傲慢、如此狂妄。 如此的……让人向往。 ——他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了。 “我早该注意到的……” 弥漫诅咒的篝火再一次伴随着滚滚黑烟升起。 如浪潮般涌来的汹汹烈焰中,男人身上的皮肉已经彻底不剩了,骨骼被熏得发黑。 没有生物能在这种情况下生存。 但他却还是“活着”;不但活着,他甚至还能继续战斗。 “呵呵……” 岑冬生低沉地笑了起来。 火光的映照中,他的骨骼正闪烁着暗沉的金色光辉,宛如某种贵重金属制品。 ——原来,《虎魔披身》的第一重异能,其实早就在他体内觉醒了。 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打破外在血肉藩篱的机会,才会被它的主人认知。 正如岑冬生猜测得那样,这个触发条件对于曾经的他而言其实相当“苛刻”;但反过来说,如果他能在刚才的死亡危机中始终保持冷静,应该早就可以注意到。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既然已经有了最高峰攀登的野心,曾经平庸的我真正缺乏的…… 正是不畏艰险的勇猛精进之心。 岑冬生伸出双手,将焦尸死死抱紧。 一股浓烈的真炁从暗金骨骼中蔓延出来,与焦尸控制的火焰彼此缠斗,两股能量试图吞噬和消灭对方。 水火不融,彼此浇灭,焦尸的躯壳,终于开始失去原本的轮廓,如飞灰般逐渐消散。 鬼怪开始最后的挣扎,凶猛的火焰从地底钻上、自四面八方涌来,就像在火山岩浆之中,誓要将岑冬生烧得飞灰烟灭—— “呵呵……哈哈……” 他的笑声却止不住。 他从未感觉过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并且还不是被迫面对,而是他主动迎向死亡。 这对曾经的岑冬生而言,自是不可想象之事;但另一方面,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人能在关键时刻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是他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之时。 烈火熊熊之中,他放声大笑。 第十八章 漫长之夜的终结 “啪嗒。” 数十秒钟后,小康楼又一次重新恢复了寂静,被黑暗所笼罩。 岑冬生松开手,焦尸恶灵所剩下的最后一点残骸化作焦炭,散落一地。 鬼怪消亡后,它的躯壳破碎,内部的精纯阴炁便是战利品。 岑冬生一边吸收炼化阴炁,一边蹲下身,从一地的碳灰中捡起一团血红色的小球。 这恐怕就是孔银莲他们想要得到的那件“禁物”,“鬼屋化”的罪魁祸首。 他暂时没心思去考虑它的用处,便随手塞进了自己的骨架里。正好身上“空空如也”。 眼下最重要的是…… 岑冬生仔细观察自己的身躯。 得到阴炁炼化的补充,本已枯竭的真炁开始恢复高速运转,虎魔之力遍布全身。 等待片刻,他看到了粉白色的膜开始包裹骨架,想来之后就会是经脉、血肉、内脏、表皮…… 他顿时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 自己不会真的死了。 毕竟勇猛精进是一回事,不要命地横冲直撞又是另一回事……正是因为岑冬生隐约察觉到了自身体内潜藏的能力,才会下定决心和恶灵赌命。 他本就不会死,只是需要直面死亡。 ——《虎魔披身》第一重异能,“不死骨”。 能让咒禁师在肉身遭受绝不可能活下去的重伤情况下——哪怕是血肉、器官、内脏全部不复存在的究极绝境,就算变成骷髅,依然能继续战斗。 异能触发之后,咒禁师的魂魄暂时寄托在“虎骨”之上,虎骨不销,灯熄不灭。 只是,这种状态自然不可能一直维持。岑冬生估摸着算了一下,可能不到五分钟时间。 超过这个范围,附在骨骼上的魂魄消散,魂飞烟灭,那就真的变成了一抔死人骨。 此外,在“不死骨”持续时间结束之后,为了复原肉体还需要大量真炁的补充,若是连休息时间都没有,咒禁师本人过一段时间还是会死。 以及理所当然地,“不死骨”无法在短时间内反复使用,是被逼上绝境的最后一搏。 但这已经是相当夸张的能力。 岑冬生从没听说过哪个甲等咒禁,有着让人拥有不死的功效,而且还是第一异能——无论有多少限制,这终究是逆转生死、阴阳颠倒之伟力。 “与其说是‘甲等’的第一异能,不如说是‘特等’的第一部分……果然,最高位咒禁和‘甲乙丙丁’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他在心中感慨了一下。 依照禁师世界通行的“三才之数”的规律,再加上初次接触时冥想得到的画面,想要完成掌握这一未知的特等咒禁,果然还需要另外两种“魔”。 前路漫漫,但这是以后要考虑的问题了。 那么,敌人已经亲手杀死,战利品到手,接下来,他自然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 岑冬生突然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眼,看到黑暗中走来两个人影。 孔银莲的脸色冷漠而苍白,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她的手中拿着一把短刀,架在另外一个人的脖子上。 “冬生……” “知真姐。” 时隔漫长而焦灼的一夜,岑冬生和安知真,终于再一次面对面地说上话了。 * “唉。” 岑冬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自觉挠了挠脸,总觉得颊侧发痒,原来是脸上开始长肉了。 一半是暴露的颅骨、一半是新生的肌肉,他如今的模样想来很恐怖,属于小孩子看了晚上会做噩梦的那种。 他本来还有点担心会不会给知真姐留下心理阴影,不过看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双眸闪闪发亮的模样,神情中看不出一点厌恶或恐惧……看来是没问题。 医生就是不一样,他想。 虽然目前的情况很糟糕,但现在的岑冬生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他,不但不是很紧张,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胡思乱想。 “岑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孔银莲说,她手中的匕首在安知真脖子比划了两下,作为威胁。 岑冬生没搭理他,而是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被她挟持的那个人—— “放心,知真姐,我会救你出来的。” “嗯,我知道。” 知真姐平静地回答道。她对架在脖子上的冰冷利刃视若无睹,朝着岑冬生投来充满信赖的目光。 她很快就被孔银莲再度控制住,双手被压在身后,紧紧地攥住。 可能是觉得自己被两人无视了,孔银莲的语气变得更加冷淡。 “能不能救她出来,就看你的想法了,岑先生。把东西交出来,我把她还给你,我们好聚好散。” “……你倒是挺会抓时机的。” 岑冬生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她,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当然,孔银莲会出手这件事本就在预料之中,她就是为了“禁物”才来的。 他原本还担心这家伙会在自己和核心鬼怪激烈战斗的时候插上一脚,起初还在提防;但等打到后来,他已经准备赌上性命,只得放开了心思,完全舍弃顾虑。 不过,哪怕到了最终时刻,孔银莲都没有出现,而是选择了绑架只是普通人的安知真,在战斗结束后试图坐收渔翁之利。 不得不说,她这算盘打得还真不错。 要是眼看着他和鬼怪越打越虚弱,忍不住提前动手的话,焦尸恶灵那鱼死网破的那次最后挣扎,绝对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但那件禁物本属于我,为了让其物归原主,只能出此下策。” 岑冬生发出一声嗤笑。 事实上,他现在真的很虚弱,整个人的状态处于谷底。 所有的真炁都用来催动“不死骨”异能修复身体,根本没有抵抗的力气;而一旦他和孔银莲发生冲突,体内脆弱的循环被打破,甚至不需要对方动手杀人,自己就死定了。 可以说,他现在就是根风中芦苇,脆弱到一吹就倒的地步。 但从岑冬生的神态气场上,完全看不出这一点,一副居高临下、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是在告诉对方:“想要拿回东西,那就来。” 孔银莲意识到了这一点,却猜不透男人的状态,她的脸绷紧了。 “我想……你应该还是在乎这位安医生的。你们俩根本没有打算瞒着别人。她是你的女人?” 见识过之前的战斗后,看着他如今以半人半鬼的姿态屹立在那里,孔银莲根本不想和这个可怕的青年发生冲突,只能从人质入手。 岑冬生笑了笑,回答道: “是我的伙伴。” 准确地来讲,是未来能成为大腿的女人,他对知真姐的感情超乎喜爱、近于尊敬。 “……伙伴?” 这个答案似乎有点出乎孔银莲的意料。 她仔细看了一眼正被自己控制的安知真的脸。虽然这个女人在被刀架着脖子的状况下还能保持镇定,的确不像是普通人……但她明显不是咒禁师,在被自己绑架的时候根本无法反抗。 很难想象这种弱小的女人,会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同伴。这不等于自己暴露弱点吗? 炼化真炁需要最基本的资质,几乎完全由天分决定,很难说女人能不能成为咒禁师,除非有人能预见未来……这总不可能吧。 孔银莲没有细想,她摇了摇头说道。 “总之,你很在乎她。” “是的,我很在乎。” 岑冬生竖起一根手指,他脸上笑容依旧, “所以,我只给你一个选择,现在把她还给我,然后立刻给我滚,这样我还能放你一马。” “……” “禁物是我的战利品,别想了,你拿不走。” 男人张开双手,态度肆意又张狂。 “老子被烧成骨头都能活,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这本事。” 孔银莲的面色阴沉地要滴下水来。 “不说话?那我自己来。” 他毫不犹豫,朝着两人的方向迈出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孔银莲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似乎真的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面带笑容地漫步靠近,配上那张狰狞的脸,气势迫人。 而另一边,安知真则露出欣然的笑,态度热切地望向朝自己靠近的男人,仿佛随时都要伸出双手去拥抱他。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这一男一女究竟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把性命放在心上? 孔银莲咬紧牙关,她当然十分犹豫,眼看着对方靠近,连犹豫的时间都所剩无几,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她根本搞不懂这人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是,她该现在就出手吗? 可她不敢,一想到要和对方战斗,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对方一拳轰在自己脸上,把整个脑袋打碎的画面—— 经过一场恶斗之后,他竟然真的一点儿妥协的意思都没有,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 孔银莲一直在暗中围观。她不得不承认,亲眼见识到这个年轻咒禁师战斗时的场面,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焦尸恶灵是乙等,但绝对是厉鬼中最强的那一类——如果这不是一座由外物阴炁短时间内成型的鬼屋,想必它很快就能蜕变为更上级的“屋主”。 或者说,焦尸恶灵的强度原本距离甲等就只差了一线。 人类时期就是咒禁师的于文涛,在蜕变为鬼怪后,拥有了远超过去的超强火力。 曾经身为同伴的孔银莲很清楚,于文涛若是不管不顾地发挥全力,或许能做到同等的规模……但失控的咒禁会烧焦自己的肉体,于文涛的求生本能会阻止他这样做,所以他永远都无法发挥全力。 而厉鬼不一样,它不畏惧受伤或是死亡,所以随时都能发挥出巅峰的力量;非但如此,在阴炁耗竭之前,它甚至能反复从火中复活,远比活人更难缠。 就算她、邓荣和于文涛三人结成小队,在状态良好的前提下通力合作,都不是它的对手,只会被这个非同寻常的鬼怪团灭,烧成一具具焦炭。 但是,如此危险的恶灵,竟然被这个男人,仅凭一己之力就打倒了,而且是不落下风地从正面击败。 如果说厉鬼的凶猛火力和复活能力,是让孔银莲感到棘手和畏惧的话;那么,当她看到这个人数十次锲而不舍将恶灵分尸、即使被烧成骷髅都能继续战斗的场面时,唯一的感想就是震撼。 孔银莲从没有见识过这个级别的异能,她根本看不到这个男人的极限,只觉得如果对方还能打,她完全看不出自己能在对方手下逃生的可能性。 她没有复活的能力,也没有打不死的体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咒禁师而已。 ……她不敢赌。 孔银莲想明白了,她扔掉匕首,慢慢地往后倒退,同时举起双手。 “我明白了。岑先生,距离鬼屋消失大概还有半天,这段时间我不会出现在二位面前,等空间隔绝消失后,我会立刻从这里离开。” 岑冬生已经懒得搭理她了,他走到安知真跟前,朝她伸出了手。 然后,他的手被女人用力抓住。 孔银莲看着手拉着手的男女,这两人眼中已经完全没有自己了,于是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匆匆离开。 …… 安知真正想开口说话,岑冬生却朝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 “我……快撑不住了,需要休息。” 虽然他刚才在态度上藐视对手,但其实从心底很重视孔银莲的一举一动。 他之所以半步不退,就是因为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展现出自己的软弱。 若是被看出根底,以某些咒禁师的贪婪本性,恐怕不会拿了东西就走。 实际上,如果对方真的敢赌,输家百分之百是自己,他与知真姐的性命,其实都在孔银莲一念之差。 知真姐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用肩膀支撑着青年的体重。 他借助安知真的搀扶站住脚,眯起眼睛望着远方,确定对手已经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 两人走到一个角落里后,岑冬生的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是脱力般,软软地倒下去。 “冬生?!” 知真姐混杂着惊讶与担忧的声音传入耳朵。 “我,我没事……” 他靠着墙壁滑落,坐在地上嘟囔着;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肩膀仿佛有千钧重,跟着一起垂下。 “让我,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岑冬生的意识正在慢慢远离。 看来,第一次发动“不死骨”带来的消耗,超出了他原本的承受范围,以至于出现了不适应的状况…… 精神稍一放松的功夫,潮水般的疲惫感便从身体各个角落涌上来,将他的意识迅速拖拽入昏睡的海洋。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岑冬生感受到的是柔软的怀抱。 那感觉温暖如春,将他包裹在让人安心的无边黑暗中。 …… “你做得很好,冬生。” 某条楼道的僻静角落里,只有她和昏迷不醒的青年两人。 安知真将青年的脑袋抱在怀中,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眼帘低垂,在岑冬生耳边轻声细语。 “真的很好,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料,真了不起。” 就像母亲夸奖自己的孩子一般,充满慈爱的语调,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 外面,笼罩小康楼上方,仿佛永无止尽的夜幕,开始慢慢散去,有淡淡的天光顺着破碎的空间缝隙流入。 躲在营地内惊慌失措的住户们,看到楼内再没有传来惊人的动静后,开始安下心来,走出帐篷; 而当他们再注意到周遭的世界和天上都亮堂起来的时候,就算这群在这一周时间几乎都在状况外的人们,也逐渐明白过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即将宣告结束。 核心被取走,“鬼屋化”所带来的空间隔绝现象开始消散。一切失控的秩序回归正常,他们即将从灵异地带回归人间。 人们的表情不再惶恐和迷茫,为了活下来而高度紧绷的神经得到些许放松。 他们都觉得很累、很困倦,一个个不受控制地阖上了眼睛,有的甚至不顾仪态,直接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毫无疑问,这将是他们这辈子睡过的最安详的一觉…… 第十九章 “让我成为你的奴隶。” 宽敞干净的卧室,内部环境收拾得很整齐,家具陈设透着一股温馨,显示着主人的细致用心。 轻纱窗帘拉拢了一半,灿烂阳光在红色的实木地板上投射出椭圆形的金色光斑,微风如女人温柔的手,时而拨动着帘布的一角。 清风与阳光,共同营造出明亮舒适的氛围。 虽然能从种种细节处看得出这是一间女生的卧室,但在房间中央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却正静静躺着一个男青年。 年轻人紧闭着双眼,神色安详,正陷入一场漫长的酣眠之中。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是风声,还是叹气声—— “哈啊……” 岑冬生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担任祓除科专员期间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他已经锻炼出来了某种本能,在这种本能驱使下,他清醒过来后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思考,而是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真炁流动……无碍,但身体层面…… 他很快回想起了之前的事,包括自己觉醒“不死骨”和战斗的结束。 头脑略略昏沉,看来后遗症还没过去,不是最佳状态;但经过长时间休憩之后,他再度拥有了战斗能力,这已经足够。 内视之中,真炁流动;脏腑血肉覆盖之下,金刚石般的骨架一览无余。岑冬生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只觉得自己好像已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台终结者机器人。 毫无疑问,他变强了。 岑冬生从床上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了件睡衣,握了握拳,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 伤口经过细心的处理和消毒,但并没有绑上绷带石膏之类的。 考虑到昏迷前的状况,再加上目前自己身处的房间,帮他处理伤势的人,肯定是知真姐。 她一定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肉体在休眠过程中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复原,若是按照普通人受伤的处理方式来反而会抑制生长,所以才会这么做。 “对了,知真姐呢……?” 岑冬生环顾四周,正想下床离开房间去找,随后便发现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低头一看,他想见的那个人正趴在床边,大概是照看到一半累了,于是干脆就睡着了。 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盖住了她的脸,灿烂的阳光照在女人的手和脖子上,初雪般白皙的肌肤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看起来是那么恬静美好。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 安知真听到了笑声,醒过来了。她肩膀耸动了一下,随即慢慢抬起脸。 被压到的头发,乱糟糟地沾在一张还处于睡懵状态、有些迷糊的脸上。不得不说,很可爱。 安知真第一眼看到了他,视线很快重新有了焦距,落在岑冬生的身上。 女人的双眸澄澈又明媚,宛如一汪秋水,倒映出他的影子,仿佛她的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醒了,太好了。” 惊喜过后,她和岑冬生一样露出欣然的笑容。 “谢谢你照顾我。” “这是我应该做的。” “身上很干净,衣服也都换掉了……” 他开了个玩笑。 “所以,底下内裤也是知真姐帮忙的吗?” “明知故问,讨厌。”知真姐嗔怪地拍了他的大腿一下,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可是医生哦,帮病人照顾一下很正常,你不要想歪。” “你自己都说了比起医生,更像个实验员……其实以前压根没照顾过病人吧?” “真是的,不要拆穿嘛!” …… “对了,我睡了多久?” 开过玩笑后,岑冬生开始询问正题。 “算上那个晚上,一共一天两夜。” 安知真向岑冬生描述了他昏迷后小康楼的状况。 鬼屋消失后,他们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是在集体回归之前,住户们全部睡着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累了,但后来发现居然一个醒着的人都没有……” “哦,这倒是正常现象。” 鬼屋是阴炁聚集之地,对于没有真炁傍身的普通人来说,光是生活在这种地方都是一种负担;如果时间久了没能离开,甚至可能会精气消散而死。 而在鬼屋消失、回归人间的过程中,人体会自动产生应激反应。为了补充精力,一般就是呼呼大睡,醒来后大吃大喝。 “那……他们还会记得吗?” “可能会当作一场噩梦。当然,也有人会记得比较清楚,但这就不是我们该关心了。” 人的潜意识会把灵异事件处理成梦境;但当鬼怪与禁师们的情报浮上水面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情况了,因为那时的人们在潜意识中已经接受了超自然现象的存在,所以能记清楚。 “这么说来,知真姐,你难道都还记得吗?” “……诶?” 不知为何,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嗯,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 岑冬生抱着双臂,微微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有什么问题吗?” 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是好事。” 他笑了笑。 “既然鬼屋内部环境对你的影响没那么大,就说明你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说不定马上就能成为咒禁师。” 一般人当然没有容易,即使有炼化真炁的资质,还要得到咒禁才行——不过作为未来的“祖”,知真姐恐怕距离觉醒自己的命运不远了,他在心里补充道。 “真的吗?太好了!” 知真姐一拍双手,很高兴地说道。 “只能看着冬生你战斗,却在一旁帮不上忙的感觉,实在是让人很无力,又恼火。” 岑冬生只是微笑。 想来以后就是我抱你大腿的时候了。 一次保护能换来远大前途,天下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交易了—— 但是,他还是想把这种关系确定下来。 “知真姐,你还记得一周前,就是‘鬼屋化’发生之前的那个下午,我们在花坛边上的聊天吗?” “嗯!是提到了……需要志同道合的伙伴的事吧?” “我不知道你需要的是哪种‘伙伴’,不过我想以知真姐的聪明才智,应该看得出来,像小康楼内发生的这种事情若是遍地开花,会给人类社会带来怎样巨大的改变。” 知真姐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显然对他的话很赞同。 “迄今为止,大部分人还被蒙在鼓里;但迟早有一天,纸里会包不住火。到那时候,世界格局天翻地覆……风暴即将来临。” 岑冬生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希望,未来能和你成为伙伴。” 他说。 既是共同合作的伙伴、也是能并肩战斗的队友,纵然身临绝境,依然能全身心倚靠与信赖的对象。 “一辈子……只有一个的那种吗?” 岑冬生愣了一下,不过在看到知真姐充满期待的目光时,他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对方笑呵呵地回答,“不如说,我真是松了口气,以后还能依靠你。” ……真正该感到松口气的人是我。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刻的岑冬生,还是觉得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大石。 终于—— 他终于有了某种实感,忍不住攥紧拳头,仿佛将自己的未来握在了手心。 ——重生以来,改变自身命运、乃至改变整个世界的实感。 他并没有掩饰这份激动之情。看着青年雀跃兴奋的模样,和过去一周里那个表现冷静果敢的战士,简直像是两个人,安知真不禁哑然失笑。 “你看上去比姐姐我还要高兴,真奇怪呢,明明我才是被照顾的那一方。” 她捧着自己的一边脸颊,喃喃细语。 “和我在一起就那么值得开心吗……” 安知真用手挡住发烫的脸。这时,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拿出一个用手帕抱住的小物件。 “对了!还有这个东西。因为不知道有什么效果,我不敢乱碰,就藏起来了” 她揭开来后,里面躺着一颗红色小球。 “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这是……” 是孔银莲和邓荣他们苦苦追求的禁物。 岑冬生将这枚战利品红球放入手中,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伴随着真炁流入,这枚禁物顿时有了反应,球体表面绽放细密规整的裂纹,随即分成了数瓣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绽放在他的手心。 他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竟然是这东西。” 过去的岑冬生连一件属于自己的禁物都没有,当然更不会有“禁物专家”之类的设定,他只是和其他普通人一样,对那些在禁师世界很出名的物品有所耳闻。 但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一句“无巧不成书”,这玩意儿恰好之一。 其实相比起那些神通广大的特等禁物,它真正出名的并非能力,而是与之有关的逸闻。 此物名为“血契媒”,顾名思义,乃是利用血肉关系建立起人与人之间契约的咒术媒介,是天底下独一无二之物。 “没想到,这一世落到了我的手中……” 契约需双方自愿;建立后双方都无法伤害彼此,但仍有着“主从”之分,使用者为主人,被使用者为奴仆。 虽然主人不能杀害从者,却能下达需绝对遵循的命令,从者有任何不听从,就会受到巨大的折磨。 而众所周知,无论是咒禁还是物禁,皆存在“等级压制”——处于下位的超自然力量,面对上位者,无论本身有何种效果,都会被大大削弱,可以认为是一种“命格”上的差距。 但血契媒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作用于肉体之上,是象征着人类历史上相当古老和原始的“血与灵”关系的仪式,这种“原始”反而给予了它特性。 它曾经的某位持有者,一位乙等咒禁师,对自己的某个情人种下了“血契媒”,而当时这位情人还是个普通人。 此人后来另有奇遇,竟一跃成为“甲三”级别(即完全掌握了三种甲等咒禁)的精英咒禁师,远强于曾经的主人。 但是,血契媒却仍然在发挥作用,并没有因为级别差距而失效,而那个主人又属于性格比较恶劣的类型,在情人飞黄腾达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进一步羞辱对方,为自己有了如此强大好用的奴隶而沾沾自喜,试图将对方压榨干净…… 当然,这位血契媒的奴隶,最后还是杀死了自己的前主人,只不过自身也付出了沉重代价,留下了终身残疾。 由此可见,它和一般的契约类咒禁有所不同,若是一个低等级的咒禁师直接对高等级的咒禁师使用,自然不可能生效;但如果是在后者成长之前就种下,就有机会以弱制强。 甚至……还有人在想,那些特等咒禁师在觉醒命格之前同样是普通人,那血契媒会不会一样能起效——诸如此类的妄想,属于底层咒禁师对那些高高在上者的意淫。 仔细想想全是问题,比如血契媒只有一件,后来只出现在几次不对外公开的私下交易中,根本不是一般咒禁师能触接触到的;比如这一禁物生效的前提还需要“双方自愿”,就算使用者心怀鬼胎,亦只能用诱骗的手段。 而若是真想以弱制强,除非你有着预知未来或是鉴定资质的能力,否则如何实现? 考虑到这玩意儿的稀有度,用在比自己弱小的身上明显是一种浪费,除非是真的很重视的对象——这就往往不是实力上的“重视”,而是出于情感出发,所以血契媒还有个别名,又被称作“情人契”。 至少,除去最开始提到的那个特例之外,情人契后来的几次使用案例都是高等级对低等级,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绝对不会背叛。 可是谁都不会想到,真的会有人拥有重活一辈子的机会。 因为安知真就在自己面前,“情人契”就在自己手里,他自然而然联想到过去的传闻——岑冬生的表情才会变得这么精彩。 是的,他上辈子当然也是意淫过血契媒效用的人群中的一员。虽然连东西都没见过,但意淫嘛,谁在乎呢。 重生之后倒是从没想过,先不说它有没有这个价值,主要是他压根不知道这玩意儿最开始是在哪里现世。 但世事如此巧合,这件东西到了自己手中,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有所谓的“命运”在指引…… 他不禁看向床边的女人。安知真睁大眼睛,一双明眸里充满好奇,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在那之中,他看到的是强烈的信赖感。 岑冬生呼吸微微一滞,随即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发笑。 眼前的人,是自己的知真姐,更是未来登临绝顶之人,如果这等人物靠件物品就能控制,未免太看轻了天下人。 血契媒连甲等咒禁师都无法完全控制,而甲等与特等、乃至“祖”之间,更是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以及,人人皆有[命格]、可这世上却无[命运],这才是属于咒禁师的常识。 “怎么了?” 知真姐盯着他。 “看你发呆有一会儿时间了,是认识这东西吗?” “……嗯,对。” 岑冬生收敛心神,笑着回答道。 “这个东西叫作‘血契媒’,是用血肉关系建立起的人与人之间咒术契约的禁物。契约需双方自愿,但会有主从之分……” 他毫不隐瞒地介绍了一遍。 “欸,那冬生你可以使用它吗?” “……啥?” 岑冬生顿时呆住了,只见安知真笑眯眯地用手指了指自己。 “——比如,用在我身上,让我成为你的奴隶。” 第二十章 安·知·真 “你,你刚才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 知真姐的话堪称石破天惊,岑冬生瞪大眼睛,还以为刚刚是自己听错了。 “听清楚了啊,冬生的意思是,你只要用了那个,我们就能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知真姐眨了眨了无辜的大眼睛。 “什么联系?是主仆关系,你会成为我的奴隶,明白吗?” “明白,我不是都说了嘛。前提是自愿的话,那我完全没问题啊。” 她像课堂上回答老师问题的小学生一样,一脸认真。 “……” 岑冬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好,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开始辛苦地叹气,总感觉自己刚才那些脑海内的纠结、烦恼,都成了笑话。 …… 他喜欢知真姐如今的性格,两人这段相处的时光还挺愉快。但在他看来,如果自己真的用诱骗手段,等她意识到后,这种关系肯定就无法维持下去了。 不过,情感问题甚至都可以放在一边,在此之前—— 他已经亲身感受过,最高位的特等咒禁,哪怕只是自己这种不完全的形态,都不是“甲乙丙丁”能碰瓷的。 未来的安知真都不是寻常的特等咒禁师,而是在此之上的“祖”。连“甲三”等级,都能违背契约干掉主人,像这等人物就算付出一定代价,不可能愿意把弱点交给别人吧。 真要干了坏事……到那时候,自己的下场会如何,他都不敢想,恐怕不是死亡这么轻易。 就算他能侥幸活下来,也不希望为了一点利益就给自己的未来挖个大坑,四处逃窜,在一个可怕敌人的阴影下惶惶不可终日。 他已经想了很多、很多,但是…… 他就从来没想过,有个人会压根不这事儿放在心上,就好像完全不在意个人的尊严或是自由会被剥夺。 “……唉。” 他是经过了审慎的思考和决策做出的判断,但安知真的反应却是如此纯粹,让他深受震撼。 就算是笨蛋也轻易说不出这种话。知真姐不是笨蛋,她只是全心全意信赖着自己。 只不过…… 这份情感是不是有点太沉重了?从刚才约定成为伙伴,她说到“一辈子只有一个”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一辈子倒是无所谓,但“只有一个”可就不一定了,大腿多抱几根也不是坏事嘛。 岑冬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 “不要。” “不要吗?我明明觉得是个很好的机会啊……” 知真姐好像是发自内心地在感到遗憾。岑冬生强忍住吐槽的欲望,一本正经地做出说明: “我们是伙伴吧?不是那种随便的关系,怎么可能对你用。” 对方欲言又止,又说道: “好吧,以后我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你怎么还没完了? “没有以后。” 岑冬生加重语气。 “我认为伙伴关系的基础,是平等。如果一方能完全控制另一方的主从关系,可算不上平等。” “——” 安知真眨了眨眼,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陷入了某种漫长的思考之中。 “平等……平等吗……” “这回轮到你发呆了?” 岑冬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于是问道。 “嗯,我在想一些事情……” 安知真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常态,面带笑容地询问。 “那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东西?” “我拿着就行。” 岑冬生毫不犹豫地用真炁将其炼化,占为己用。 炼了不代表要用,用了可能还会影响到“三才之数”,在没有突破自己的命格之前,等于提前占了一个位置。 但毕竟是效果奇特,世上仅此一件的稀罕物,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呢。 “欸,不打算对我用,却又收起来……难道是打算留着对别人用吗?” 知真姐的语气怪怪的。 “我可没有那种对象。” 岑冬生随口回答。 这个时候,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微妙的念头。 ——说起来,血媒契倒是和《天魁权首》有着相似之处。 只不过从效果上看,它比血媒契强大和霸道不知几倍,可操控和影响的人群规模数量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他并不清楚所谓的《天魁权首》,究竟是怎样一种能力,至少从名字上完全看不出究竟,真让人好奇。 不过,既然现在两人关系都那么亲密了,说不定有一天也能一睹真容……?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暂时甩出脑海,现在还不是做这事的时候。 岑冬生开始与知真姐聊起之后的准备工作,大概就是如何炼化真炁,如何打好成为咒禁师的基础,这对她觉醒命格有帮助。 在聊了一会儿天后,安知真见他的脸色有些乏了,于是说道: “你刚醒,身体还没适应,再躺着休息一会儿吧……啊,对了,我还给你煲了汤,待会儿一起拿过来。”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那个咒禁师孔银莲,她去了哪里?” “欸,不知道哦?我好像没见过她,可能已经离开这里了吧。” “离开了?” 岑冬生皱起眉。 “去了哪?”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结果浑身的劲一下子泄了,整个人重新靠回床上。 “好啦好啦,你看你,太会操心啦。” 安知真语气温柔地安慰道。 “你还是先休息吧,剩下的就都交给我好了。” 交给你?现在还不是能交给你的时候吧……话虽如此,在知真姐的安抚下,他还是乖乖地躺下了。 * 半小时后,安知真看着岑冬生在床上睡去。 她用手托着下巴,在近处欣赏着青年的睡颜,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这对她来说,是种人生头一回经历的奇妙体验,光是看着某个人的脸,就觉得心情愉快,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这段时间是有意义的。 每天都会发现生活中的新奇之处,体验过去人生中未曾体会过的情感,人心的微妙之处得以彰显……这也是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改变。 “好了,我也有事情要做,可不能太沉迷于这种闲暇时光。” 安知真恋恋不舍地起身,在离开这个房间前将汤碗拿走。 中间还经历了给他一勺一勺喂汤的环节,岑冬生本人当然不太愿意,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只能听话坐在床上等她喂。这一来一去又耗费了半小时。 好在要处理的工作并不麻烦,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一边哼着愉快的小调,一边在盥洗台洗碗,看着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水槽。 安知真抬起湿漉漉的手,遮挡从窗户笔直射入的阳光,沾着水珠的手如玉石般莹润,她又忍不住回想起了刚才和岑冬生之前的对话。 “伙伴关系的基础是平等……呵呵,这句话说的真好。” 似乎是某个长久以来一直困惑着她的答案得到解答,她感到心满意足。 “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尽管,真正的平等并不容易。” 安知真怀着这份高昂的情绪,一路上都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也都一一礼貌地点头微笑回应。 ——直到那两人出现在她面前。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孔银莲推着一架盖着白布的轮椅,走到她面前。 * “安……安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掀开白布后,宛如侏儒般蜷缩在轮椅上,身体“缩水”了近一半,样貌堪称惨不忍睹的男人声音混浊。 他的双腿消失不见了,上半身裹着绷带,由于整个下巴都被撕裂,说话时候牙床暴露在空气中蠕动,看起来颇为瘆人。 “你居然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变成这副样子……” 旁边的孔银莲面色苍白,显然伤势还没有休养好。 两人都是极度虚弱的状态,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来了,由此可见他们对那件东西的执着。 安知真蹙起纤细的眉毛,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邓荣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男人一样在那场战斗中受了重伤……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两夜,不是吗?银莲的性格就是太谨慎了,如果她当时能搞清楚那家伙的真实状况,也不至于让我们灰溜溜地滚蛋后再回来。” 邓荣说话的时候,止不住的血污从他的下半身和脸部流淌出来,被反复浸染过的绷带肮脏不堪,散发着异味。 “你的男人,岑冬生,我知道他的名字了。那个混账……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起初还能像过去一样,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话,但很快他的声音就变得充满怨毒,给人一种歇斯里底的感觉。 “你太激动了。这里是走廊上,还有别人。你会把我们的情报都曝光出去的。” 孔银莲语气冷漠,不愉快地皱眉。 几个人正站在走廊上说话的时候,偶尔有路过的邻居,将好奇地目光投向这边。 若是起了冲突,肯定会有人报警,那就瞒不住了。邓银莲还是不希望引起太多人注意的。 “有什么所谓……!”邓荣死死地抓住轮椅扶手,发出低沉的咆哮,“你以为我这副样子……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还会在意别人吗?!我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杀光……” “安医生,你可以不用搭理他。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力,要是做出任何无礼之举,我会阻止的。” 孔银莲说。 “重要的是,我是来和岑先生交涉的。为了那件东西,我们愿意交换,无论金钱,情报,与咒禁有关的物品或自愿,还是别的,都可以商量……” “——不必了。” 安知真的脸上,再度浮现完美的微笑。 “冬生他正在休息,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 “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这里是你能说了算吗?” 邓荣再一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整个人都显得狂躁。 “混账……我绝对要报复你们……”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球死死盯着安知真。 “你这该死的女人,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引发的……我要折磨你,把你折磨到生不如死……” 孔银莲有点后悔把邓荣带过来了。 她是在离开之前为了避免后续麻烦,所以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想到还真遇见了。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邓荣的下半身被砸烂,还被恶战波及,浑身烧焦,竟还能苟延残喘,这份求生意志堪称顽固……然而,他毕竟没有什么“逆转生死”的强大咒禁或禁物来扭转局面,身上的伤势已不可能复原,很难说还能活多久。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情绪,毕竟这家伙就算真的能活下来,下半辈子也只能当个废人,未来的希望可谓渺茫。 可说到底,一切悲剧都是他咎由自取。 只是,这个男人如今已经变成了疯狗,见人就咬。为了避免他引来麻烦,加上本人一直缠着,所以懒得和他争辩的孔银莲,才会把他捡回来后带在身边,眼皮底下好管理。 至于是要处理掉,还是事后找人扔了,那就要看情况了。 早知如此—— 孔银莲面色一冷。 虽然当了一段时间的同伴,但他们之间很难说有任何情感。既然邓荣铁了心要给她找麻烦,那么,就怪不得她……她不留情……情面? qing……mian……? 她的思维突然卡顿了一下。 ……欸? 怎,么,回,事? 她发现自己的思维状态突然变得奇怪,就像接收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样,背景嘈杂的噪音,脑海中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不受控制跳跃出来,却无法用逻辑连接在一起。 接下来,真正让孔银莲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本来正打算进一步威胁对方的邓荣,突然闭上了嘴巴。 他低垂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之后开始放声号啕大哭,一时间吸引了周围路过的人们的目光。 当他抬起头时,神色茫然,瞳孔中的愤怒和恶毒消失了,满脸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邓银莲听见那个女生正在对自己说话,声音清朗。 “真是的……属于他的试炼已经结束了。你们只不过是临时演员,却还死活赖在台上不肯走,不觉得丢脸吗?” “你在说……说什么……什么‘试炼’?” 孔银莲的大脑逻辑还是无法正常运作,只能勉强复读对方的话语,甚至…… 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语言本能同样在高速退化。再这样下去,很快就将失去所有的知识、智慧,一切“人之所以为人”的知性—— 安知真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视线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巡,仿佛在挑拣物品。 “不过,我和冬生一样,本就不打算放过你们,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正好。我现在心情不错,虽然被一群电灯泡打扰有点烦,但试验品不需要三个……嗯,两个就行?” 三……个……?……什……么……三……个…… 孔银莲呆呆地想。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轮椅被打翻了。 邓荣露出残破不堪的身躯,像团烂泥般滑落在地,接着,他吃力地摆出跪伏的姿势。 孔银莲在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字星的烙印,正在闪闪发亮; 而在那片瞳孔的倒影中,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在那里,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十字星。 某种巨大的恐怖之物,正在侵蚀她的意识、灵魂、心灵。 “那物”逐渐从她的精神世界中慢慢浮出水面,由于过于庞然的体积与质量,根本看不清全貌。 她只知道,自己无法抗拒,无法思考,只能一边满头大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绝望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一切——那个叫作“孔银莲”的人类人格,被碾碎到渣滓都不剩,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精神世界中庞然大物的引力下粉碎殆尽,只留下一片空白。 空白、空白、空白。 空白……空白。 唯有空白。 “啊……啊啊……啊……” 孔银莲哭了起来。 这一生的经验,经历,记忆,孔银莲这个人积累下来的所有东西,全都消失了;在这一刻,她变成了一种比婴儿更纯洁、更无知的状态。 这种恐怖,远比死亡更恐怖,比身处地狱更恐怖,比一生囚禁在暗无天日、孤寂一人的水牢中更恐怖。 孔银莲跪伏在地上,不自觉蜷缩起四肢,就像回到了母亲襁褓中的胎儿。 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她的心灵变成了无垠的荒野, 然后,她看见了—— 巨大的恒星自荒野的一头冉冉升起。 祂散发着万丈光芒,投下庞然的影子,于是,灵魂的每个角落都被彻底涂抹,以至于再无可容纳他物的空间。 我的视野、我的心灵、我的一切——都被“星”所填满。 …… 孔银莲与邓荣,两人就像虔诚的信徒,五体投地跪拜在崇敬的神灵面前。 与此同时,整条走廊——包括整栋小康楼——变得一片寂静,像坟墓般悄无声息。 除了某个房间里正在酣睡的男人之外,剩余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这一刻全都停止了手边的动作,停止了话语,停止了行走,连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正在砧板上切菜的妻子,把自己的手指生生剁下; 正端着菜肴走向客厅的丈夫,手里的碗摔碎了一地; 正在骑自行车的人摔倒在地,正在走楼梯的人滚了下来。 他们的瞳孔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十字星。 在这一瞬间,所有人的意识与一人相连、受她操纵。 安知真的瞳孔中同样浮现出了光芒。 但那不是十字星,人们眼中的烙印,不过是精神世界中巨大恒星的倒影—— 身为这份力量的主人,她的眼眸中倒映着的,是另一个世界,来自全人类精神深渊之中的太阳。 它熠熠生辉,那光芒比天上的太阳更加盛烈。 “忘记一周内与我和岑冬生有关的一切;然后从现在开始,忽视我的行动、他们的存在。” 安知真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下一个刹那,人们重新开始恢复正常,进行原本的动作。 “好……好痛啊……”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轮胎爆气了?” “谁,是谁绊倒我了?” …… 谁都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生活在某一个瞬间被人篡改、操纵,这种微妙的异样潜伏在每个人的日常里,就像生锈后吱嘎作响的齿轮。 就像现在。 无论是谁,当走廊上的人们经过安知真身边的时候,都会目不斜视地从旁边绕过去,如同遇上了一片空气墙。 然而,谁都不会察觉到这种异常。 “所以,我说了……”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像狗一样蜷缩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 她的语气中透着感慨,又像是怜悯。 “——真正的平等,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啊。” 第二十一章 《天魁权首》 (写完上章感觉总算能开知真姐的人物卡了……顺便球下追读。我对自己写的情节还是有点信心的啦,但责编说我追读成绩冲劲不足,新书榜还剩不到十天了,希望能再往上爬一爬吧。) * 女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不久前似乎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是当她努力去回忆的时候,却发现回头之后,那里什么都没有,脑海里唯有一片空白。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 我……我是谁? 她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包括她的过去的经历,她的家人,朋友,她的职业、身份、故乡……一件事都想不起来。 记忆、思维,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漂浮物,当中彼此联结的逻辑断裂开来,只剩下一枚枚残破的短片在空虚的脑海中四处乱转。 女人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婴儿……不,更像一个外星人,第一次来到这颗星球之上。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天台。 阳光慷慨地洒落,让女人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宽敞空旷的空间内静谧,迎面吹来的微风令人心旷神怡……她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突然注意到,一团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奇怪物体,下方流淌出肮脏的血渍。 “它”正趴在角落里微微颤动蠕动着,像个大号的昆虫,看着恶心又可怜。 女人略觉不适,随后将目光转开,望向别的地方。 ——紧接着,她的眼睛就突然转不开了。 天台中央,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坐在椅子上,白色针织衫勾勒出美好曲线,裙摆下方包裹在黑色裤袜里的修长双腿交叠,一头流丽的黑长直发在风中轻轻摇曳,眼角下的一滴泪痣魅惑人心。 她正低头翻阅放在大腿上的书籍,一只手拨开耳畔落下的发丝,另一只手翻动书页,一举一动中透着优雅动人。 明明同样身为女性,可失忆的女人却发现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对方所吸引,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生效。那个人的美貌,简直要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女人的灵魂深处涌上了尊崇、敬畏、热爱——等等一切正面情绪,炽烈而狂热地指向着那个人,她痴迷地盯着对方看,连眼睛都转不开。 “你醒了。” 在注意到女人醒来后,正在看书的黑发女子抬起脸,露出淡淡的微笑。 “果然不是我的误会,你有这个资质。” “……” 失忆的女人迫不及待想要说话,想要表达内心的情绪。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怎么说话。她感到焦虑,努力试图抓住脑海里那些不断闪过的念头,却始终难以成功。于是她觉得无地自容,在那个人面前表现得这般丢脸,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早点从天台上跳下去。 “人类从头开始学习语言的过程,或许能成为不错的观察案例。可惜我的时间有点紧张。” 黑发女子将书本放下,打了个响指。 “来,帮你个忙。” 失忆的女人突然呆住了。 她那空虚混沌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骤然闪电照亮;无数个包含记忆与知识的碎片,在一股莫名的引力作用下,重新聚拢。 对……对了! 我是……我叫……孔……银莲……! 孔银莲的瞳孔涣散,浑身颤抖,瞳孔中蕴藏的情绪,从茫然到恐惧,再到深深的不可置信。 十几分钟后,重新将自己的人格勉强拼凑起来的她,终于意识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洗、洗脑?精、精神操纵……?您……您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她说话还是磕磕绊绊的,大脑深层处传来的剧痛亦未曾消失,捂着额头跪在地上。 “嗯……差不多吧,你可以这样理解。” 安知真只是微笑。 真相其实相距甚远,但她觉得没有和孔银莲这种人解释的必要。 在后世,《天魁权首》被人们认为是“精神干涉”咒禁的顶点,可实际上,所谓的“洗脑”不过是能力的副产物——这点即便是在未来,亦少有人知晓。 天地魁斗、人间权首,“天魁权首”的真正涵义是暗喻安知真的灵魂,在命格觉醒之日,开始朝着一颗巨大的恒星级意识体蜕变。 当它在他人的精神中显现,或是映照在别人的心灵世界时,将展现出压倒性的规模与质量。 如果有人对安知真使用心灵干涉,别说动摇她的意志,反倒是施术者自身的意志会在转瞬间被“庞然的引力”搅碎。 而安知真所展现出来的主动的精神干涉能力,亦是同样的道理,在她规模宏伟如恒星的灵魂面前,脆弱渺小如人类的意识,简直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自然会被碾碎成齑粉。 当最后,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崩溃之后,只剩下一地空白,任由恒星的影子覆盖,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这便是《天魁权首》,与人类历史上,出现的任何一种与精神操纵相关的咒术或是超自然能力的运作原理,都不尽相同—— 简而言之,根本不是一个规模。是只可能在这个时代、出现在安知真这个人身上的极端特异现象。 从安知真自己的角度出发,她其实没有“使用能力操纵他人”的概念,而是让自己的意识体显现在他人的心灵世界,她的局限是自己身为人类的大脑。 就算不使用咒禁,安知真拥有的超规格意识体质量,会让所有遇到她的人们,不自觉地向她靠拢,众星捧月般将她当做人群中心,天生的领袖。 这已经不再是人格魅力层面的影响力,而是近乎于永恒真理,一种无法违背的规律——就像太阳东升西落,物质世界的现象遵循着万有引力定律一样。 “你的意识彻底破碎了,这就是你在几分钟前的状态。很遗憾,凭你还抵抗不了我的力量。” 她说。 “不过,的确有极少数人,如果意志坚定又不至于心性偏激,在意识被碾碎了一次之后,剩下的碎片还能在原本惯性的牵引下,重新拼凑起自我。这种人在我看,就是‘有资质’的类型。这与你是否是咒禁师无关,而只和心灵质量有关。” 安知真的目光移向天台一角。 “至于没有资质的人……喏,就会变成那样,变成白痴。” 孔银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角落里的那团奇怪生物,就像脱了壳的蜗牛般蠕动着身体,不断地流淌出肮脏的血污。 她现在认得出来,那就是自己曾经的同伴,咒禁师邓荣。 可现在的他,已经根本看不出人形了,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 孔银莲只觉得脊背发凉,止不住的寒意。 她并不喜欢这个男人,但看到他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惊悚。 “当然啦,你能那么快恢复过来,我也帮了点小忙。要不然以你醒来时的状态,还得当个几年的傻女人,才能慢慢恢复过来,而且还是会留下精神错乱、记忆断裂的后遗症。” “本来,你应该在街头流浪或是被人送进福利院……这倒也挺悠闲的,总比当个害人的咒禁师好吧。”她说。 孔银莲对她的话甘之若饴,甚至产生了喜悦之情,无论那是侮辱还是嘲讽。 直到现在,孔银莲还是跪拜在地的状态,而且一点儿都不觉得屈辱,反而习以为常。 但,即便如此…… 咒禁师拼尽全力压抑着内心涌上的这股古怪的开心,说道。 “所、所以……您的能力还是可以被抵抗……对吗?” “抵抗?” 安知真好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再度露出愉快的笑颜。 “我命令你,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sha了我。” s……sh……sha…… 孔银莲根本无法理解。 因为这个字和眼前女人之间的联系,已经在她的脑海里消失了。 以及,包括诸如剁,切,刺,砍,削在内……全部带有伤害性的词语,她还记得意思,但只要和安知真联系上,就会立刻断裂。 这种逻辑错乱还带来了无比激烈的痛楚,就像将脑浆一点点用铁勺剜出来……让她的全身疼痛到彻底停摆。 “呼……哈……这是……对、对不起……请饶恕我……我的僭越……请允许我不去思考……” 孔银莲面容扭曲,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她将脸深深地贴到粗粝的地面上,使劲地摩擦着,直到额头处血肉模糊。 “无法对我产生杀意或者敌意吧?不如说,你现在非常的尊敬和崇拜我。” 安知真站起身,缓步走到孔银莲的面前。 “所以,你已经是我的奴隶了,你对这个事实如何看待?” “我……感到由衷的幸福……和前所未有的喜悦……” “嗯,回答得不错。” 安知真清朗的声音从头顶往下传到孔银莲的耳中,有些模糊,像是来自云层上空的神祇。 无论说话还是行事方式,都是如此自然,就好像从一开始,安知真就习惯了这种俯瞰世间的超然视角。 她在拥有了那等超常规模的意识体后,对于人性自然变得淡漠—— 又或者,正因为她本人天生就是冷漠的性格,这种极端的能力才会出现在她身上。 到底何者为因、何者为果,除了她自己以外,这世上没有人知道答案。 …… “好了,我之前说需要两个实验品,那就是两个。” 安知真拍了拍手,示意孔银莲从地上起来。 “所以祝贺你,孔银莲,你暂时活下来了。” “是,能帮上大人的忙,是我的荣幸。” “那就开始试验吧。” 安知真将一台照相机交给孔银莲。 “好好拍摄,你们也算是同伴一场。” 她转身望向角落里的那团“生物”。 “他生前是渣滓,是社会的害虫。但在价值的天平上,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都有机会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 “就和他的同伴一样。他在生命最后留下的痕迹,到底能不能为人类的未来做出贡献,就看你的了。” …… 孔银莲沉默着打开摄像机,对焦,将镜头对准邓荣。 “二〇一〇年六月二十五日……第二次异能过度开发实验……三、二、一,开始。” 角落里蠕动的生物突然开始激烈地挣扎,扭动,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她还记得,邓荣的能力介于人仙系和地仙系之间,是源头来自远古风神飞廉力量的咒禁。 人仙系的一面是他的身体部位会变形成近乎鸟类,骨骼中空,适合高速移动乃至飞行,同时会生出利爪和利齿;地仙系的一面则是操纵空气流动,即“风之力”。 在安知真的命令下,邓荣正在拼尽全力地催动真炁、使用咒禁,哪怕失控都在所不惜。 人仙系咒禁往往都能具备一定程度的自愈能力,虽然很难达到“不死骨”这种闻所未闻的程度,但的确会比一般禁师更具优势。 邓荣的咒禁由于具备双重特性,导致两个侧面的力量都不算强,往往只能靠时间积累复原一些皮肉伤,但在这时却很明显出现了超出原本能力范畴的效果。 本来已经身受重创的躯体竟然奇迹般开始支撑起来,畸形的血肉填满了伤口;但与此同时,“他”——或者说“它”,浑身上下开始生长出鸟类的漆黑羽毛,重生出来的肢体不正常地纤细,好几根佝偻地趴在外头。 邓荣……正在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孔银莲抿紧嘴唇。 “继续。” 安知真平静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知道是在给邓荣下达命令、还是在对自己说。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邓荣在还有理智的时候,自然想过用咒禁缓解伤势,想到几乎要发狂;但他还是做不到,就是因为身为人类的本能在阻止他触犯禁忌——即“不加拘束地使用咒禁,改造自己的身躯”。 这是一种根源性的恐怖,人之所以为人、扎根在族群底层记忆中的恐怖,让咒禁师们认为这种过度开发的“滥用”所造成的恶果,比单纯的死亡更恐怖。 但这本应无人触犯的禁忌,却根本没被那个女人放在眼里,她正在用规模更庞大的恐怖碾碎人的本能,操纵着这一切发生。 …… 最终,邓荣变成了一头畸形的怪鸟,浑身覆盖着湿漉漉的鸦羽。它张开生满獠牙的嘴,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十几根歪歪扭扭的肢体试图将身体撑起,却纷纷不堪重负地折断。 它倒在地上,怪鸟的脑袋低垂,咒禁的滥用导致过度透支,生命气息迅速衰弱,黑溜溜的眼球睁得很大,逐渐混浊,死不瞑目。 它死了。 “……实验结果,实验体死亡。” 安知真写下最后一行记录后,放下笔,合上手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把这里处理一下,我们走吧。” 第二十二章 “你总是不肯乖乖听姐姐的话…” 孔银莲将前队友的尸体收拾一下,放进漆黑色的大塑料袋中,随后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其实还有另外一具死掉的实验体,就存放在这栋楼里。本来是想趁早处理掉的,不过那时的时机不太凑巧,所以就推迟到今天了。” 安知真将书本和实验册都带上,准备离开天台。 跟在后面的孔银莲默默点头。 在两人离开之前,女人似乎想起了某件事,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对她说道: “你很幸运,拥有着我所需要的资质。你的咒禁是某种‘蛊术’吗?能力还算全面,只是上限太低,潜力受限,按照‘甲乙丙丁’的分级方法,恐怕只有‘乙等’吧?不过,在受到《天魁权首》的影响后,你能变得更强。” 孔银莲猛地抬起头,惊讶到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一个咒禁师若是想要得到更强大咒禁,只能倚靠机缘巧合、拼搏努力,牺牲什么来换来什么。 但她的意思,显然没有让自己更换咒禁的意思,而是让“原本的咒禁”变得更强。 真的能做到吗,这种违反常理的事—— ……不,如果是这位大人,的确做得到。 她能将一个人的精神和人格碾碎后再全面重塑,神通广大完全超乎了孔银莲对“咒禁”一道的认知,对这种人而言,打破不同等级咒禁间的藩篱绝非难事。 “以及,我身边正好缺帮手。要是再晚上一段时间,你就没有机会为我工作,这是你遇见的第二个幸运。” “……是。” 孔银莲恭敬地低头。 在自身灵魂都受到对方完全操纵的情况下,还能以利益诱惑…… 虽然对方的目的无非是让自己心甘情愿为己工作,而不是觉得无力反抗而选择摆烂,但能跟上这样一位神秘强大的老板,似乎不算是最坏的事—— 暂时来讲是这样,她心想。 因为直到这一刻为止,孔银莲的心灵深处,仍然没有放弃逃走或是反抗的打算。 “然后,还有一件事。” 女人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孔银莲此时的表情,她嘴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了一点 “请您尽管吩咐。” 安知真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虽然你已经是我的下属了,过去之事理应一笔揭过,但这是对我而言,你毕竟曾是冬生的敌人,对吧?他还说过要杀了你,轻飘飘放过的话,事后被他知道了,肯定会被抱怨的。” 她的视线在孔银莲的身上逡巡。 “所以,我决定给予你惩罚……不过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显得我公平呢?真让人苦恼。” 黑发女人用手点着下巴,若有所思。 孔银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 “您……还需要在意他的看法吗?他只不过是你的情人,呃……” 她先前就有这种认知。只不过,那时候的孔银莲觉得是身为咒禁师的岑冬生在养着那位安医生;但现在看来,二者的关系恐怕是颠倒过来的。 仔细想想,他们两人那段时间虽然一直呆在一起,但她却光见着男方的战斗,安知真一直没出手,甚至被人用刀架着脖子的时候,都能装作是柔弱无力的普通姑娘。 以至于到她为了禁物再度回到小康楼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才是罪魁祸首…… 感觉完全被误导了,明明拥有如此可怕的能力,却还是让自己的下属拼命,真是心思深沉。孔银莲这会儿一想到这里,还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正因为这句话并不带有恶意,发自真心,所以并未触发《天魁权首》所带来的影响。 孔银莲确实不理解两人间的关系,不知道安知真尚未在岑冬生面前暴露过真实的一面。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安知真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加分明,淡淡的笑意像风中摇曳的水莲那般荡漾开来。 “嗯,决定了。”她说,“你说的话实在不太中听,把我和冬生的关系理解得如此龌龊和廉价,真讨厌。作为惩罚,你以后就一辈子当个哑巴好了。” 黑发女人语气轻快,随手将本来属于对方的匕首丢还给她。 “自己解决吧。” 孔银莲的脸色苍白,僵在了原地。 这是……毫无疑问,就是她曾经用来威胁安知真的那把短刀。 孔银莲的动作颤颤巍巍,将匕首捡起,同时身不由己地吐出舌头,伸出一只手紧紧扯着一边,刀尖慢慢朝着舌尖靠近。 她无法反抗安知真的命令。 冷汗涔涔流淌,背上衣料打湿一片,大脑一片混乱,只能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刃尖朝着柔软的舌头靠近,她的舌尖甚至已经能尝到那一丝冰冷金属的味道。 只听到有人叹了口气。 “等一下。” 孔银莲自残的动作到一半又落下,而她的心尚未跟着手一起落下,就听到安知真继续说道: “孔小姐,我说你啊,是不是对自己太宽容了?我是让你变成哑巴,谁和你说是把舌头切掉。给我认真点思考啊。” 安知真把手放在喉咙上,笑眯眯地比了个下切的手势。 “——把脖子切开,再把里面的声带割掉,这才是把自己变成哑巴的正确做法吧?放心,有我在。只要找准位置,不会死的。” 孔银莲觉得自己的眼睫毛都像是有千斤重,额头滴落的汗水不断往下坠,唯有手的动作坚定不移, 安知真的嗓音听上去和她的人一样美好,清澈又不失成熟,然而此刻在孔银莲耳中听来,就像是恶……恶……的低语。 emo。 她根本想不起这个词语, 脑子里和安知真有关的所有污蔑,恶意,攻击的话语,全都被挖掉了。 对孔银莲而言,她就像听到了皇帝的纶音、神明的话语……这可能是最悲哀的事了,明明被扭曲了意志,却连仇恨都做不到,只能甘之如饴地服从。 女人的手臂颤抖着,将刀放到喉咙边上。 …… 如安知真自己所言,她需要的“拥有资质”的人,是在直面《天魁权首》后,依然能重新捡回自我的人;这本身意味着这类人的心智异于常人。 这种做法让她轻易便能从人群中挑选出意志强大者,这些人会在她的能力帮助下自然前途一片光明;但反过来说,想要真正让他们为己所用,亦需要费点心思。 虽然对于安知真而言,这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一双深不见底的深黑瞳孔中,仿佛能清晰地映照出对方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 “咚咚咚。” ——直到敲门声响起。 这双眼睛眨了眨,随后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通往天台的门只有一扇。现在,它被人敲响了。 “知真姐,你在天台上?” 门对面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听上去有种大病未愈的虚弱感。 “我在。” 安知真回答道 “你没事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才注意到,好像有某种咒禁正在发动……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放心,我没事。” 安知真走过去,将门打开。 几层阶梯下方,岑冬生靠在楼道一旁的墙壁上,有些担忧地仰头看着她。 “真的没事?” “真没事。” 安知真原地转了一圈,还对着他主动张开双臂,笑呵呵地说道。 “你要不放心,就来检查吧。” 外头是灿烂的阳光,女人的身影被从背后打来的逆光照亮了半边。岑冬生抬起头,这个高度正好隐约能瞥见裙摆底下被裤袜丝料包裹着的丰腴。 “……又在说奇怪的话。”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暧昧,虽然是不经意间瞥见的,但还是收回了目光。 “是你先的。” 安知真笑得眉眼弯弯,走下阶梯,主动抱住了他的胳膊。 “好啦,回去吧。以后伤没好之前别出来乱跑,你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真叫人担心。” …… 在他们离开之后,天台的门被风吹了一阵,缓缓闭拢。 独自一人留下的孔银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虚汗。 安知真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你碰见了‘第三个幸运’……事不过三,孔银莲,你是个受好运眷顾的人。” “当啷”一声,女人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上。 即使人已经不在场了,她低着头,始终保持着恭敬。 “……是,我是个幸运的人。”她说。 嘴上这样说;孔银莲却打从心底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困惑。 她本来以为岑冬生是和自己一样,被《天魁权首》控制的咒禁师,但光是刚刚安知真那不同寻常的亲密举动,就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大错特错。 岑冬生这个人,明显在安知真心目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看起来也未受过任何操纵,和自己的遭遇压根不是一码事。 那……为什么过去的安知真不帮忙? 如果她能展现出真正实力,那个青年就不至于被烧成骷髅还要继续战斗了。 孔银莲越想越迷茫,思维开始不着边际地跑偏。 难不成,之前在鬼屋内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某种奇怪y的一环吗? * 岑冬生在安知真的劝说下,拖着疲惫的身体,又回去睡了一觉。 但他始终没有休息好。 一方面是高速生长的肌肉带来的酥酥麻麻感,简直跟有蚂蚁在骨头上爬似的,很难熬…… 最主要还是心情。 总觉得,最近遇到的一系列事件中,有哪里不对劲,岑冬生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刚觉得迷迷糊糊了,又突然一个激灵醒过来。 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和散发着温馨光芒的吊灯,眉头皱得紧紧。 房间里、床铺上,都弥漫着好闻的味道……与知真姐身上那股淡雅幽香如出一辙。 岑冬生被这股香味包裹,他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心静神怡。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他对现状产生了怀疑。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鬼屋化”的起因,是尚未经过炼化的禁物——血契媒,被咒禁师于文涛带到了小康楼。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于文涛本人去了哪里? 他本来以为于文涛是后面因故离开了。但没想到后面遇到的核心鬼怪,按照孔银莲的反应来看,正是于文涛本人。换句话说,他很有可能就是死在了小康楼,并在阴炁聚集之后被转化为了鬼怪。 战斗的时候顾不上思考这些,如今尘埃落定,他已经没办法让自己忽视这些不合理的地方…… 岑冬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再加上,今天他自己分明感觉到了有咒禁师进入这栋小康楼。岑冬生并不擅长探测感知,他都能感觉到,纯粹是因为对方已经动过手了,但问了一圈邻居却没人见着有任何异常现象…… 他觉得自己不能放着不管。 …… 走出知真姐家门,岑冬生看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夜幕沉沉低垂,寂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蝉鸣阵阵,微醺的晚风吹拂面庞,令人沉醉。 他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随后沿着走廊前行。在即将经过某个房间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门牌,“310”。 有些熟悉。上次经过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海中闪过,房间门就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那个人,是个熟人。 孔银莲有些吃力地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正好和他对上了眼。 “你果然在这里。” 不肯放弃那件禁物吗?岑冬生心头微动,身体的本能反应则更快,真炁流转全身,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虽然还没完全康复,但他已经有了用拳头能打烂人脑袋的力气,这便足够。 “你……” 孔银莲看到他的时候,冷漠的脸上同样显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转头往身后看。 岑冬生毫不犹豫抬脚,将她保护着的行李箱一脚踹开。 “你到底带了什么东西过来?这——” 孔银莲猝不及防间往后躲闪,被踹翻的行李箱摔在地上,发出异常沉重的闷响。 行李箱中装着的不是什么秘密武器,而是又一个熟人。 是真的“熟透了”的那种。 “……” 岑冬生默然无语,看着从箱子里滑出塑料袋的一角,里面包裹着的是尸体,随处可见青白色的肌肤和焦黑的碳化部分。 其中包裹着的脑袋的部分已经烧烂了,而剩下的四肢则有被切割过的痕迹,全部塞进了半透明的裹尸袋中。 这一幕着实有些惊悚。 “你……” 岑冬生眯起眼睛。 “专门跑来这里,毁尸灭迹?” 孔银莲收回手,伫立在门旁,用沉默回应着他的质问。 “……吱呀。” 在岑冬生的盯视下,316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从背后探出来了一张巧笑倩兮的脸—— 是他心中已有所预料、但等他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叹气的那个人。 …… “你总是不肯乖乖听姐姐的话呢,冬生。” 知真姐的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轻巧的步伐走入暮色之中,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太敏锐的人,有时会过得很辛苦的。不过,要是我选中的人是个笨蛋,也会让人觉得为难……” “这世上,真是从来都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呀。” 第二十三章 安知真的“真” 暮色围城。 几点寥落的星辰点缀夜空,一轮弯月清冷高悬。 不远处的马路伢子边上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随即迅速远离,消失在寂寂夏夜之中。 浓郁的夜色弥漫过天井,一盏盏昏黄灯光亮起,像是黑暗大海上的灯塔。 这个时间点,家家户户都在休憩。寂静的走廊之上,一时间只剩下对峙的几人。 岑冬生探询的目光中,蕴藏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但他没有开口,而是等待对方先说话。 “你先走吧。” 安知真说。 “是。” 孔银莲神态恭敬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岑冬生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和之前的冷漠表现完全不像是一个人,说是知真姐的下属……都有点不准确,不如说是仆人和主人的关系。 如果不是她们俩之前就认识,从一开始就是在演自己——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那个”了吧。 说实话,岑冬生在某种角度上,宁愿相信知真姐一直以来都是在欺骗自己。 前者可能会让他感到伤心和愤怒,但后者……不客气地讲,他就该感到恐惧了。 现在的岑冬生光是站在知真姐面前,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对方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笑意,都觉得紧张兮兮,浑身的肌肉都在绷紧。 ——《天魁权首》。 他尚不清楚这一特等命格的具体运作原理,只知道安知真能凭此操纵他人;以及集合所有受操纵者的力量,以一己之力便能实现规模远超常规的超大型咒禁。 但他知道,被《天魁权首》纳入控制范围内的人,连所思所想都会被安知真所掌控,失去了全部的自由,且直到他重生为止,一个挣脱束缚或是背叛的例子都没听说过。 岑冬生不了解那些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他是绝对不会愿意受人操纵一生的。 他不想舍弃性命、亦不想失去自由,如果重活一辈子,结果却成了他人的傀儡,还不如不重生呢。 哪怕那个人是知真姐……也不行。 但他并没有转身就逃,还想听知真姐说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如果真的慌乱之下选择逃亡,只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岑冬生担心归担心,但他并不是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之前提到过,咒禁之间存在严格的等级差距,下位咒禁对上位咒禁的持有者效果会大大削弱,而同等级之间则会存在“抵消”的现象。 《天魁权首》的效果固然可怕,但如果安知真能轻易地操纵其他“祖”和特等咒禁师的话,她在上辈子早早就统一世界了。 统治局局长,被世人称为“哲人王”的她,虽然可以认为是距离世界之王宝座最近的那几个人之一——但终究还是无法排除其他竞争者。 换而言之,持有最高位咒禁的人,是有可能抵抗《天魁权首》控制效果的。 但岑冬生身上的问题在于,他持有的特等咒禁并不完整,能否对抗已经觉醒的特等命禁,说实话,心里是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如果是过去的自己,在知道安知真早早就觉醒命禁的情况下,是他绝对不可能主动前来接触的。 他害怕死亡,更畏惧失去自由。 但眼下的情况,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岑冬生的心中有了直面至强者的勇气;同时,他更想要确认与知真姐之间的关系和情感。 这两个月来的时间,对他的改变不可谓不大。 …… 一旁的安知真,见青年神色复杂,目光始终落在孔银莲的背影上,于是说道。 “抱歉,还没来得及提前和你说明,孔银莲现在算是我的下属……当然,如果你想报复的话,无论对她做什么事都可以,就算杀了也无所谓。” 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孔银莲打了个趔趄,差点一路摔下去。 “我并不在意。” 岑冬生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说道。 “咦,不在意?” 安知真惊奇地瞪大眼睛。 “那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啊,难道说喜欢那款的?可是,你们俩的年纪差距太大了哦?虽然孔小姐长得不差,但毕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如果冬生是喜欢年长的女性,我觉得大上六七岁的更合适……” 被她一打岔,本来充满压力的沉重氛围所剩无几,他没好气地回答: “不,别人的事情怎样都好。” “说的也是。” 知真姐一拍双手,将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笑靥如花。 “对于我们俩来说,‘别人’的事情怎么样都好啦。” “……” 岑冬生终于转过视线,和安知真对视,他表情认真地问道: “刚才孔银莲从屋子里拖出来的那具尸体,是那个失踪的咒禁师于文涛?” “嗯,没错。” 知真姐点点头,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 “……这间屋子,是知真姐租下的吧?” “对,用来存放一些以前的实验材料和仪器。”她坦率回答道,“于文涛的尸体,我就存放在那里。” “……原来如此。” “310”这个房间他有印象,在小康楼发生“鬼屋化现象”的前一天,他在这扇门前遇到了正拉着行李箱打算出门的知真姐。 安知真不想让他看到房间里面的景象,他还嗅到了福尔马林的气味……也就是说,当时的知真姐就是打算去处理尸体的,只不过正好被他撞上,就和今天一样。 真巧。 “在这个房间里,我对于文涛进行了解剖实验。” “哦。” 岑冬生微微颔首,他的态度很平静。 “不问问理由吗?” “于文涛是那位林婆婆的孙子吧?他一周前来到小康楼,还和你见过面。恐怕他当时就对知真姐你起了坏心思吧。” “没错。” 安知真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看,我很有魅力吧?” “……唉,我明白了,都是知真姐太漂亮的错。”岑冬生很上道地表示感慨。 “你果然很懂。” 知真姐笑呵呵的,看上去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他和那个邓荣一丘之貉。这种会让社会腐败的渣滓,我怎能允许他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话虽如此,在现代社会,即便是对身犯重罪的罪犯实行手术、当做试验品,显然是不人道的,只能是私下的保密行为。 但和咒禁师——一位“祖”谈这个,显然毫无意义,岑冬生的道德观亦没有高到那种地步,敢觊觎知真姐的人,只能说该死。如果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想办法去杀掉对方,就像邓荣那时候一样。 “不可怕吗?” “这有啥可怕的。”岑冬生回答道,“我完全支持你。”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作为一位女性……在自己的屋子里进行人体实验,这种跟科学怪人一样的行为,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吗?” ……这不是废话吗,岑冬生用一种“你在说啥”的古怪眼神作为回应。 做一件事对不对、和做的人会不会受到另眼相看,是两码事。安知真的行为显然和“女性魅力”不沾边。 知真姐鼓了鼓腮帮子,这次是在表达不满。不过她还是没有深究这个话题,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是罪人的性命,在价值天平上是平等的。所以,我先是让于文涛承担了过度开发咒禁的后果;接下来,我还想确认咒禁在生理层面的运行机制,他正好是那种肉体层面不会发生变异的咒禁师……” “虽然受环境和仪器条件所限,只能得出初步结论,但我可以确认的是,他在脏腑检测结果与普通人近似。换句话说,咒禁的施行,不是通过某种具体的器官实现的。” 不止是对杀害于文涛和进行人体实验的事情不隐瞒,知真姐对实验结论同样没有对他隐瞒的意思。 见她滔滔不绝,岑冬生忍不住心生感慨。 她提到的某些结论,在未来的禁师社会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但所谓的常识,人们对世界的那些习以为常的认知,本就是像安知真这样追求真理的研究者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安知真身上一直有这种色彩,她不是单纯的统治者和政治家,而兼具是研究者的身份,既是统治局局长,又是技术部门的最高顾问。 在理论家们对未来人类社会形态的种种构想中,其中有一种专家统治(technocracy),又称“技术官僚主义”——科学家们既是真理的探索者,又是人类社会的统治者,这种想法在某种意义上是古希腊哲学家心目中的“哲人王”的延续,天南地区的政治体制运作方式就与之近似…… ……扯远了。 岑冬生重新把自己的思维拉回来,根据知真姐所坦述的内容,某些一直困惑他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 “——然后,被你杀死的于文涛就变成了鬼怪。原来是因为过度使用咒禁……它之所以呈现出焦尸的样貌,就是因为他本人是被自己的咒禁烧死的。” 所谓的“过度开发”,对咒禁师来说是禁忌之一,它会导致一个人的身心出现不可逆转的改变,最终死亡或非人化。 “对。” “这么说来,小康楼之所以‘鬼屋化’,也是因为知真姐你……” “没错。血契媒成为了吸引阴炁的中心,于文涛变成了鬼怪。这同样是一场实验,‘鬼屋化’的过程比我想象中更顺利。” 真相大白。 这十天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安知真亲手所为,她是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焦尸恶灵会对安知真如此执着? 以及,他过去的情报可能出了很大的疏漏,但在某些方面又没有—— 小康楼的鬼屋化,在原本历史上的确是不存在的。 假如没有他,于文涛邓荣孔银莲三人组,恐怕在被安知真注意到他的时候,就会被操纵。 岑冬生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所以,其中不可避免地……存在欺骗与隐瞒。 两人的氛围一时陷入沉默。 “为什么要这么做?” 岑冬生直视着知真姐的双眼。 “你已经猜到了吧,冬生。” 安知真没有回避,与他目光交汇。 “……因为我的那句话?” “是啊。” 她回答道。 “你这样对我说‘我愿意支持你,知真姐。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想成为你的伙伴’,你可能不明白,我听到了这句话后有多高兴……” “然后,我当时是这样回答的:‘我很看好你,如果要让我找一个合适的对象,那个人也只能是你。但是,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好好准备吧’——” “鬼屋化”前,他曾与安知真坐在楼下的花坛聊天,知真姐提起了她的理想,岑冬生想要借此机会实现目标。 那天的话语,和那天她的身影,在耳畔、在眼前,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场试炼,冬生。”她说。 …… 是的,他当然猜到了。 岑冬生是根据后世人们对安知真活跃时间、推测其能力觉醒所得出的时间,来执行计划的。 他在最初的时候并未轻易采纳这个情报,更做过不止一次试探; 但直到今天为止,知真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完美扮演着一个对禁师世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完美得不像话。 所以,他才会渐渐开始真的相信。 如果说最开始相处的时候,安知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能力,还能说是谨慎;但在鬼屋化之后还在继续扮演普通人,那就只可能是故意为之—— 一直以来都,她都在观察自己。 岑冬生不知道该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来对待她口中的“试炼”。 要是放在记忆中的某个时代,在通过一场测试后就能跟随安知真本人,绝大部分人都会欣喜若狂、趋之若鹜,正所谓“能当哲人王的狗是最大的荣幸”…… 至于过程中被隐瞒、被欺骗,那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他和安知真如今的关系并非如此,他们是有感情的,彼此间的关系不是上司和下属,而是地位平等的伙伴,这是她本人亲自许下的承诺。 所以,他必须做出回应。 “知真姐,我受伤了。”岑冬生很认真地对她说,“在情感上……很受伤。” “嗯,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安知真望向他的双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倒映着天上的斑斓星光。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 第二十四章 承诺 “知真姐,我受伤了。在情感上,很受伤。” “嗯,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欺骗了你。” 安知真的眸中水光盈盈,她张开双臂,神情怜爱。 “若是觉得伤心,就到姐姐怀里来寻求安慰吧。” ——我就是被你骗,又不是被别的女人骗! 不过自己刚才那句话,听上去的确很像是在刻意寻求安慰,有点肉麻……他觉得自己还挺真诚的呢,果然还是不太会说话,这就是缺乏社交能力的表现。 似乎察觉到了岑冬生的尴尬之情,她笑着说道。 “我是在认真和你道歉哦,因为你对待我们之间关系的态度很认真,所以我也很认真!” 岑冬生叹了口气,说道: “那么,现在的知真姐,应该没有需要对我隐瞒的事情了吧?” “当然,毕竟你已经通过试炼了。” 安知真还是保持着双手微微张开的姿势,试图引诱岑冬生投入她的怀抱,然而被不解风情的某人彻底无视了。 他现在可没心情卿卿我我。 “那么……知真姐,你是咒禁师?” “是的。” 她有些遗憾地放下手。 “在遇到我之前就是了吧。具体时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醒能力的?” “唔……” 安知真用手指点了点下巴,露出回忆的表情。 “冬生,你是两个月前来到小康楼的吧?那么算下来,我在成为咒禁师的时间,正好是在百日之前。” 这也太早了吧,岑冬生在心中感慨。 根据安知真活跃的时间点开始推算,外界推测的节点其实已经偏保守了,只是谁都无法料到,这个人会隐藏得如此之深。 而按照知真姐本人表现出的性格,想必在正式登上世界舞台之前,她做出的准备,可能比所有人想象中的更为庞大和复杂—— “你的能力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再一次、认真地提出这个问题。 而知真姐也遵守了刚才的承诺,没有隐瞒。 “我的咒禁名为《天魁权首》,简而言之有着操纵他人意志的效果……” 岑冬生一边听,一边感到心情复杂。 他为知真姐没有向自己隐瞒能力感到高兴。说实话,光是这一点,就能让他松了一口气——这是属于他的试探。 涉及到“精神操作”相关的咒禁,在前世就是最受其他咒禁师们厌恶和忌惮的类型。拥有相关能力的咒禁师,在没有大势力庇护或是自身能力不够强的情况下,往往会选择隐瞒这一情报。 虽然这是岑冬生根据自己经验做出的试探,但知真姐一定能意识到相同的问题。 但另一方面,他认清自己内心深处的确存在着忌惮,恐怕再没办法像过去那样,毫无心理负担地、自以为是地与“只是个普通人”的知真姐相处了。 “我还以为你会害怕呢。不觉得我的能力很可怕吗?特别是刚刚才意识到我骗了你的情况下。” ……她果然意识到了。 “就是因为你骗过我了,我才觉得还好。”他回答道,“就算不使用能力,知真姐照样能骗过我,不是吗?” “真是狡猾的回答。” 安知真眉眼弯弯,露出愉快的微笑。 这句话中又是哪里让她觉得开心了呢? 岑冬生有时候会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是因为他不理解女性的复杂心理,还是更单纯的,只是因为安知真是个很难搞懂的人…… …… 之后的岑冬生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自己的心愿:通过知真姐的描述,第一次得知了《天魁权首》的能力本质。 他心中惊叹,位居顶点的咒禁就是不一样。虽然具备一般的精神操纵系能力的特质,但在规格上天差地别。 “希望你能保密哦。” 她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明白,”岑冬生回答,“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当然,也不用太紧张。”安知真说,“等到了该让别人知道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知道。” 岑冬生点了点头。 安知真口中的时候,恐怕就是指等待到第一位“祖”诞生,势力平衡、禁师社会诞生且趋近稳定后的时代。 和亲眼见证过未来的自己不一样,现在的知真姐不确定新时代的具体情况,但她似乎预见到了这一日终究会到来。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惑。” 大部分问题已经懂了,还剩下的就只有…… 岑冬生干咳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鲜红色小球。 “这是血契媒。知真姐,你其实知道这东西的效果吧?” “嗯,在于文涛死前,我从他口中问出来了。” “……这同样是试炼的一环吗?” 如果他那个时候真的选择了用言语诱骗,试图对安知真种下血契媒,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呢?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后怕。 “算是吧。” 安知真笑眯眯地回答。 “不过,那个时候试炼都已经快结束了,我其实更愿意相信你……我不是还撺掇你,让你赶紧对我使用这件禁物了嘛。” “……所以,不止是试探,还有一部分是出自真心?” 真心想要成为某人的奴隶,那不是单纯脑子有问题吗?想来答案没有那么简单,岑冬生安静地等对方说出真相。 “你后来说,‘伙伴关系的基础是平等’,这句话真是深得我心。在我看来,如果你愿意对我使用‘血契媒’,我就可以对你使用《天魁权首》,这同样是一种平等。” 知真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按在自己丰满的胸口上,往前俯身。女人的话语好似微醺的晚风,语调不知该如何形容——深情抑或暧昧。 她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俏脸近在咫尺,周围的黯淡光芒衬托得颊上晕红愈发鲜艳。 “你的所思所想,我都能感受到,作为交换,我的身体则是属于你的……不觉得这种关系很亲密,很美好吗?” “……” 岑冬生又一次愣住了。 真是超出预料的想法。 我的意识由知真姐控制,知真姐的肉体则由我控制……听起来好像还有点色情。 ——不不不,怎么想都是我比较吃亏吧?! “那……现在呢?” 岑冬生的语气不由变得微妙起来。 “你有没有放弃这个主意?” “我看得出来,冬生你并不情愿。”安知真重新站直身体,有些遗憾地回答道,“那我就不会做。” “……是吗。” “这两天时间,本来我是打算当做缓冲期,觉得应该等你伤好之后,再告诉你全部。但在此之前,你就已经注意到真相了。所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 晚风习习,夜幕笼罩大地,走廊上的两人肩并肩地走了一会儿,最后来到转角处,望着远方的人间灯火,星星点点。 司空见惯的夏夜,一个原本不值得被记住的日子。 安知真将手放在栏杆上,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一头她漆黑如夜的长发。 “好了。关于我的事情,该说的话都讲完了。你清楚我的所有。” 女人侧过身来,忽然朝着他伸出手。 岑冬生盯着莹白如玉的手掌,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但他的身体本能却更加诚实,下意识伸手去握住。 “——终于轮到我来问你问题了,冬生。” 从掌心处传来轻微的颤抖,他看到女人的嘴唇紧紧抿起。 “我们之间的承诺……还有效吗?” 知真姐的神态举止都在流露着强烈的不安感,她特地让他握住自己的手,似乎就是为了让他能感受到自己因紧张而频率变快的心跳。 两人的心跳,在夜风中逐渐同步,仿佛融为一体。 ——那么,此时此刻的她,究竟是在表演,还是发自真心? 岑冬生觉得这并不重要。 “我早就答应过你,知真姐。这事儿还是我主动提的。” 无论如何,这就是他两个月以来努力想要抵达的目标,没有任何理由放弃。 就算有这番变故,无非是让他确认了“安知真果然还是那个安知真……”这一点、为自己曾有过“说不定过去的安知真不是这样的人……”的天真想法感到可笑而已。 他和知真姐非亲非故,本是陌路; 是他这边想要更进一步,于是她提供了机会、也提供了测试。 其实还算公平。 “真的?我们要做的一辈子、唯一的伙伴,你真的不会反悔吗?” 不要随便给我加上太沉重的限定词啊。 “真的,都是真的。”岑冬生有些无奈,“难道还要我想办法来证明吗?” “唔……可是你刚开始不是说你心理受伤了,我担心你心里不满呀?” “既然如此,那就补偿我吧。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他随口回答。 “……我知道了。” 安知真沉思片刻,一副经过慎重考虑过的模样,她附过身来,悄悄对他说道: “不过,现在天色晚了,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岑冬生眨了眨眼,“回什么家?” “当然是……”知真姐的脸又红了,声音变得更轻,她小声说道。“回我家。就算伤快好了,你还是可以继续住下去的……” “……” 这女人,该不会又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吧? 岑冬生觉得自己不能上当,绝对不能。 所以—— “好,我们回家。”他说。 第二十五章 非同一般的清晨 虽然这一晚上的经历足够让人吃惊,让岑冬生对安知真的态度变得极为复杂,但就以结果而言,这一天的他还是听话地在知真姐的家中睡下休息了。 他身上的伤势尚未完全恢复,“不死骨”异能让青年从一具骷髅重新变回人类耗费了几小时,而剩下的就是自然疗愈的时间。 对岑冬生而言,战斗时只要伤势不影响高强度动作,就等于没受伤;但养伤期间,则需要大吃大喝、大睡特睡,才能养好身体。这是过去的战斗带给他的经验。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是在和一个成熟美丽的大姐姐睡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依然能毫无心理障碍地一沾枕头便大睡特睡。 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被熟悉的淡淡芬芳包围,岑冬生晚上倒是的确做了梦,让他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 但很遗憾的,不是令人浮想联翩的春梦,而是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梦中的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的冲动,早已眼馋许久,将贼手伸向了知真姐那对包裹在裤袜中的丰腴大腿,而对方的反应则是羞涩地低下头,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色胆包天的他自然是欣喜若狂,大摸特摸了个爽,甚至即将要有更进一步的过分举动…… 但下一秒,他便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地躺在手术床上,全身的真炁都被咒禁束缚、动弹不得;此时身穿白大褂的知真姐走入门内,手里竟拿着一把手术刀。 她面带一如既往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心情发寒: “既然有野心成为与我并肩同行的伙伴,又怎能继续保留这种卑劣的欲望……和你的小兄弟说再见吧~冬生。” 岑冬生惊醒了,他猛地从枕头上坐起,满头冷汗,望着空无一人的黑暗房间,气喘吁吁。 他曾遇到过无数妖魔鬼怪,面对种种恐怖场景——无论是真实发生的还是被制造出来的幻觉,都算得上经验丰富,但刚才那个梦给他带来的恐惧感仍是一等一的。 虽然这个梦境的内容要是说起来,会显得挺可笑,但正所谓人的梦境即是其内心潜意识的映射。短短一场梦,其中具体发生的内容却有数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 岑冬生将被汗水浸染的体恤脱掉,随手扔到一旁,他扶着自己的额头,开始皱眉思索。 首先是咒禁。他在梦中毫无抵抗能力,就被安知真所束缚,而事实是—— 他在潜意识中恐惧着与安知真的相处。 “既然冬生你并不情愿,我便不会做”——尽管知真姐对她保证了,他也愿意相信对方会说话算话,昨天晚上的谈话氛围其实很不错…… 但他还是感到忌惮、乃至畏惧,这种暗藏心底的情绪很难在短时间内排遣。 然后是梦中的结局,自己被切了小兄弟……这个嘛,是个男人都会恐惧吧? 更重要的是,现实中的惨烈例子就在他眼前发生,对知真姐起了色心的男人下场都很惨。 两个人都被杀掉后,尸体还被做了解剖实验。于文涛的下场他亲眼见识过,而另一个是连人形都不剩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上两点他大概心里有数,问题在于开头的春梦环节。 自己能做出前半截梦境,只能认为他对知真姐的确有着……不足为奇的想法。 就算是个性和能力都恐怖如斯的女人,该起色心还是会起,就是因为以长相论,不对安知真起色心很困难—— 但岑冬生还是有点佩服自己,果然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他不禁想到了自己平日里的举动。 和知真姐相处的近两个月,对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他却是在越发认定安知真还是个普通人后,开始有了些许男女方面的好感,有时候会变得言行无忌。 不至于吧,他只是偷偷看,没上手应该不算吧……? 岑冬生咽了口唾沫,用力摇了摇头 明明是知真姐先干的!昨天晚上谈话的时候还突然抱上来,而且她平日里就缺乏距离感,亲近起来叫人心脏砰砰跳,根本冷静不下来—— 他望着被宁静夜色浸没的房间,轻舒一口气。 “……有梦是好事。” 岑冬生重新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发呆。 “还是睡吧。” 一夜无话。 * 今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岑冬生才睁开眼睛,就被安知真从床上拖起来了。 “……我是伤员,让我再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听到声音的岑冬生没有第一时间醒来,而是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直到窗帘被“唰”得一下拉开,暖洋洋的阳光洒落在地板和床铺上,宛如一地碎金。 岑冬生的脸被照得亮堂堂,眉毛也随之拧了起来。 “不行。你只是想睡懒觉吧?” 知真姐的声音从近处传来,还扯了一下他的耳朵。 ……睡懒觉有什么不好,你是周末叫孩子别赖床的老妈么? 岑冬生叹了口气,只能从床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得不说,和别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确有种奇妙的感觉……至少在今天之前,他还没享受过被人叫醒的待遇。 清晨的风吹拂在赤裸的皮肤上,带来微微发凉的舒爽体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体恤,上半身是裸着的。 “哎呀,哎呀,冬生……原来你有裸睡的习惯。” 安知真纤手轻掩着嘴唇,装模作样地发出惊呼。 “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呢。” 女人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丝毫没有要离开房间或是转过头去的意思,大大方方地用视线上下打量着他的身体。 岑冬生这身发达流畅的肌肉线条,会被人欣赏倒是不奇怪。但他总觉得知真姐的视线有点可怕…… 比起热情或欣赏,更多的是好奇,那是属于研究者的眼神。 “对了,下面呢?不会也是光着的吧?” “……你要确认一下吗?” “呵呵。” 安知真轻笑两声,能明白她的心情很愉快。她转身后施施然地离开了卧室,步伐轻盈,像是蹁跹的蝴蝶。 “换好衣服就下来吧。我已经准备好早餐了。” “这女人……” 岑冬生抓了抓头发,有些烦恼。 知真姐的性格如此,她总是能自然而然地掌控与人相处中的主动权。虽然因为个人魅力惊人又具备说话艺术,与之相处往往觉得春风拂面而不太能被注意到,但她其实是性格很强势的那类人。 在鬼屋化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那时候的岑冬生还以为她是普通人,只能依靠作为保护者和引导者的他,自然显得弱势,可惜那个是装出来的,不能算数。 唯一能见到知真姐居于下风时的时机,可能就是她昨晚和自己道歉的时候;而在自己接受之后,这个女人又恢复了常态。 所以……自己这边是不是该强势点? 知真姐还没有抵达“祖”的境界。她是特等,难道我就不是吗?虽然还不完全。 但一想到昨晚那个梦,岑冬生又有种怂怂的感觉。 …… 岑冬生下楼洗漱完毕,就看到桌上已经摆好早餐。 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的吐司面包、香肠培根和煎得焦黄金灿的鸡蛋,以及一杯牛奶。 知真姐似乎是一大早就起来准备,连妆都已经画好。 今天的她是米白色的针织软衣和灰色半裙的搭配,漆黑色的长发自然柔顺地垂落在身后,配着水晶耳坠,抬手间能看到皓腕上戴有细镯,柔软松弛中又透出一种贵气感。 岑冬生在餐桌旁坐下,一边欣赏着她的美貌,一边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吃大喝。 安知真在旁边用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这是个安静的清晨。 阳光明媚、清风正好,男女间的氛围舒适,他们刚在昨晚立下契约,彼此间的默契不言自明,空气中流淌着静谧的美好。 “你不吃吗?” 岑冬生一口将培根和面包一起咬进嘴巴,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喃喃。将旁边的牛奶一饮而尽后,他才喘了口气,朝她问道。 “我已经吃过了。” 知真姐说着,突然伸出手指,触碰到了他的嘴唇。 岑冬生心中一惊,结果对方只是帮他把沾在嘴边的面包屑拿了下来。 “……谢谢。” “不客气。”安知真说着,递来一张餐巾纸,“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吧?待会儿和我一起出趟门。” 岑冬生用纸擦了擦嘴,默默思考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知真姐说要向自己分享到目前为止的准备工作,而“一切都是为了实现她的梦想”。 虽然还不清楚这个梦想的具体内容,但既然是未来天南大区的统治者所为,其中很有可能潜藏着改变咒禁师社会格局、乃至世界的契机。 直到现在,岑冬生才有种真正的“自己正在参与到传奇故事中”的实感,这与曾经的自己是无缘的。 “看你的表情……”安知真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柳眉弯弯,笑意盎然,“难道说,很期待?” “嗯,很期待。”岑冬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 两人离开小区,来到停车的地方。安知真的座驾是一辆宝蓝色的轿车,虽然他不太了解车型,但那个宾利车标还是能认出来的。 “开这种车的人,总觉得和小康楼格格不入。” 岑冬生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说起来,知真姐为什么要住在那儿?” 他当初在找人的时候费了不小的功夫。 “其实我今年是打算把这边的房子出售的,后来才觉得自己住也挺好。你觉得会发生这种改变,是因为什么呢?”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啦,小笨蛋。” 知真姐语气宠溺。 “呃,这话有点肉麻了。” “呵呵,我是说真的啦。” 上车之后,司机同样是知真姐。岑冬生坐在副驾驶座上,绑上安全带,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轿车一路行驶到繁华的市中心,在十字路口的一栋写字楼旁停下。他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在一旁等知真姐下车。这时看到路人们投来的惊异视线,他才有些恍然: ——在旁人眼里,他是不是有点像是被富婆包养了? …… 坐着电梯一路向上,安知真带着岑冬生来到一扇自动门前。隔着门能看到整齐排列的办公桌椅和坐在电脑前的雇员们,看来整个楼层都属于这家公司。 他看了一眼招牌。 “都丰技术服务有限公司”。 坐在柜台前的迎宾人员一见到知真姐,便笑容满面地主动迎上来。 在她的带领下,两人沿着走廊往公司内部走。工作区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感受到了数十人好奇的目光都在往这边看,有的人还低下头去和旁边人讨论。 一见到岑冬生的视线扫过来,他们又赶紧低下头去。 “这里是知真姐的公司?” “是的。” 富婆落落大方地承认了。 “果然很有钱啊。”他感慨道,“你还说自己只是个研究员呢。” “开这家公司只是为了方便。而且,钱对我们来说还有意义吗?” ……她说得没错。 金钱是现代社会衡量和交换个人与团体利益的基础,但如果价值体系更替的话,这种“交换物”自然会跟着一起发生更迭。 岑冬生是亲眼见证过未来,而安知真则是预见到了未来。 而那个未来之所以会变成那个形态,其过程自然离不开她本人的干涉与影响。 这不仅仅是预感,更是因为他深知,知真姐就是新时代的宠儿,最受瞩目的顶级强者。 而现在,那位鼎鼎大名的哲人王,正要亲手为他揭开内幕。 …… “这是……” 宽敞明亮,装潢高档的房间,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到车水马龙的十字街头。这是属于安知真的办公室。 坐在沙发上的岑冬生看着电脑上的网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一个最近新兴的网络社区。认识吗?” 当然认识。 岑冬生盯着网页上那个十字形的logo。 ——天下论坛。 考虑到安知真觉醒命禁的时间远比预计要早,昨天岑冬生还猜测过,“在正式登上世界舞台之前,她做出的准备,可能比所有人想象中的更为庞大和复杂”。 这个猜测已经应验了。 “这个即将成为咒禁师们的最大网上聚集地的论坛,竟然是知真姐一手创办的……” 第二十六章 成为崇高 天下论坛——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在鬼怪浪潮席卷世界、各大区尚未建立的前两到三年时间里,咒禁师社会处于一片混沌与混乱之中。 组织与团体间相互厮杀,争夺控制范围与资源,还有更多的人为了生存和变强苦苦挣扎。 在那个时代,天下论坛可谓红遍了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咒禁师们可以在上面隐藏身份、亦可以公开招募同伴,在论坛上分享情报,发布委托,定期聚会…… 在第一次浪潮期间,天下论坛堪称最重要的网络平台,直到“祖”们开始划分势力范围,建立各自的信息网络渠道之后,它才逐渐衰弱。 最起码在岑冬生那个时代,虽然一直有阴谋论流传,但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天下论坛是由一群早期觉醒的咒禁师共同建立起来的,所以才能维护中立性——这种“中立”,这正是它受欢迎的理由。 他也遇见过不少前辈,会怀念那个危险混乱,却又处处充满机遇挑战的蛮荒时代,而天下论坛正是这个时代的象征之一。 如今,真正的答案就摆在他面前。 原来被人们当做中立组织的“天下论坛”,从一开始,就是哲人王·安知真的所有物。 这个消息后来并未被大众知晓,恐怕是相关情报在事后被知真姐封锁了。这对《天魁权首》来说再简单不过。 …… 日上当午。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逐渐炽烈起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玻璃,红木地板上映照出光影分割的栅栏。 在城市高楼间穿梭的夏风拂起窗帘,吹动女人的长发微微摇曳。 安知真坐在沙发椅上,双手捧着红茶杯,姿态端正,一如既往的优雅。 她面带微笑地看着坐在电脑前的青年,将他的眼神、表情,下意识间的动作反应,种种细微之处尽收眼底。 安知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眸,随后,她开口说道: “你好像看得呆住了。有这么着迷吗?” “嗯,因为我就是这家论坛的用户。” 岑冬生的视线没有从网页上挪开,用鼠标往下拖动。 他并没有说谎,虽然是在“八年后”的事情。 那时候,时代已经变了,天下论坛早已没落,不再是咒禁师们最大的网上聚集地。他只是出于好奇心登陆过,并时常能看见论坛上的前辈们追忆往昔。 这种岁月变迁所带来的改变,很容易让人心生感慨……特别是,他还重生到了一切开始的那个节点。 “……是吗,那还真巧。” 安知真低头抿了一口红茶。 “嗯,真巧。” “那我就顺便帮产品经理做个调查吧,你一个大学生,最喜欢看哪个板块?” 岑冬生的视线终于从电脑屏幕重新上离开,他有些无奈地回答道。 “我觉得知真姐其实能猜到吧?顺便一提,这倒是和我是不是大学生没关系。” “哦?” “当然是‘幽山怪谈’了。” 他打开其中一个分板块。从登陆的在线人数上来看,也是天下论坛上最具人气的频道之一。 天下论坛中的内容最开始进入咒禁师们眼帘的,就是幽山怪谈板块。顾名思义,这里就是专门讲鬼故事的地方。 本身并不稀奇,但伴随着“第一波浪潮”的来临,世界各地的诡异事件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一些论坛用户在这里分享自己的撞鬼经历,逐渐形成了风潮。 在这个真相尚未浮出水面、一切都还停留在“暗流涌动”阶段的时代,世界的细微改变,从网络的角落便可隐约窥见一斑。 岑冬生扫了一眼论坛上的帖子。 以他的经验,上面内容绝大部分是虚构创作,但在几十个帖子中往往会夹杂一两个很可疑的内容,特别是那些求助贴,有可能是“真货”。 “幽山怪谈”频道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将会成为大量一手情报的源头。普通人要绕着上面提到的可疑地点走; 而一部分有野心想要通过攻克鬼屋、消灭鬼怪变强的咒禁师,则需偏向虎山行。 “你喜欢鬼故事吗?还是说,是在上面收集情报?” “没错。话说回来,知真姐开设论坛的目的,难道不是和我一样吗?” “嗯……”安知真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准确地说,只能算做其中之一。” 两人正交谈的时候,办公室外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 一个端着茶壶茶杯,穿着西装扎着马尾的年轻女生走进来,把托盘在茶几上放下。 “请喝茶。” 岑冬生观察着她的眼神,其中蕴藏着对安知真充满尊敬和崇拜的感情,不似作伪,看来这家公司待遇很不错。 “小敏,最近你的父亲身体状况如何?术后恢复情况还不错吧。” “是……是的!谢谢老板给我们推荐的医院!还有愿意让我呆在公司……如果没有您,那时候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别在意,我只是稍微有点关系,正好用上了。”安知真笑眯眯地回答道,“还有,在照顾父亲的时候,学习成绩最好也别落下。上次你还得了奖学金吧?继续保持。” “没想到老板您还记得这种事……” 对方的情绪激动,脸蛋涨得通红。 “是的,我一定会好好学习,毕业以后努力工作。好报答您的恩情!” ……原来如此。他想,对这个女孩来说,知真姐不止是雇主,更是她的救命恩人。 在对方离开办公室后,安知真转过头来对岑冬生说道。 “她和你一样是大学生,来这里勤工俭学的。” “知真姐,你果然人很好。”岑冬生喝了口茶,说道。 “我还挺喜欢照顾人的呢。” “不止是她。你的下属们都很尊敬你,我看得出来。” “我希望他们都能好好工作,所以公司开出的待遇优渥。当然,这一样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尽心尽力……” 她轻掩着嘴唇,半开玩笑地说道。 “既然如此,剩下的只能归功于姐姐我的个人魅力了吧。” ……她笑起来的确很有魅力。 青年沉默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在这里工作的人,是否有几个……正在被你的能力所操纵?” 这话问出口后,办公室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陷入了某种寂静之中。 “你猜?” 但实际上,真正表情凝重的人只有岑冬生自己,知真姐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看来是真的不在意这个问题。 “我猜啊,”岑冬生叹了口气,“我猜,是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因为你不需要。” “呵呵。” 安知真捧住了自己的侧颊,她的神态满足,不知道是因为红茶还是青年的回答—— “想要长期操控一个人,对我的能力是一种额外负担,所以要挑选值得这样做的对象;或者事后不想暴露,就只能暗中处理掉,那样做也有些浪费资源。” 笑容满面的女人,从她口中吐露的话语却异常冰冷。 “一群普通人而已,没有值得我这样做的价值。” “……这样啊。” 岑冬生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决不是因为知真姐的残酷性格而难过,理论上早在两个月前刚重生之时,他下定决心来抱大腿的时候,就早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他只是觉得无法理解安知真这个人,直到现在为止,依然搞不懂她,而且是相处得越久、离这个女人的真面目越近,就越觉得复杂。 就像刚才,在说“喜欢照顾他人”的时候,她的表情就像是发自真心,就连公司里一个临时员工都能如此上心,付出精力,包括她在小康楼帮助邻里,深受周围人们的信赖…… 如果真的是冰冷无情的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有人可能会刻意伪装自己,为达目的,在他人面前装成是热心肠的好人。但他不认为安知真是这样的人,因为她根本不需要伪装,倚靠自己的能力,就能得到所有。 然而,在谈论价值的时候,她却又能毫不犹豫地将人的生命,纳入到冰冷的计算当中。 前者是他在两个月相处中认识的那个温柔的知真姐;而后面,则是他熟知的那位理性主义,被人认为缺乏人类感情的哲人王。 岑冬生忍不住又想起了那天,鬼屋迎来了又一个没有太阳的清晨,做完接生手术的安知真抱着婴儿从帐篷中走出。 女人的额头上沾满了晶莹的汗水,眼神中亦有疲惫,可更多的还是欣喜与满足。 天色仍是漆黑一片,可当周围篝火般的昏黄灯光落在人群中的她身上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某种神圣的光辉…… 他其实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始终对安知真的表现与自己的印象不符而心存疑虑,直到那一天为止。 换而言之,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对知真姐的印象,其实就经历了两次颠覆。 探询安知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对他们的合作,对岑冬生重生以来的计划并没有影响。 但他就是想知道,很想知道…… 他骗不了自己。他对安知真的感情复杂难明,既有好感与尊敬,又有忌惮与疏离。 就算这个女人的本性是深渊,他亦不得不与深渊同行。 在这样的念头驱使下,岑冬生下意识地问道。 “知真姐很喜欢孩子吗?” “孩子?” “啊,准确地说,是婴儿。” “……欸?是不是太快了点?” 安知真脸红了,然后岑冬生也意识到自己这问题没头没脑,跟着一起脸红。 然而知真姐是装的,她忍着笑意说道: “冬生呀冬生,你是不是太不经逗了?” “……是你老喜欢对人说奇怪的话吧?” “是啊,是很喜欢。只对你一个人哦?” 然后,安知真就毫不意外地在此处欣赏到了大男孩的羞涩一面。 她眯起眼睛,若有深意地说道。 “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冬生。明明战斗的时候、待人处事的时候,都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感觉经验丰富。但在某些方面又特别青涩,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女人挪动椅子朝他靠近,换上了暧昧的姿势,几乎要脸贴着脸。 她抓住了青年的手臂,从肌肉上感受到了僵硬和紧张。安知真轻声问道。 “——你过去是做什么的?不是普通学生吧?” “……我不是说过吗?是一位我认识的老爷爷……” 岑冬生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确实紧张了,甚至不太敢对上她的眼睛。 “不,不是说你如何咒禁师的事情。而是一个人的性格,是受人的经验所局限的。你在这个年纪,就能表现得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总不能是当过少年兵吧?” 等待一会儿后,安知真没有听到回答,只能听到青年的呼吸愈发沉重。 她轻笑了一声,将手放开。 “算啦,男人嘛,秘密越多,就越有魅力……” 安知真重新挺直脊背,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恢复原本的优雅姿势。 “回到刚才那个问题吧,冬生。你怎么突然说起婴儿的事情了?”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那天你给孕妇接生的事。” 岑冬生回想着当时的画面。 “当你走出帐篷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就像亲眼见到了圣人一样,觉得有点感动。” 他笑了笑。 “只是想起来了就随口一问,你别太在意。” 安知真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在展露惊讶的同时,她很高兴似地抚掌。 “没想到,我在冬生你的心目中是这般崇高的形象,真叫人开心。” “都说了让你别在意了。”岑冬生叹了口气,“我已经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不会太尊敬你。” “不,虽然在冬生你面前确实可以不用维持高姿态,否则身为伙伴的我们俩,就没法亲近了嘛。” 安知真一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将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钢铁森林朝着远方延伸。 在视野的尽头,一轮太阳跃过地平线,于苍穹之上高悬。 她的瞳孔仿佛不畏惧盛烈的阳光,在光中熠熠生辉。 “但你说的话,就是我的梦想。” “嗯?” “我希望……成为崇高。” 第二十七章 “这就是被包养的感觉吗…” 成为崇高…… 岑冬生顺着女人的目光,望向落地窗外,城市尽头的一轮巨日冉冉,橙红耀眼,正在朝着人间播撒万丈光芒。 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有点听不懂吧?” 安知真一手托腮,姿态闲散,面带微笑。 “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美学中审美范畴的一种。让人受到震撼,感到庄严,感到敬畏,感到崇拜……这就是‘崇高’。” “还是一样,有点抽象和难懂。” “这么说吧,冬生,如果我问你,你是喜欢人类还是讨厌人类,必须要从这两个里面选一个的话,你的第一反应会是哪边?” 岑冬生默然思索,他觉得自己得不出答案。 这世上,有他喜欢,欣赏,尊敬的人,自然亦会有讨厌,鄙夷,仇恨的人。 他的情感指向只能是具体的人,或者起码是具有部分相同特征的群体和团体—— 而“人类”这个词,实在太过虚无缥缈,太过庞大,大到了毫无意义的程度。 安知真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答案。 她并不在意,笑着继续道: “若是有人问我,我可以肯定地回答,我喜欢人类。” “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人们,就像花圃中多姿多彩的花朵。尽管脆弱,但当它们盛开的时候,总有与众不同的美好和灿烂;它们向阳生长,努力活下去的冲动,叫人看了感动。” “我还以为你在成为咒禁师后会讨厌人类。” 岑冬生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就觉得挺讨厌的,毕竟打交道的人中常常出现自以为是、肆意妄为的混蛋,或者性格扭曲的疯子。就比如我们最近遇到过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哈哈,姐姐我的想法不会因为这些人动摇啦。” 安知真笑呵呵地回答。 “况且,处理掉害虫和杂草,才能让花卉生长得更繁荣。一个受到精心照顾、真正发展健康的花圃,是会让那些美丽的花朵得到更多生存空间的。”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知真姐是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园丁了吗?” “不,我是太阳。” 真是……毫不犹豫。 “……” 荒谬到可笑的回答。但从知真姐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竟一点儿都不觉得出人意料,他忍不住苦笑。 “抱歉呢,冬生,总觉得我又说了些奇怪的话,如果让你对我产生了奇怪的印象,还请谅解。” 安知真小声嘟囔着。 “在你面前,我好像很难掩饰自己的想法。” “……不,多亏你的解释。知真姐。”岑冬生叹了口气,“我好像有点……有点懂你了。” 关于之前的那个疑问、关于他心目中温柔的知真姐、关于记忆中那个理性冷酷的统治者…… 种种复杂多变的形象,开始渐渐重合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一点。 安知真一直没有变,变的人是自己。 “诶,真的?”安知真眼眸发亮,“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冬生是能理解我的人呢。” “总之,知真姐刚刚是在述说自己的理想吧?” 岑冬生抓了抓头发,试探性地回答。 “虽然说得很模糊,但我已经隐约有点猜测了,那恐怕是个很远大、很厉害的梦想。” “是啊,大到如果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我脑子有病的程度。” 没事,刚才那些话本身就挺有病的,他心想。 况且,岑冬生早就知道,安知真是个脑子有病的人—— 她很聪明,很强大,但这和“脑子有病”不冲突。 抵达祖之境界的咒禁师,都是些执念深重的狂人,他们的个性异于常人,最可怕的是他们还往往拥有能实现自己梦想的恐怖力量与惊人的执行力。 在岑冬生这样的普通人眼中,每个“祖”都称得上癫狂。 相较而言,哲人王的理想,至少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还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那,冬生,该轮到你了吧?” “嗯?” “当然是你的梦想啦。”安知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的胸口,“现在不是我们俩的交心环节吗?” “……我吗。”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在重生之后,岑冬生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而是一股沉甸甸的紧迫感,就像身后有某种庞然大物在追逐自己。 那是对未来乱世的忧虑。 他深知自己才能平庸,失去了命禁之后,更是只能靠自己的双手重新争取,他做不到游刃有余,于是才会将希望寄托在了他人身上。 再后来,与知真姐的相处,利用先见之明抵达过去难以触及的境界后,他的念头多少发生了些变化。 他不再甘于平庸、想要一争上流。 若是能做出更多改变,自己说不定有机会一窥顶峰的风景…… 岑冬生沉默半响,他下意识地做出了与安知真一样的行动:望向城市尽头的太阳。 就像从那铺天盖地的光芒中,窥见了一点命运。 “我没有像知真姐那样明确的目标。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想变强,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有资格把握自己的未来,践行想要实现的理想。” “哦,很不错。虽然纯粹,却不简单,而且脚踏实地,很符合冬生你的性格。” 安知真用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那就姑且把理想定为‘成为世界最强’吧,如何?” “喂,什么叫姑且……难度一下子提太高了吧?”他忍不住吐槽道。 每次都这么夸张,说伙伴那就得是一辈子的伙伴,说变强就要是世界最强,这思维方式未免有点太极端了—— “你是要和我并肩站立的人啊,冬生。” 知真姐说。 “人的梦想,远大一点不是坏事。” “也许吧……” 岑冬生的回答有些含混不清。 再说了,他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抱大腿,又不是自己成为大腿…… “——我认为你能做到。” 女人凝视着他,那双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紫色,有时候让他联想到澄澈的宝石,有时又像是夕阳映照下的一泓秋水。 就像现在,安知真的双眸因充满对他的期待而闪闪发亮。 “是吗。” 奇怪的地方在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岑冬生的心中升起一阵微妙的安心感,竟真觉得有了那么一点点信心…… 连岑冬生自己都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太好搞定了。 这恐怕是受未来记忆的影响吧?毕竟,他在人手下干活的时候,从没听说这位大boss有做出过任何错误的判断。 安知真日后最受人诟病的无非是她的冷酷无情;然而历史总能证明,她才是正确的那边。 “说回正题吧。” 岑冬生回过神来后,干咳一声。 “理想的话题已经说完了。好了,接下来该说明你带我来这儿的用意了吧?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接下来,当然是让我们一步步朝着各自的梦想进发。” 安知真指了指电脑屏幕。 “看过这家天下论坛后,你的想法是什么?” 岑冬生依照自己的经验回答道: “我认为是个很有潜力的网络社区。伴随着咒禁师在人群中的规模越来越大,世界各地的灵异事件频发,如果能掌握好机会,这里说不定会成为他们的聚集地。有朝一日,它将能提供庞大的情报网络支撑和人际关系资源。” “说得是。任何网络社区的兴起,关键就是抓住先发优势,以及……社区的运营者,需要为受众,提供一种身份认同,让他们产生归属感。” 知真姐的话可谓一针见血。看来她早就有想法了。 “我打算就在最近,办个线下聚会。” “哦?” “受邀人是我认为可能是禁师的论坛用户,或者确信鬼怪与禁师存在的知情者。这件事已经筹备一段时间了,实际上,有些头脑灵活的用户们早就有过私下接触,我就是在确认这一点后,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 “有多少人?” “第一批参加者人数在五十人到八十人之间。” 人数还真不少,岑冬生若有所思。 眼下可不是八年后,有资质的人就能在当地部门或禁师团体的指引下学习如何炼化真炁、觉醒咒禁;在这个野蛮生长的时代,能依靠自身能力觉醒的咒禁师,往往经历过不止一次危险刺激的灵异事件。 他抬起头,望着知真姐脸上完美的微笑,问道: “你打算对他们使用能力吗?” “那就要看情况了吧。”她笑着回答。 “要看这群人是否有这个价值吗。” 并不意外的回答。 “没错。”知真姐点了点头,“另外,我注意到咒禁师对我能力的抵抗,明显要比普通人更强。冬生,按照你的经验,你觉得我需要注意什么事呢?” 我这也算是助纣为虐了吧?居然帮助一位野心勃勃的大魔王……心中这样想,岑冬生却理所当然地开始为安知真出谋划策。 想要与深渊同行,就得放下什么,他已有心理准备。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就像知真姐你刚才说的那样,咒禁之间存在‘抵消’,虽然大部分咒禁师不是你的对手,但若是正好遇到同等级……也就是最上位的特等咒禁的时候,很可能无法生效。” “‘特等’……是吗。” “不错。完全超越了‘甲乙丙丁’这种过去遗留下来的划分,而是在此之上,扰乱万物规则与自然命运的力量,每一种都有不可莫测的伟力或是难以想象的奇诡效果。” 他神情郑重。 “当然,拥有这种咒禁的人凤毛麟角,所以只是一个提醒,我相信知真姐的谨慎。” 以及,《天魁权首》所谓的操纵人心,其实只是“副产品”,它的真实效果远不仅如此——这点安知真肯定比他更清楚。 “感谢你的信任。” 知真姐笑了笑。 “但如果世间真的存在命运的话,这样的人迟早会相遇吧?就像你我一样。” 岑冬生愣了一下。 也许…… “话说回来,你的确经验很丰富。”她很快换了个话题,“有些事情,我都是从你口中第一次听说的。” “……我的这些知识,可以记录下来给你。” 这原本就是他打算用来和安知真建立起联系的筹码。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安知真双手合十,笑容满面。 “那么,我也该想办法投桃报李,你有想要的资源和情报,我都会提供。另外……对了,冬生,你有兴趣当个名人吗?” “什么?” “就是成为在咒禁师群体中人尽皆知的高手。”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网页,“有这个论坛在,就能轻松做到。” “如果那样做,我会成为众矢之的吧?” “不喜欢的话——” “无妨,我并不介意。按知真姐你的想法来吧。” “欸,冬生,你还真是纵容我呢……” “毕竟,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岑冬生望向她。 “接下来,知真姐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对吧?” “嗯,我的工作关系已经调到天海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以那里为根据地。” 不出所料,上辈子的安知真就是如此。 “正好,我就在天海大学读书。我们还会在一起……” 他的拳头下意识地攥起。来之不易的机会,一个能改变未来,改变平庸,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机会—— “那当然。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安知真点点头。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他,看她的动作,像是准备已久。 岑冬生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 “钥匙。车钥匙和房子钥匙,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车是新买的,你自己去提。房子是在天海市中山路附近的一栋小洋房,房主急着出手,我看中后就买下来了,离天海大学很近哦?” “呃……” “等你到了,我再叫搬家公司帮忙。过段时间,我们俩都安定下来,我会上门做客。” 知真姐自顾自地说了一堆话,也不管他的想法,直接把他的住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岑冬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钥匙上的车标,一时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所以……我这还真是被包养了? 第二十八章 命运眷顾着她 安知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但她从来不认为这是某种缺陷。 这并非生理层面的先天性缺憾,而只是个人认知与社会常识之间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偏差而已。 假如社会是架规模庞大、轰隆运作的机械,其中总会有几个齿轮,因尺寸不符或是过度磨损而对不上号。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失调和不平衡,因而需要矫正,就像疾病需要治理;但在她眼中,既然常识本身就并非与生俱来的自然状态,而是人为构建出来的,每个时代都有可能移风易俗,那也实在没什么不可冒犯的神圣性可言。 只是,世上的人们终究大都生活在此岸,那些生活在绵羊群的黑羊,为了不被放逐到愚人船上随波逐流,唯有保持沉默。 没有野心的人就此蛰伏,或是被磨去棱角,或是终于控制不住自己而受人远离、排斥,甚至身陷囹圄…… 但她不想这样。 这一切的兆头,是从她的亲人逝去开始的。 安知真从小在一个富裕上流的家庭中长大,父亲是商人,母亲是钢琴家。 两人虽是缺乏感情的联姻,但也算相敬如宾,只是聚少离多,父亲到处跑生意,母亲在世界各地巡演……从小学时候开始,她就一直由身为退休干部的爷爷照顾。 直到她的爷爷因病去世的那一天。 那是安知真第一次在近距离亲眼见证一个人的逝去。 本来健谈的、红光满面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佝偻得像具骷髅。眼窝深陷,身上散发着某种奇怪的味道,声音虚弱嘶哑,望向她、呼喊她的名字时,都令年龄幼小的女孩感到恐惧。 无论曾有什么样的财富、地位、名声,无论度过的是如何幸福美满的一生,在这一刻,所有的美好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意义都化为虚无。 小孩子总会因模糊的事物感到害怕,大部分会在长大后逐渐淡忘;而安知真不同,在害怕之后,她想到的是如何克服恐惧。 她希望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她对生理科学、对医学的兴趣,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但,个体的力量是如此弱小,而他(她)所面对的世界,又是如此广袤无垠,深不可测。在时代洪流面前,随时可能倾覆。 她想要找到那个梦想。 ——所以,要成为政治家吗? 人类之所以能创造出璀璨文明,在于其组织力;人正是在成为“类”后,才能成为怪兽。可纵然爬到了这头怪兽的脑部,依然无法随心所欲地操纵这头怪兽,不但有被反噬的风险,个体的弱小还是未能改变。 ——所以,要成为科学家吗? 假如真能得到某种颠覆现代工业体系与科学共同体秩序的惊人发现,她或许就能找到那个她想要的答案了。 但是……那样的希望无疑是飘渺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安知真意识到了自己性格上的异常之处,她发现自己的那些想法,都是荒诞无稽、天马行空的,在虚构作品里都是那些大反派才会有的思路;而由于大家都是普通人,谁都没有超能力或是魔法,因此妄想永远只会是妄想。 但不知道该说是幸运抑或不幸,安知真除去思维方式迥异他人之外,还很聪明、很早熟,所以一直以来,都能将这份自我和群体之间的矛盾隐藏得很好。 在他人眼中,安知真身上的一切都很完美;出身好,相貌出众,谈吐优雅,性格热情,待人温和,极受欢迎,头脑又好,在学习和艺术上都很有天分,深受老师、家长和同学的信赖,从名牌大学毕业后,走上了学术的道路,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安知真认为,除非某种在宇宙尺度间几乎微渺到不可察觉的概率学效应起了作用,否则,她永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所以,这种伪装可能会持续一辈子,哪怕结婚生子,哪怕变老之后——她本已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直到咒禁之力的降临。 安知真没有遇见和遭遇任何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觉醒了,并且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它的作用。 事到如今,“究竟是天生的性格让《天魁权首》这股可怕的力量寄宿到了她身上”,还是“因为体内与生俱来潜藏着这种操纵他人的能力,才让她的个性变得扭曲”……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亿亿万分之一的概率真的出现了,她发现了答案,本被压抑的野心剧烈膨胀起来—— 世上的人们终究大都生活在此岸,那些生活在绵羊群的黑羊,为了不被放逐到愚人船上随波逐流,只能保持沉默。 但她不想这样。 她更想做的,是将决定对错、决定善恶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上;她要按照自己的想法,为全世界的人们打造出一艘巨船,再把他们全都赶上船去。唯有再一次面对惊涛骇浪,逐渐停滞发展不前的人类社会,才会重拾冒险精神。 安知真是这样想的,而如今,她有了将野心转变为现实的能力。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她太孤单了。 在安知真原本的计划中,她从未将他人纳入考量,包括自己的亲人,她永远是孤身一人。 这对个人心理健康的影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唯我独尊者,无法了解自己是对是错。 如果想打破这种状态,就必须寻找一个她能放开心思告知自己的秘密与理想,能全身心信赖的人…… 而这样的人要如何挑选呢?连安知真自己都无法构思出一个能令她满意的标准。 直至岑冬生的出现。 一直到现在,安知真都觉得这个人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表现就是个纯朴热心的好青年,但她很快便敏锐察觉到,他正隐藏着某种秘密接近自己。 于是,她自然而然换上了伪装,两人间的关系逐渐变得熟络、密切…… 直到她能从这份虚假的关系中,体会到甘之如饴的喜悦…… 再然后,安知真决定设下试炼,看着他为了保护自己而战时,心情竟不受控制的雀跃…… “——你做得很好,冬生。” 在那个黎明即将到来前的夜晚,某条楼道的黑暗角落里,只有她和昏迷不醒的青年两人。安知真将青年的脑袋抱在怀中,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眼帘低垂,在岑冬生耳边轻声细语。 “真的很好,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料,真了不起。” 就像母亲夸奖自己的孩子一般,充满慈爱的语调,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可是,你会是那个人吗? 那时的安知真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直到当他拒绝了血契媒,说出“我认为伙伴关系的基础是平等。如果一方能完全控制另一方的主从关系,可算不上平等”的时候,她才终于确信—— 啊,果然是你。 * “……所以,我这是被包养了吗?” “呵呵,你要这样想,我很欢迎哦。就让姐姐我来养你一辈子吧!” 岑冬生离开之后,安知真站在办公室门口,双眼一眨不眨地目送着青年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里,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办公室。 接下来,她将手机打开。为了避免有人在她和冬生联络感情的时候打扰,安知真在今天早上特地断掉了所有联系方式。 一开机,好几个电话便迫不及待地打了进来。安知真点开短信和邮件,有条不紊地一一回复。 “好,我明白了,明天我会去检查的。你先把研究员们都控制起来……对,想个理由让他们在所里集体留上一天。关键时刻不必客气,我允许你动用安保部门,只要别伤到他们就好。这是研究所成立的第一个月,要把规矩定下来。” “你那边有进展吗?很好,我没看错你,继续努力。为我服务,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是金钱还是名誉……你想成为咒禁师?呵呵,轻而易举。” “联系上了吗?嗯,我会去和那位中间人先生见面的。谈判的准备?情报是必须的,筹码就不必了,那是我最不需要的东西。” …… 放下手机,安知真在办公室内转了一圈,将厚重的窗帘拉上挡住阳光后,房间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静谧。 顺手将黑胶唱片机打开,伴随着悠扬的古典音乐,女人坐在办公椅上阖上双眼,将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连休息的姿态都很优雅。 她看起来在闭目养神,实际上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一个个亟需解决的问题在脑海中浮现,每个问题都是现实而复杂的,并非依赖咒禁就能解决。 一方面是她的能力存在承受上限,目前难以长时间控制大规模人群,另一方面是……有的人放任其自由,发挥的价值或许比愿意听话的人更大。 无数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构筑起社会价值的衡量体系。居于上位者的责任,便是让他们适得其所地发挥出自己的能力。 “实验室已经做好了最初的筹备。只是人才储备还远远不足。受过学术教育,拥有足以承担起研究实验工作的知识与经验,同时又对咒禁和鬼怪一事有深入了解,能不抱偏见地从事这份工作……这样的人并不好找,暂时还是需要我来领头。” “和政府与专业机构的接触,已经做好了前期准备……” “对鬼屋化现象的研究刚刚开始。既然涉及到时空结构,说不定会对基础科学有影响……知识进步来源于共享,得想个办法,让固步自封的家伙们认识到这一点。” 安知真今天带着岑冬生参观的公司与网络论坛,虽说是她为了扩张人手计划中的关键一节,但算起来只能算是她全部筹备内容的“冰山一角”。 自从能力觉醒以后,她就像从年幼时开始就始终在思考着这一天到来后要如何行动一般,以极快的脚步,有条不紊地推行着自己的计划。 一个规模庞大的计划,首要目的是为了搭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作为实现她个人野心与梦想的基石。 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一切都是安知真登上世界舞台前的准备时间。 《天魁权首》的能力太方便,太强大,重要的是……如今的世界,还是属于普通人的世界。 无数人在茫然无知中渡过每一天,尚不知在世界的另一面已暗流涌动。 禁师们就算无法抵抗她的力量,却还是有可能察觉到她的存在,但普通人不一样。 官僚、富人、精英……这些如今还能掌握着大量社会资源的人,是最好的切入点,无往而不利。 这个时机是短暂的,在现有社会的权力关系与组织架构遭到颠覆之前,安知真抓住这一先发时机,正在急速扩张属于自己的势力和影响力。 ——以上的一切,她都不打算向岑冬生隐瞒,接下来都会一一展现。 安知真很想要看到岑冬生脸上惊讶的表情,尊敬混杂着信赖的视线,听他喊自己“知真姐”,这一切都会让她感到心满意足。 这就是所谓的情绪价值,而且由于她本人的傲慢个性,想得到的要求还很严苛,只有被她认可的那个人才能带给他。 以及…… 冬生他偶尔也会发表自己的意见,仿佛窥见了未来般的真知灼见,那正是现在的她需要的东西。 思考告一段落,安知真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展现出优美的身材曲线。 “哎呀,我还真忙啊……这就是想成为伟大人物的代价吧,” 女人再一次望向太阳,嘴角浮现微笑。 她情不自禁地朝着阳光伸出手,仿佛要将那遥不可及的巨大恒星,握在手心—— “哼哼……呵呵呵……” 想起昨晚的约定,和刚才办公室里的对话,安知真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的,‘特等咒禁’……和我一个级别的存在吗?又一次从冬生那里听到了有趣的事情啊。” 不管是身处鬼屋时岑冬生说过的那些话,还是他在言语中展现出的对鬼怪与咒禁的了解,都让她收益颇丰。 决不是那种细枝末节的提醒,那个青年来历神秘,随口说出来的话却仿佛能预知未来,隐藏着巨大价值。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其中奥秘,但在本就天资纵横的女人听来,却足以为她提供研究的正确方向。 这让安知真确信:选择他成为那个人,果真是命中注定。 这是在觉醒《天魁权首》的能力后,她第二次忍不住产生这样的念头—— 命运竟是如此眷顾她。 “这个世界的未来,真让人期待啊……” 第二十九章 司机的自我修养 数日后的某一天。 夜幕降临。 公司里的人陆续下班,安知真走出办公室,一路上都有员工热情问好,她一一礼貌回应。 来到地下停车场的位置,司机已经等在那里了。 “辛苦了。” 她敲了敲车窗,拉开后排车门。 “……老板,准备去酒店了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说,她的声音中透着些微紧绷感。 “嗯,开车吧。” 汽车引擎发动,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门口。平稳行驶在灯红酒绿与车水马龙之间,朝着目标地点前进。 夜幕降临后的城市街道,被商厦店铺里的光亮与街头的路灯光笼罩,入眼所及之处浮光掠影,朝着视野后方抛去。 安知真摇下车窗,迎面而来的夜风吹乱了她的额角鬓发,女人欣赏了一会儿夜景,微笑着开口。 “你的驾驶技巧还不错,银莲。” “感谢您的夸奖。” 坐在驾驶座上的女司机回答道。 “我一个人行事惯了,有些技巧是锻炼出来的。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哈哈,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孔银莲的双手握着方向盘,腕上的银镯轻摇,发出“丁琅”的声音。 她抿紧嘴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心中却在想:要是不学会怎么讨好上司,我的喉咙就要被切断了,还得是自己亲手割的。 “最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 “我是认真的。” 安知真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有些话只能由你去做,你有些实力,又有经验,的确是最佳人选。这段时间都在麻烦你,当了秘书、司机,还得到处执行任务。不过放心,今晚过后,你的同僚想来会添上几个,你就不用麻烦了。” “……感谢您的体谅。” 孔银莲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好,她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僵硬的脸。 她的心情本就复杂,不知道是该产生兔死狐悲之情,觉得又有他人要遭到操纵,尊严连同自由意志都被剥夺;还是该觉得幸灾乐祸,身后的大魔王总算不用只逮着我一个人使唤了…… “说起来,银莲,你也算是有过当几年雇佣兵的经验,在世界各地都认识些咒禁师,也知道圈里的不少知识和规矩吧?” “只是略懂。”孔银莲回答道,“而且我活动的范围主要局限在港台、内地和日韩地区,别的地方不是很了解……” “好啦好啦,你还真是有够谨慎的。” “……老板若是有任何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尽己所能给出回答,如果确实不了解,我会想办法从各方渠道打听。” “真谦虚。对了,既然你认识些人,还能指望他们回答问题,那不如直接介绍给我呗?这些人脉,说不定以后我都能‘用’得上。” “……呃。” 孔银莲被噎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要是岑冬生在场,见到孔银莲这会儿的反应,肯定会心生感慨吧,两人算是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只不过他做出判断的时机可果断多了。 可能是因为某人已经习惯了,毕竟这要放在未来,压根算不上什么选择。若是让一个理想国国民来评价,他肯定会充满嫉羡地说:能给哲人王当狗是你最大的荣幸,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好了,说回正题吧。” 安知真并不在意她的犹豫。 “禁师,鬼怪,咒禁,被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这算是大家相对公认的划分方法,可以这样说吧?” “是的。” 孔银莲回答道。 “是民国以来,在大中华区的禁师群体内,比较主流和普遍的看法。其实包括‘禁师’这个称呼,以及对咒禁‘天神地人鬼’的分法都是如此……” 咒禁一词只是个统称,所谓民俗宗教本就渊薮繁杂,各地文化皆有不同,特别是在最近这段时间,扩张的数量以天生的咒禁师为主,在没有人引导的情况下,还有人还会误以为这是某种超能力,整个圈子的状况都因此变得异常混乱。 但正因为如此,某些大而泛之的划分标准,在这种融合碰撞中反而逐渐成为了人们的常识。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特等咒禁’这回事?” 孔银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是比‘甲乙丙丁’更强的咒禁?” “是啊,有听说过吗?” “甲乙丙丁的确是个很粗浅的划分,但这个标准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古以来,流传至今的各门各派修炼方法全都囊括在内。如果说非要跳出这个范畴,那只能是神话传说中的仙神之力……” 说到底,古人炼炁修行的目的无非是成仙做神,超脱肉体凡胎。纵然是历史上不乏飞升成道之人的传闻,但传说毕竟是传说。 “若是真能掌握这等神通妙术,那便说是陆地神仙都不为过。……啊。” 孔银莲突然想起来,自己身后不就有个疑似对象吗? 说到“精神操纵”,摄魂夺魄、圆光幻术,此道自古不绝,但这等术法与安知真的力量都无法相提并论。 她体内具备的庞大能量,在孔银莲自己亲身感受前是无法想象的,或许已经超越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任何一个咒禁师。 “非要说,这世上,恐怕只有老板您一人……” 孔银莲再次恭维道,但这回倒是发自真心。 “我确实是。” 而安知真的回答则更为直接,她平静地说道。 “那么,难道这是老板您为了让自己与其他咒禁师做出区分,所以特地划分出的等级?” “不是呢,这个词是有人告诉我的。” 对方笑着回答。 “如果我自大到了那种程度,现在就该自称是‘咒禁之王’了。之所以要划分出‘特等’,只能说明掌握这种力量的不止一个人。” 孔银莲闻言,心中惊骇莫名。 “那个人还让我当心,每一种特等咒禁都有着扰乱万物规则与自然命运的力量,不可莫测的伟力……银莲,你听到这些话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这是真的?不,我不是怀疑您,但这毕竟……” “比起相信我,你可以更相信他。” 女人的语气平静,口吻却透着不容置疑。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又被重复了一遍。 “……” 要说孔银莲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那自然是…… 这个世界的未来,着实堪忧。 这种怪物居然不止一个。她毫不怀疑,像安知真这样的人物,每一个都能力掀起席卷全球的巨大破坏和混乱,普通人真的能在这样的世界中存活下来吗? 在这一刻之前,孔银莲从没想过过,自己居然还有那么一点忧国忧民的心思—— “……啊。” 她心中突然一惊。 自己刚刚是不是把老板称呼为“怪物”了? 但是,好像没有受到惩罚…… 孔银莲忍不住望向后视镜,坐在后排的老板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没有生气。 也就是说,这个词语并不在禁止范围内,她不反对被称呼为怪物。 老板对自己的评价,倒是……那个,怎么说,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是……那位岑冬生先生说的吗?” “哦,你猜得到?” “能让老板如此信任的人,恐怕只有他。” “这句话倒是没错。”安知真说,“总之,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他是怎么知道的’,你也会这样想吧?” “……岑先生在遇到老板之前,就对特等咒禁有所了解。” “没错,甚至他本人就有可能特等咒禁的持有者。” 孔银莲想了想,虽然远不如安知真发动能力时、那种全身心仿佛被一整颗恒星碾碎成齑粉的感觉,带给她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巨大冲击来得恐怖。 但是那个男人在战斗中被烧成骷髅还能复活,确实也挺夸张的,当时的她同样受到了震撼。 而且,也许那还不是他的全力。 “听说只要是掌握特等咒禁的人,就能对我的《天魁权首》产生有效抵抗,所以我其实有办法得到答案……” 安知真叹了口气。 “可惜,我已经答应冬生,不会对他使用能力了。真是,让人有点心痒痒的呢。” 孔银莲沉默不语。 一个两个的都是怪物,大怪物和小怪物,怪物女和怪物男……倒是挺配的。 她已经知道这两人关系很亲密,堪比情人,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放过她,她已经不想再听老板念叨和那青年有关的话题了。 但孔银莲的心思显然未能传到安知真耳中,女人的问题尚未结束。 “在此基础上,我又想到了一件事。” 女人轻轻叹着气。 “我自认为将能力隐藏得很好,不至于被人注意到。如果冬生是为了我身上的特等咒禁才接近我,他是如何注意到的?如果不是,那他又是为了什么,才刻意接近我呢?” 孔银莲心中一惊。 这,难道老板对岑冬生产生了怀疑? 不是,老板她明明刚才还在说“自己最相信他”了之类的话,怎么突然又翻脸了?我真的完全跟不上这人的节奏…… “老板,您难道对岑先生——” “我早就怀疑他是别有用心。一个月前,我开始调查过冬生的过去,按照他的说法,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偶遇了一位老人,从对方那里学习了咒禁师的知识……这都不算奇怪,但是,我调查过他出生以来的所有资料,把能找到的摄影和照片记录全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他在大学之前,就是个天天呆在学校里念书的孩子。但你见过他的本事,还和他交过手,一定能看出他在战斗方面经验丰富,这根本不是一个学生能做到的吧?” “……” 面对老板的滔滔不绝,孔银莲唯有哑口无言。 好可怕,她都有点开始同情那个青年了……真的要和这种女人一直相处下去吗? “唉,没办法嘛,我本来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冬生最开始的时候做得太刻意了,他好像没有和女生交往的经验呢,意图暴露得很明显……呵呵,正好你在,就帮我分析一下吧。” 安知真用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再度抛出问题: “银莲,你怎么想?” ——能别再问我的想法了吗! 孔银莲冷汗都快下来了。 听老板抱怨自己的私生活,还对情人产生了怀疑……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话题。 无论自己的回答站在哪边,身为下属的人百分百讨不了好,事后还要被惦记。 她的这份“工作”可真不一般,简直处处杀机。 “怎么,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老板还不肯放过她,继续追问。 孔银莲开始觉得这人是不是故意在拿自己取乐…… 当她绞尽脑汁思索自己该如何回应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她差点要亲手割断喉咙的经历—— “把我和冬生的关系理解得如此龌龊和廉价,实在很讨厌,作为惩罚,你以后就一辈子当个哑巴好了。” 她记得老板当时是这样说的,说明她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岑冬生的刻意接近。而且,孔银莲本人都是亏了那位的福,才能逃过一劫,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才学会了谨言慎行。 “——可能,也许……岑先生只是在遇到老板您后,心生钦慕,一见钟情,并没有那么多原因……” 她干巴巴地回答,头都不敢回。 车内,令人胆战心惊的沉默持续了数秒钟,孔银莲悄悄看着后视镜里的女人,看着她一拍双手,笑靥如花。 “啊!你说得很好,我觉得就是这样!” 安知真很开心地夸奖了她。 “谢谢你的回答,银莲。是我想太多了,冬生他只是因为见到我,一见钟情了,所以才刻意接近吧!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有点颜控是不太好,说不定见到别的漂亮女人后又会移情别恋……但毕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嘛,可以原谅。” 总算…… 总算是混过去了! 孔银莲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完全没心思理睬身后老板的念叨。她恨不得让时间的流逝速度快个十倍百倍,再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与孔银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后车座的安知真,她正在和人通话——看她脸上的灿烂笑容就知道,电话对面的那个人正是她们刚才谈论的岑冬生。 前方车流涌动,路灯闪烁,孔银莲焦虑地敲打着方向盘,通过目标地点的这条道路,竟是如此漫长…… 第三十章 新时代的序幕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天海市。 作为全国最重要的经济中心,亦是一座港口城市、国际知名的大都市,天海市毋庸置疑是一座不夜城。 夜幕之下,人造灯火繁盛耀目,将冰冷的钢铁森林点缀成一座巨大的篝火。 矗立在海边的城市倒影,于漆黑的水面上铺展。 伴随着暗潮涌动,波光荡漾,码头不远处能听见轮船的鸣笛声,在夜色中悠扬远去。 岑冬生乘坐高铁从锦江市到天海市,他没有直接打车前往目的地,而是一边查询网上的情报,一边用地铁和公交,慢悠悠地一路逛过去。 他的家乡是锦江市,而成年后呆得最久的地方则是天海市,他对这两座城市的感情最深。 岑冬生在天海大学念书。后来在“第一次浪潮”末期,这里遭遇了“八大灾”之一的“阴兵过境”,他不得不从这座城市逃离; 在别处兜兜转转,过了一年挣扎求生的时间,在“第二次浪潮”即将结束——也就是“第一祖”诞生差不多的时候,当时的安知真已经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在她的率领下,统治局平定了整个天南大区的秩序,成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几个地方之一,他这才总算得以回到天海市。 再然后,就是他经过选拔,成为咒禁师行列中的一员,加入了祓除科,在一线工作,直到重生之前,都过着忙碌辛劳、却还算安稳的生活。 …… 岑冬生站在人潮喧涌的十字路口,看着连绵交织成一片的霓虹光芒如海洋,回忆着重生前所经历的一切,不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对于一座城市的繁华程度,倒是没有多大的感触。沿海城市的经济大体上都比较发达,对曾经的他来说,天海市可能就是大号的锦江市。 但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座城市不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承载了太多、寄托了太多。 “真是,到处都是人啊……” 他正心生感慨之际,忽然接到了来自安知真的电话。 “……是时候该去看看我的新家了。” 岑冬生心想,打开手机后,迎接他的是连珠炮般的问题。 “你到了吗?到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才刚到,怕打扰你。知真姐还得忙工作吧?” “只要是你的电话,我随时都有空……我说真的!” 电话对面的知真姐强调道。 “你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哦?一段时间没收到你的消息,我会担心的,明明之前就约定过的……” “只是说好要定期联络,也不至于每天都要打电话吧。知真姐,你未免太爱操心了,这是真把我当孩子了吗?” “你在我眼里就是孩子。” “那可不行。”岑冬生回答道,“我们是同伴,又不是母子。” “我不管!……一码归一码,总之,我就是要每天都想听到你的声音,我们约好了,就不许反悔。” 知真姐很少见地闹起了别扭。倒不如说现在的她才更像是个孩子。 “好好好,我知道了。”岑冬生有些无奈,“我答应你总行了吧?” 他在放下电话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虽然他承认自己在某些方面是有欠缺,但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也不是没好处。 即便是在未来,他仍是独自一人挣扎求生,没有朋友,没有情侣,孤狼一匹——这听上去是有点惨,可独立生活能力总归是不缺的。 他觉得他能照顾好自己,但这世界上有一种关心,叫作“安知真觉得你无法离开她独自生活”…… 幸好他的接受能力很强、心理预期很低,这种程度的“性格别扭”放在未来的哲人王身上,只能说无伤大雅,甚至还有点小可爱。 又不得不多许下一个“每天都要和她通话”的承诺后,知真姐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两人互诉晚安。 挂断电话,岑冬生也没什么心思继续观光了,顺着知真姐给他的地址,搭车一路来到了他的新家。 “就是这个地方……” 岑冬生站在路灯光下,望着面前的铁栅栏。 栅栏后方是一座三层楼高的洋房,尖尖的屋顶拱起,二楼是水带形阳台,三楼是数个半圆形拱券;外墙为褐红色砖面,有一块面积颇为宽敞的草坪和喷水池,鹅卵石铺成的道路通往内屋大门,整栋建筑物是简约而典雅的装饰主义风格。 虽然时值深夜,还是能看出这是一栋很漂亮的房子;想来白天在阳光下会显得更加美好。 洋房旁边的行道木是一排高大魁梧的梧桐树,看起来栽种得有些年头了,正值夏季,树木枝繁叶茂,连绵成荫,犹如一顶顶巨伞。昏黄的路灯光亮顺着缝隙洒落在柏油马路上,落下一地光斑。 “我未来一段时间就要住在这里了。这就是我的新家吗,看起来真不错。” 面积一看就不小,对他一个人而言显得有些奢侈,起码还可以再住下四五个人。 再考虑到是在天海大学附近,地段偏市中心,这独栋洋房的价格对于普通小市民来说,实在有点不敢想…… 幸好他是被富婆包养了。岑冬生在心底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由于他身为咒禁师的接受能力很强,都不用做心理工作。 他用钥匙打开栅栏门,沿着鹅卵石路面往里走。推开门的时候,屋檐上悬挂的风铃“叮铃当啷”,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仿佛在欢迎新主人的入住。 打开门进来,脚下是红木地板干净锃亮,能倒映出他的脸;地毯一路往里延伸,客厅里有水晶吊灯垂落,家具陈设古典奢华,旋转楼梯一路向上,拐角墙壁挂满错落的古典画框,有风景,有肖像,和一面倒映吊灯的镜子,仿佛随时能见到一位民国电影里的旗袍美人从楼上走下来。 “很好,很好……” 人看到好东西,心情就会舒畅。 看来在他来之前,知真姐就已经安排人打扫整理过了。 岑冬生伸了个懒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家具陈设,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 同一时刻,另一边的锦江市。 汽车缓缓抵达地点。 孔银莲打开车门,等老板安知真下车后,默默跟随在她身后。 “名单已经看过了?” 安知真说。 “嗯,根据您的意思,我把那些被选中的人们都集中在了一个大厅内。” 她低声回答。 “很好。” 两人在酒店侍者的指引下,前往宴会大厅。 今晚这里包场,即将举行幽山怪谈论坛成员的第一次聚会。 以“线下聚会”的规格而言,似乎有些超过;但无论是举办者还是受邀前来的客人们都很清楚,他们的身份并不一般。 …… 在身为主持人的安知真到来之前,客人们基本都已经到场,被分为几个厅,各自落座。 正如岑冬生所想,在这个时代,成为咒禁师、且拥有这一自觉的人是稀缺的,他们往往有自己的秘密,过去经历个个都不简单,称得上个中翘楚。 一号厅内人数最少,只有十几个。这群人三三两两地坐在桌旁,怀着戒备心理,警惕地彼此打量和观察着其他人。 其中还有认识的人结伴同行,低声交谈,窃窃私语。 他们正在等待,召开这场线下聚会的那位人物登场。 他(她)极有可能是天下论坛幕后之人,对于能主动召集他们这群陌生咒禁师聚集在一起的人,大家自然是好奇的。 天下论坛只给一部分“有共同点的”用户发去了邀请函——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打听到这一情报。 谁都不清楚这是否是一场鸿门宴,因而愿意来参加的人,都是些艺高人胆大之辈,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而从现场安排的人手来看,他们个个精干,不像是服务员,更接近于从事安保行业的人,显然主办方同样不一般…… 然后,到时钟的指针指向九点的时候,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推开——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安知真缓步走入大厅内。 她没有开口,只是面带微笑,视线四下逡巡,这一沉默的姿态便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个女人的身上天生就具备某种压倒性的气场,美貌、气质……都是其中一部分组成,但似乎又都不是全部。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人们以她为中心、向她靠拢,蛊惑人心的魅力。 咒禁师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厅内的窃窃私语声突然止住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诸位,晚上好。” 确认完毕在场者的身份与实力后,面对众人的注视,安知真的嘴角轻轻上扬。 她的瞳孔中,犹如恒星般炽烈的光芒,冉冉升起。 “初次见面,我是安知真。” 那光映照着在场每个人的眼睛,留下十字星的深深烙痕。 “我就不多做自我介绍了。因为接下来,你们会用一辈子,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新时代的序幕,就此拉开。 下集预告 “抱到大腿了,好耶!” 虽然总是遇到出人意料的状况,虽然关键人物知真姐一言以概之就是个超级麻烦的女人,但岑冬生终归还是得偿所愿,踏出了重生以来的关键一步。 有了依靠的他不再对未来忐忑不安,而是满怀期待地来到天海这座全新城市,为了变强而迎接新生活。与此同时,新冒险与新邂逅亦接踵而至,就比如…… 一座封闭的闹鬼高中。 但就在那里,他却遇见了绝对不想再见到的,世界上最可怕的那个人?! 是新的大腿,又或是新的危机? ——请看下集,《无间地狱》。 《咒禁之王》下集预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一章 大腿与队友 天海市。 这一日,夏日炎炎,晴空万里。蔚蓝的苍穹浩瀚高远,清朗无云,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岑冬生从出租车上下来,瞥了一眼面前自动门旁悬挂的牌匾。 抬眼能看到好几栋并立的居民楼。小区绿化植被丰富,中央大道两旁是绿意葱茏的灌木丛与树木,隐约还能看见几条蜿蜒小路,朝内延伸。 “金色阳光家园……嗯,就是这里了。” 他走到保安室那儿,在保安有些戒备的目光盯视下做了访客登记,转身沿着道路前行。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小区里的住户,在注意到他靠近后,全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和门口保安的反应:警惕中透着点畏惧,其中有个带小孩的妇女,在见到他更是一把拉扯住了自己的孩子,直接绕着他走。 岑冬生心想,看来如今的他对于常人而言过于有压迫感了,有点“古代猛将让小儿止啼”的意思。 他本身就不爱和人打交道,倒是无所谓。 其实咒禁师相对于普通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无论是否有肉体层面的改变,他们在灵魂层面都已经超脱凡俗,自然会有与常人迥然相异的突出气质; 只是身怀虎魔之力的岑冬生,在这方面要更明显……某种程度上甚至与知真姐一样引人瞩目。 他的长相不赖,但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俊美帅气,更像是有着冷峻气质的酷哥;再加之高大强壮的身材,留着寸头,平常总是一副冷漠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危险分子的形象。 …… 岑冬生走入其中一栋居民楼,乘坐电梯上去。 在狭窄封闭的空间内,这个男人身上所具备的威慑力愈发迫人,如有实质般沉沉压向周围;导致中途上电梯的某位中年大叔下意识站到了角落里,肩膀都缩了起来,看着着实有点可怜。 最后,他来到目标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上的小窗打开,一位身穿家居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见到这位沉默伫立在门前的拜访者,表情不出意料得变得畏惧和提防起来,她警惕地朝着岑冬生两侧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你是……” “我是‘冬生’。” 他的回答干脆有力。 “我们约好了见面的。” “欸?原来你就是……” 女主人吃了一惊,显然有些没想到。 “嗯。我就是论坛里和你联络的那个人。你是‘珍珠小萝卜’吧?” 岑冬生这次前来,是为了帮人捉鬼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天下论坛的幽山怪谈板块,将会伴随着“第一波浪潮”的兴起而愈发热闹。 相比起虚构的鬼故事,真实的灵异体验和求助帖开始在板块中不断涌现,再加上网站本身的刻意引导,这里很快就成为了普通人群与咒禁师们的交流中心。 简单来说,有人遇到了鬼怪无能为力;而一部分需要咒禁和炼化阴炁变强的咒禁师,则在四处捕杀鬼怪,试图提升自己的能力。 两者自然一拍即合,咒禁师那方往往顺便还能得到世俗领域的报酬,可谓一举两得。 早期那些处于秩序阵营的咒禁师,往往都会拥有这样一份兼职,这就是天下论坛的存在价值,有相当一部分人离不开它。 岑冬生如今成了其中一员。 知真姐希望他成为名人、尽快成为在咒禁师群体中人尽皆知的高手。要做到这一点,通过论坛这一媒介同样是最方便的途径。 岑冬生并不反感成名,他又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非要锦衣夜行,不论变得如何强大,还要走到哪儿都被人看不起……那未免太狼狈,他也不喜欢用类似钓鱼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强大。 至于如何成名,他只需要用行动证明自己,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知真姐。 她善于操纵人心,又是天下论坛的幕后老板,想让某人脱颖而出,再容易不过。 言归正传—— 大学暑假尚未结束,岑冬生搬了新家,来到了天海市,并在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于市区内一口气完成了十几份与灵异事件有关的委托。 有几件是当事人心中有鬼,虚惊一场;而剩下共计十件,则都是“货真价实”的闹鬼。 概率比他预想中还要高一些。虽说知真姐交给他的委托,自然是有专门挑选的,但这个发生频率,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暗流涌动啊。” 岑冬生在完成委托的过程中,对如今世界的发展局势有了更清晰深入的见解。 在此之前,他虽说是有能力“预见未来”,但大部分内容还是在他成为咒禁师后道听途说得来的知识,而有些事情往往只有亲身参与其中,才能了解全貌。 毕竟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有几次是有人在墓园、烂尾楼之类阴炁聚集之地,偶然见到了大批浮游灵路过;剩下都是寄宿在人宅邸中的孤魂。” “虽然没有遇到真正的鬼屋,也没发现哪里有‘鬼屋化’的征兆,但死人魂魄不散,不在阴炁聚集地便能转化为鬼怪,这般异常发生得如此频繁,更能说明天地间阴阳二炁的平衡产生了变化,乃是千年不遇之乾坤变易……” 也就是所谓的“第一次浪潮”。 好在,岑冬生已今非昔比,他自重生以来,遵循计划行事,还有了大大超乎预想的收获——这个姑且不论,光是成功抱到哲人王大腿这一事实,就能让人心中安定。 这是不是已经足够? 岑冬生觉得是。 未来的安知真已然是这世上最粗的几个大腿之一,虽然的确还有几位与她同格的存在,但那些人要不是不好相处,要不是观念与他不符…… 当然,要是放在上辈子,能有幸得入一人门下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但那是因为没得选。 况且,就算是当人手下,正所谓“一臣不侍二主”,他肯定也只能有一个选择,否则就是叛徒。 现在也是如此。 虽说他和知真姐不是上下级,而是地位平等的伙伴,但他同样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在两位“祖”等级的咒禁师之间,游刃有余地平衡二者关系。 这是因为“祖”之间往往有着无比激烈的利益冲突与理念矛盾。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左右横跳的人,越亲密就越是不能接受,他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一般来说我也遇不到别的‘祖’了吧?他们都各自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最近这段时间我都会呆在天海市,肯定遇不到……” 岑冬生心想。 “若不是这个级别的存在,还是可以的。我知道几位虽然达不到‘祖’的境界,但未来有潜力成为特等咒禁师的人才,这样的人还是可以拉拢的,无论是作为队友还是朋友,都可以提前认识一下……所以嘛,有机会还是要去全国各地转转。” 他觉得自己还是更擅长处理具体的工作。说是游历冒险也好、说是驱鬼降魔也罢,他有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丰富临场战斗经验与知识——这部分内容,岑冬生已经打算总结出来与知真姐共享了。 只是,目前这个阶段,他还是需要队友。 之前在小康楼鬼屋化的战斗中,岑冬生就已经发现独自一人行动的缺点,譬如为了找到隐藏起来的核心,他只能用笨办法地毯式搜过去…… 要是有个擅长感知的队友在,他就不至于那么辛苦。 总不能以后祓除鬼屋的时候,还让知真姐陪着吧? 偶尔叫个场外支援啥的,他相信安知真不会介意,但若是这个女人真是天天跟着他一起战斗、一起冒险上,他自己都会觉得浪费。 她是注定要成为立于亿万人上之人,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如何经营发展自己的势力上。 所以,在找完大腿后,岑冬生觉得自己仍得找到合适的队友。 不过,他现在眼界有点高了,觉得自己的队友当然也得是未来有数的强者,最好还能是未来的特等咒禁师。 只要拥有一种最上位咒禁,就会对其他特等咒禁产生一定抗性,哪怕面对“祖”都不至于无能为力—— 虽然真要打起来肯定还是被碾压,但起码不会一个照面就被秒杀,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 由于“祖”的存在过于论外,已经完全不遵守种种世间规则,所以严格来说,他们才是站在咒禁师群体系顶点的强者。 最重要的是,虽说的确有“越是性格极端的人越强大”的说法,在过去很流行,但主要是因为几位“祖”都是这个德行,其实特等咒禁师倒不至于个个都是精神病、偏执狂。 有人说“祖”之间的理念争锋之所以如此激烈,是因为他们在践行自身大道,目的是窥得前无古人的终极境界…… 这就不得而知了。可能要等知真姐真正成为“祖”后,他才有机会一问究竟。 “这样一来,知真姐那边也不至于有意见吧……大概,应该?” 当然,他自己清楚,先不考虑别人的意见,真正的难关还在与如何寻找到合适的队友,就算掌握未来的情报,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即使在八年后,协会有纪录的在世特等咒禁师不过二十五人,想在十几亿人中找到他们,正如大海捞针。 海外?那他就更不熟了。 岑冬生正在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而门里头的女主人则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开门迎客。 “原来你就是那位冬生。” 女主人看着他,目光中除了畏惧,还多了一份好奇。 顺便一提,岑冬生在论坛上的用户名就是“冬生”——没错,他就是那种会实名上网的人。 “这样啊,我……” 她显然还在犹豫。 “你想不想解决问题?不愿意让我进门,我现在就走。” 岑冬生态度冷漠,他可没有来帮人忙还要看人脸色的好脾气。 “我、我知道了!您请进!” 一听他要走,对方连忙把门打开,态度恭敬地递上了拖鞋。 …… 岑冬生走入房间,往里走的同时,一边观察屋内环境,一边随口问道。 “怎么称呼?” “我姓陈,叫我小陈就好了。” 陈小姐没把门关上,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跟在后面,态度有些畏缩。 岑冬生瞥了一眼她的脸,黑眼圈很浓,脸上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似乎有段时间没休息过。 “陈小姐,最近这段时间没睡好?” “……是啊,自从……这间房子开始闹鬼以后,我晚上就睡不着了。” 对方苦笑着回答。 …… 照陈小姐的说法,这间屋子是她租的。房东人不错,地点离上班的公司近,再加上小区附近配套设施也很完善,她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间心仪的住所,却没想到才搬进来住了俩月,就发生了这档子事。 “我签了合同,租房没到三个月,押金都退不回来。我说闹鬼的事情,房东那边也不肯信,还觉得我是骗子,差点要报警。” 陈小姐絮絮叨叨地说道。 “本来是打算熬过这两周,我就立刻搬走,但最近实在太闹腾了,我连班都没法好好上了……” 岑冬生若有所思。 陈小姐的话很零碎,这不奇怪,毕竟她是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但像他这样有经验的老手,能很快抓住其中的重点信息。 比方说—— 鬼怪的威胁性。 居然还能想着“过两周再搬走”,而不是立刻逃跑,最大的困扰是“太闹腾”…… 这位陈小姐的神经有些粗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说明潜藏在这间屋子中的鬼怪,没有要杀人的意图。 而且,他看得出来,对方身上除了阳炁不足,并没有太大的异常——这有可能是受到鬼怪的影响,也有可能是单纯没休息好,身体状况下降导致的。 “所以,你就上论坛求助?” “嗯,我听我以前一个同学说的,他就是靠这个论坛上认识的人,才被救了一命……等自己真遇到这种事后,我也没办法不信了。” “我记得你说是在卫生间里?” “是,是的,洗澡的时候……有时会见到,还有就是某次在厨房里做饭,在水槽凹洞底下,也会看见……一双似乎是人的眼睛,在盯着我看。” 说到这里,陈小姐的脸上才露出了恐惧,看来那一幕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很深。 “你这都能坚持不搬走?” “没办法,我一个人在外面,没钱嘛,家里人也帮不上忙……” 陈小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想着能不能把押金拿回来的……” “明白了。” 岑冬生点点头。 “那就准备开始吧。” “开、开始?这就要开始了吗?” “当然。我先去卫生间转一圈。” 陈小姐不由得瞪大眼睛。 “不需要准备什么吗?” 她看到对方孤身一人前来,什么都没带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了。 按照她的想法,道士带符箓,和尚带木鱼,还要摆坛设法什么的。 她以前在村子里见识过那些巫婆巫师替人叫魂也是,驱鬼总归是要老大阵仗。就算是洋和尚,那也得带个十字架什么的吧? 但对方真就空手来了,还穿得挺休闲。 而现在,这位宣布即将要开始驱鬼的男人,唯一的准备动作就是…… 舒展了一下身体,搓了搓拳头,把自己的指骨压得“嘎巴”响。 这……真的是来捉鬼,而不是打算揍人吗?! 虽说眼前这位青年身上的气质,比起驱魔人,的确更像是黑帮片里的杀手或者退役兵王之类的…… 陈小姐咽了口唾沫,这回她是真的开始考虑要不要从这间屋子里逃出去了。 “准备?不需要。” 青年冷淡地回答道。 “只是个杂鱼而已。” 第三十二章 浴室里的鬼魂 岑冬生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后大踏步迈开步伐,打开面前卫生间的门。 “我,我需要避让一下吗……” 幽山怪谈区的论坛用户“珍珠小萝卜”——陈小姐躲在他身后,表情苍白而僵硬,身子微微发抖。 “不必。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说了,只是个杂鱼。” 岑冬生回答道。 他顺手关上身后的门,锐利的视线在浴室内四周逡巡一圈,没有看到有任何鬼怪出没活动的踪影。 的确嗅到了一丝阴炁,但是很淡薄。 他的咒禁并非擅长追迹索敌的类型,因此只能感受到存在与否,而无法判断方位。 “……躲着不出来吗?” 岑冬生眯起眼睛。他又想到了刚才陈小姐的描述—— “原来如此,也可能是通过某种触发条件行动的鬼怪。譬如……完全复原场景,才能让它出现?” 他思忖片刻,走出卫生间,发现陈小姐正躲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看到他出来还被吓了一跳。 “你洗澡的时候,都会看到它吗?” “呃……嗯,基本上是。” 陈小姐定了定神,开始回忆。 “最开始的时候,是玻璃门上。我以为是雾气,结果越看越不对劲,感觉就像是个男人的脸,那时还觉得是不是我精神过敏。” “再后来,我洗澡的时候,都能在镜子里看到他的样子了,是一个穿着背心,身材有点发福的中年大叔,只是身体轮廓很虚幻……就像,就像不存在于世界上一样,这才让我确信我是真的撞鬼了。” “后来呢?他每次都会在你洗澡的时候出现?” “我后来都不在家里洗澡了。” 陈小姐苦笑了一下。 “一般是直接去附近的浴场,或者找个便宜的钟点房休息……” “我明白了。” 岑冬生点点头。 “那你就再洗一次吧。” 陈小姐惊愕地瞪大眼睛。 “你,你说什么……?” “我让你再洗一次。就现在。” 他的语气很平淡。 “那个鬼躲起来了,得引它露面。” “啊……” 陈小姐呆住了。 她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奇怪的请求……不对,不是请求,看这男人居高临下的态度,根本就是要求她去洗澡。 这下不怀疑都不可能了,比起对方真是煞费苦心为了捉鬼的可能性,她还是忍不住因为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一看就很危险的气质,浮想联翩—— 难道是为了找借口,把我那啥了? 但当她脑海里浮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除了畏惧和害怕之外,竟还有那么一丝丝刺激的感觉。 不得不说,在看到岑冬生的第一眼,她肯定是觉得害怕,普通人都很难接近;但当她刚才鼓起勇气,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后,很快便注意到男人的长相不赖,身材更是绝佳,感觉……还是蛮有气质的。 她甚至开始产生了幻想,觉得对方就像女性向网文里那种充满危险气场的禁欲系帅哥。对于某些读者来说,只要脸长得好看,犯罪分子都不是不能接受。 岑冬生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发呆,表情眼神不停变幻,不知道在想啥。 他自然猜不到对方脑子里此时打转的全是些下头想法,他皱了皱眉,再度开口: “怎么,没听见吗?” “哦,哦……我听到了……” 陈小姐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低下头去。 “我,我真的要洗吗……” 岑冬生眨了眨眼。 他突然想到,这个要求在普通人看来可能有点奇葩。何况对方是独居的女性,自己是刚上门的陌生男人,警惕心稍微高点的人,觉得难以接受才是正常的。 知真姐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不太了解这方面,这算是他的弱点。 但话虽如此,他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如果对方不愿意,他就直接走人,不会惯着谁。 “你不用脱衣服,为了避免麻烦,只要把水烧热就好。它一出现,就立刻喊或者制造出点动静。我在门外守着,不会进来。” 岑冬生说。他盯着眼前的女人。 “做不做?给个答复吧。” 陈小姐张大嘴巴,她看起来有点吃惊,过了会儿才讷讷点头。 “我……我知道了……” …… 可能还是求生本能占据了上风,陈小姐最后还是依言照做了,抱着一堆衣服进了浴室门,开始烧水。 岑冬生站在门外,看着门上的玻璃逐渐被水雾覆盖,白色雾气挡住了里面的景色。 他安静地驻足等待,直到—— “呀啊——!” 门内传来一声女人充满惊惶的尖叫。 岑冬生毫不犹豫地抬脚,一下直接踹开了浴室门。 如他所料,门板上传来的反震说明了一件事:本来没有上锁的门,却被一股未知力量所封隔。 这也是鬼怪们常用的干涉现实的方法。 尤其是在鬼屋凶宅里徘徊的那一类,特别喜欢将人类引诱进来,再出其不意地把门窗全部用无形之力锁上,欣赏着血食们面露悔恨,哭喊着疯狂砸门砸窗、拼命挣扎想要出去的狼狈模样,最后在心灰意冷的绝望中死去…… 但低等级鬼怪的把戏,说到底只是这种程度。 无论是利用阴炁还是物质,这种封锁门窗的方式都需要寄托在实际物体的强度上,强度与鬼屋的“空间断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后者才有些麻烦,除了用最上位咒禁暴力破解,就只能让拥有涉及空间干涉能力的咒禁师来。 对于岑冬生来说,即便面前是一扇合金防盗门,都挡不住他踹上一脚的力道。 将门踹开后,现实中的白雾,与弥漫在空间中看不见摸不着的凄厉阴炁同时朝岑冬生脸上扑来。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伸出一只手拎起正抱着脑袋瑟瑟发抖的陈小姐的脖子,直接把她扔出门外,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抓向了阴炁弥漫的中心。 “——抓住你了。” 岑冬生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在旁人看来颇为狰狞的笑容。 “见到我来了,就想躲起来吗?看来你在同类里算是智能较高的类型……只可惜,毕竟是个鬼怪,你还是无法抵抗自己的本能。” 他那铁箍般的大手,牢牢抓住了对方的脖子—— 如陈小姐描述的一样,这是个中年大叔样貌的鬼魂,身体轮廓虚幻,但还是能看出打扮和长相,发福,还有点地中海,长相中透着股猥琐的味道。 而现在,他的脖子正被岑冬生牢牢扼住,大叔鬼魂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痛苦,双手双脚都在拼命挣扎,身躯轮廓剧烈波动着,发生奇怪的扭曲现象。 它身上散发的阴炁如有实质般扩散开来,浴室内的瓷砖、洗手台、地面……全都像是经过了十几年、数十年的废弃,颜色开始泛黄,如霉斑的肮脏颜色扩散开来。 这股阴炁似乎具备某种腐蚀能力,岑冬生身上穿着的衣料也开始出现朽烂的迹象。 如果普通人站在这里,会被瞬间夺去体力,浑身阳炁流失,同时身体会像得了重病那般,出现溃烂的迹象。 只不过…… 阴炁腐蚀在触碰到他的体表肌肤后,反而停下了。 被虎魔之力强化过的身躯内部真炁鼓荡,这一状态可谓百邪不侵。 “哼。” 岑冬生冷笑一声,直接抓着对方的喉咙,将他狠狠砸在旁边的墙体上。 “轰!” 激烈的真炁伴随着手上的劲道爆发,一瞬间冲散了弥漫在房间里的阴炁。 “孤魂……”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鬼怪,即便炼化也很难有收获。话虽如此,毕竟是份委托,总得完成,他对自己的工作还是有那么点责任感的。 “顺手收拾了吧,反正费不了功夫。” …… 陈小姐躲在门外,还在惊魂甫定的时候,随即便听到浴室里传来一声惊人沉重的闷响,吓得她浑身一抖。 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墙壁上竟出现了道道裂纹,石灰簌簌抖落。里面的男人,似乎仅仅挥出一拳,就要把整栋房子打垮了似的…… 陈小姐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中浮现的唯一念头是: 自己的押金真的能退回来吗?该不会还要倒贴给房东装修钱吧? 但她可不敢阻止,甚至连提个意见都不敢。 只见下一秒,一个虚幻的灵体就从浴室里飞撞在了墙壁上;那个一身煞气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走出来。 他伸手再度拎起鬼魂,握起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砸向它的脸庞,直接将鬼怪的脑袋砸得凹陷下去。 如果那是个活人,毋庸置疑,这一下就死定了,死得颅骨开裂、脑浆飞溅。 鬼怪没有实体,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只是身体轮廓变得愈发虚幻起来;但这并非好事,因为这意味着它要承受更多的暴力折磨…… 岑冬生并没有收手,而是朴实无华地再度挥拳、下砸。 就像一柄沉重的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落,直接把鬼怪的脑袋砸进了脖腔里,如同被敲入墙壁的钉子。 构筑起身躯的阴炁开始涣散,无法支撑起它的轮廓,身体不断变形,直接从人形变成了气团状。 在这疾风暴雨般压倒性的暴力面前,这头孤魂除了发出惨叫,挣扎扭动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身为旁观者的陈小姐面色苍白,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她觉得那个缠了她数周时间的大叔鬼魂,此刻看着甚至有些可怜…… …… 等鬼怪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不成人形、濒临消散的时候,岑冬生才放开手。 鬼魂滑落在地,在地上像软体动物般蠕动着。 在即将化为虚无前的一刻,它最后的本能,是朝着正坐在地上的陈小姐靠近,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有意思。” 见此情景,岑冬生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在人世间徘徊,不肯离去的原因吗?” 虽说真正的鬼怪,其特性与普通人认知的鬼魂并不完全相同,但空穴来风,部分特征仍有共同之处。 譬如,会转化为鬼怪的灵魂,除去和当地的阴炁聚集程度有关之外,也的确与“死者的执念”有所关联。 鬼怪们往往遵循本能行动,这种本能既来自于对活人血肉的渴望,也根植于它们自身的执念。 这个中年大叔的鬼魂,甚至能控制住把人类杀死吞食其生命阳炁的冲动,目的就是为了多看几眼女生洗澡的执念……也算是个极品的色鬼了。 只是很遗憾,岑冬生对鬼怪向来不留情。 他慢悠悠地走到已经淡薄得像光晕的鬼魂身前,在陈小姐表情僵硬地注视下,男人抬起脚,正好踩住了它的脖子,用力踏下。 “咔。” 那是地板被这一踏轻易踩出裂痕的声音。 再一次被踩断脖子的鬼魂,就此彻底灰飞烟灭。 “搞定。” 岑冬生收回脚,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陈小姐。 “已经没事了,陈小姐。” “呃……啊,啊,是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陈小姐想要从地上站起来,结果由于身体还很僵,到一半的时候差点摔倒。 “嗯。我走了。” 丢下这句话后,他转身离开,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望着他的背影,女人发了一会儿呆,只觉得内心的情绪变得很复杂。 在恐惧与慌乱之后,回过神来的她,从那个男人的身影中看到的,是一种潇洒。 驱鬼结束后,他真的就这样离开了。 “等一下,我还没有给你报酬——” 岑冬生头也不回,只是朝身后招了招手。 “不必。” 他就这样消失在了走廊上…… * 无事一身轻,岑冬生哼着小调,走下楼道。 他顺便握了握拳头,感受了一下刚才将鬼怪炼化完毕后得到的收获。 果然不行。 这种水平的杂鱼鬼怪,再杀几个,他体内的真炁量都不会有太大的增长。 现实毕竟不是电子游戏,打怪就能得到经验,可以积少成多当“十里坡剑神”。 对咒禁师来说,真炁量并非靠反复炼化阴炁,就能一直提升的,每个阶段都会存在上限。 所以,最重要的其实是提升自己的“格”,即打破体内的限制。 与强大的鬼怪战斗,掌握危险的禁物与咒禁,都是提升自我“命格”的方法。 甘于平庸的人,就会一直沦丧平庸下去;修行之路,唯有勇猛精进。 以岑冬生现在的水平,他想要进一步变强,想要继续掌握虎魔之力的第二重乃至第三重异能,就必须要去对付那些凶恶的厉鬼,甚至—— “屋主”级别的甲等鬼怪。 正当他思考的时候,裤兜里有铃声响起。 打开手机,看到屏幕上熟悉的号码,岑冬生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说曹操曹操到,希望知真姐这次能带来好消息吧。” 第三十三章 前期准备 现在的岑冬生究竟处于哪个级别? 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重生者,过去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因此和当下主流的对未来命运感到迷茫的咒禁师不同,他对自己的实力有深刻的认知,亦有着“如何变强”的清晰思路。 按照主流的从真炁量出发的评判标准,他现在大概是比一般的乙等咒禁师强上一点,但强得有限的水准…… 别误会,《虎魔披身》自然有着媲美乃至超越一般甲等咒禁的水平,但严格意义上,只有达到“登堂入室”水平——即掌握三重异能的人,才能算是甲等咒禁师,在此之前,都只能算是预备役。 所以,以“乙等”这一等级举例说明,其实会有两种情况:一者是完整掌握了乙等咒禁的禁师,一者是未能完全掌握甲等咒禁的禁师。 至于谁更强,那很难说,一般会认为后者赢面更大,但并不存在压倒性的优势。 每个级别都是这种衡量标准。但这种规律,会在一种情况下会有例外—— 那就是命禁。 “有人要拼命修炼破格,而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努力……” 他微微叹了口气。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有命禁的爷就是爷,在咒禁师群体中的确是生来的人上人,一觉醒直接解锁完整版。 再拿知真姐举例,天生拥有特等命禁的她,如今其实已经能称得上货真价实的“特等咒禁师”了。 和未来成为“祖”的她相比,现在的安知真在《天魁权首》一道上,无非是真炁量和熟练度的差距——这个差距视个人区别,可能会很悬殊,但她能完整使用《天魁权首》操纵人心的可怕力量,而不需要提升自己的“格”来解锁异能。 所谓命禁,说是一种特殊的咒禁,但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因此不需要按部就班地修炼,而是一种水到渠成,随着主人使用就会慢慢掌握。 其实岑冬生也是一样,他的重生命禁,在真正被他意识到的那一瞬间,于本能的驱使下当即发动;在此之前,他可从来没有修炼或练习的机会。 除此以外,在“甲乙丙丁”这个普通分级中,命禁在硬实力上就比咒禁更为优越,譬如同样是甲等咒禁师,掌握命禁之人就是要比普通咒禁师更强—— 但一旦上升到特等,情况又会变得不一样。 被评定为“特等”的咒禁,皆是超越了历史与现实界限的禁忌力量,它能扰乱万物规则与自然命运,不可莫测。 既然大家都是号称不讲道理的夸张力量,那谁赢谁输,自然只有碰过才知道。 所以,身怀特等咒禁种子的岑冬生的确有资格抵御《天魁权首》的控制;若是完整版,甚至能正面抗衡。 前提是,那时候的知真姐还只是一个“特等咒禁师”…… “知真姐说希望我的梦想是‘成为世界最强’,不过就我可见的未来,这条道路上最大的挡路虎,其实就是她自己。” 岑冬生心想。 登临世界顶点,绝巅之人。 所谓的“祖”,就是掌握了复数特等咒禁,依靠这些不讲理的力量,打破不讲理的天道束缚,彻底抛弃“命运”、“命格”,从此强得不讲理的人—— 那个概念过于超凡入圣,对于岑冬生而言,实在太遥远了。 “还是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立足当下吧。” 总之,他想要继续变强,明摆在面前的就是两条路: 尽快掌握虎魔之力的第二乃至第三异能,达到登堂入室的境界,成为真正的甲等咒禁师,这需要他去挑战更强大的鬼怪; 然后是凑齐三魔之力,得到完整版的特等咒禁……这个就更看运气了,毕竟被他抢了机缘的那位前辈,肯定也很想实现自己的野心,但直到他重生前,对方都没能做到。 岑冬生大体上知道“魔”是什么,但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棘手。 “鬼怪”是个统称,禁师们所要面对的超自然威胁,从来不止是人死后化作的“鬼”,还有“怪”,即“怪异、怪诞之物”—— 有的怪异,其诞生缘由压根和人类没关系,是天然诞生的。 “魔”就是“怪”的一种,但这个概念同样很不清晰,有的魔是身为咒禁师的人类堕落而成,有的魔是被一群人想象出来的,因崇拜、信仰乃至恐惧而诞生的虚构之物;还有的时候,它更接近于乡野民间的淫祀之神。 这些玩意儿可不好找,需要大组织的情报支撑才能发现。 幸好,他有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对象。 …… 在离开小区后,岑冬生接到了来自知真姐的电话。他第一时间接起。 “喂,冬生,怎么样,没打扰到你吧?” “嗯,委托刚解决。是个杂鱼。” “不是说强弱的事啦,那种程度的鬼怪,以冬生你的实力肯定是能轻松解决。但是,委托人不是位年轻姑娘嘛?我还找到她的照片了……” “真的假的,你真的在意这种事情?” 岑冬生起初还觉得好笑,听到后半句就觉得惊悚了。 “我当然只是开个玩笑,真没幽默细胞。” 他仿佛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的知真姐鼓起腮帮子的模样。 “不觉得会吃你醋的女孩很可爱吗?” “可能吧,但也有人可能会觉得麻烦。顺便一提,你刚才那种就不是麻烦,而是神经质了。” “啊,说话真不客气!”知真姐说着,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聊一会儿闲话后,对方才提起正事:她邀请岑冬生去一家分子神经科学实验室去参观。 “实验室吗?是知真姐你名下的?” “对。虽然名义上不是啦,当前阶段,我不希望自己在有心人眼中太显眼,但我对那地方有着百分百的掌控权。” 岑冬生并不惊讶。 自从数周前开始,在知真姐亲手向自己揭露了她就是天下论坛的幕后掌控者之后,她又陆续向身为“合作伙伴”的他展示了数个或在筹备阶段、或已有收获的项目。 岑冬生看得出来,有的东西……大概是在安知真觉醒《天魁权首》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否则效率不至于如此夸张。 那时候的知真姐,当然不知道自己某一天会获得那种仿佛作弊的恐怖能力,但这不妨碍她为一个虚无缥缈、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梦投入时间和精力。 有些事情,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吧—— 岑冬生最开始的反应是震惊,他没想到安知真已经在幕后准备了那么多;到后来都有点麻木了。 “怎么样,要不要去参观一下?” “当然。”他说,“知真姐正在忙碌什么、热衷于什么,我还是挺关心的。” 他其实没那么有兴趣,但毕竟是那个安知真想要向他分享,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请好好期待吧,有些东西会让你觉得吃惊的,以冬生你的眼光,肯定能看出其中价值。” 电话对面的安知真听上去很开心。 “等时间到了,我会让银莲来接你。” 银莲……就是那个孔银莲,会使用多种蛊术的鬼仙系咒禁师。 说起来,他之前第一次见到孔银莲的时候,就觉得她长得有点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直到最近,在安知真身边看到她几次后,他才意识到: 孔姓的女性咒禁师——不就是统治局秘书处的某位成员嘛。 他虽然因为级别不够,不曾有过接触,但在祓除科的领导办公室门口还是能经常遇到她的,有时会来传达来自局长本人的最高命令。 只不过,未来的她和现在的她造型略有不同,听说是个把自己从脸到脖子全部裹在黑纱里,整天打扮得像是参加丧礼一样的女性;而且似乎是因为喉咙上有个巨大的伤疤,她本人都是靠机械辅助装置发声。 听起来就很有特点。所以第一次见到真人,岑冬生很难联想得到那个人就是她。 她自从摊牌的那天开始,就被知真姐用能力操纵,成为了忠实的跟班。安知真还是专门为此向他做过说明。 岑冬生并不在意。 既然她已经听话了,那就不是敌人。在他看来,孔银莲的确是个合适的对象,未来她的身份亦证明了这一点。 只不过…… “我认为你做得没错。对你而言,带在身边的那个人,最好是女的。”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而安知真对此的反应则是—— “冬生吃醋了?好可爱~” 岑冬生对此感到无奈,他明明是很认真的。 安知真与生俱来的美貌,和《天魁权首》能力的“副作用”相得益彰,让她身上散发的魅力变得危险而迷人,宛如能腐蚀人心,岑冬生自己就深有体会。 就算她拥有操控人心,不惧背叛的力量,这方面的风险还是越低越好。女的,而且性取向是异性恋的话,就不用太担心这个问题。 “好好,没问题,人家答应就是了。” 但不管他如何解释,这个女人就是要往奇怪的方向理解…… 总而言之,由于知真姐经常派她来干活,他和这位孔银莲算是半个熟人了。 “我还以为你会换别的跟班。” 岑冬生说。 “‘幽山怪谈’的第一次论坛成员聚会,办得不是很成功吗?应该有不少合适的手下了吧。” “没办法,我这个人比较念旧嘛。而且,她的能力虽然说不上有多强,却很全面,以前是雇佣兵,有不少圈里的人缘,人还算机灵,还不会多嘴……用起来确实很顺手呢。” “原来如此。辛苦她了。” “哈哈,我觉得她一定很喜欢我这位老板吧?毕竟,连能力都是我帮她提升的。” 那可难说,岑冬生心想。 “然后,来说说你拜托我的事情吧。” 岑冬生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这么快就有收获了?” “收获……这要看你的想法了,冬生。” 安知真笑意盈盈。 “你最希望的,还是能找到‘魔’的下落吧?” “是的。有关于‘魔’的知识……” “我知道,感谢你的分享。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比‘鬼’更离奇的超自然存在,也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它们比一般的鬼魂更难寻找。” “但不是无迹可寻。” 安知真分析道。 “如果说鬼存在于论坛上的灵异故事、受害者的求助电话和帖子中,那么‘魔’的存在要更隐秘、更漫长,需要去找寻那些人们口口相传的乡野传说,在某个地方流传几十年的怪异传闻中,可能就隐藏着它们的存在。” 没错。岑冬生心想,专门负责追寻“魔”下落的调查员们,往往需要亲赴当地,翻阅历史档案、早年的新闻报刊和地方志,拜访当地的老人,采访与记录,在故纸堆和童谣中寻找线索—— 有点像是社会学的田野调查,其中多少有点碰运气的成分。 知真姐能想到这一点不奇怪,毕竟是她。但无论如何…… “需要时间和人手。”他说。 “我知道,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以后可能会专门成立团体和组织来负责调查。我对‘魔’的存在很感兴趣,还请放心。” 随后,安知真话头一转。 “不过,虽然‘魔’的下落暂时没有线索,但是‘鬼’还是挺常见的。最近这段时间更是愈演愈烈,就像你说得那样,冬生,这个世界即将引来翻天覆地的改变……如今这个时代,正是巨变前的夜晚。” “有目标?” “嗯,有个小麻烦。” 岑冬生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他的神色严肃起来。 “是出现了‘鬼屋’吗?就在市区内?” “疑似鬼屋,还发生在市中心的学校里。消息曝光后,论坛上已经闹翻天了,算是咒禁师们最近在关心的几个话题之一。” 她说。 “而且,还是发生在天海市,不少人都觉得这事儿闹太大后,会不会瞒不住呢。” 竟然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岑冬生蹙起眉头,在他的记忆中,这个时代的天海市没有发生过足以引起普通人恐慌和轰动的大事件……起码到今年结束为之还没有。 是被解决后,事后隐瞒下去了?还是说,又是某种自己不了解的变化? “我待会儿上论坛看看。” “我手上有更详细的第一手情报,我们晚上再聊。” “晚上?” “对呀。……啊,冬生,我前天就说过,今晚要来你家里做客,不会忘记了吧?” 对面女人的语气幽怨起来。 岑冬生的额头上顿时淌下一滴汗。 “当然不会!呃,我记得很清楚,今晚都准备好了!其实我还挺擅长做菜的。” “哎呀,不用那么正式,以我俩的关系,不需要准备啦。不过,没想到能尝到冬生的手艺,真让人期待。” 信你的鬼。 岑冬生听着知真姐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高昂起来,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待会儿回去后恐怕是没时间修炼了…… 真得好好准备一下。 第三十四章 月下美人如画 天下论坛-幽山怪谈 本帖创建于2010-06-28 标题:出大事了!南阳区才新中学闹鬼了! 发布时间:15:30 【文火慢煮】15:32 大家听说了吗? 才新中学那边出事了!学校里闹鬼,已经被封了。好几个人失踪,家长们知道这事儿后,到处闹得沸沸扬扬! 【用户177798cf】15:35 楼主有点大惊小怪了,这年头哪地方没闹鬼? 【文火慢煮】15:36 那不一样,一栋屋子里闹鬼,或者荒郊野岭坟墓边上闹鬼,和学校里闹鬼能一样吗?那里面可都是学生,况且还是在天海市的市中心! 【杨柳先生】15:36 真的假的,那这回还能瞒得住吗? 要是瞒不住,这事儿闹大了,要怎么收场? 【修庙人ac123】15:40 瞒得住又如何,瞒不住又如何? 你太心急了。 【杨柳先生】15:41 未来是我们的时代, 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起码政府警察都拿灵异事件没办法,只有我们能解决。 【杨柳先生】15:41 你这id……我记得你@【修庙人ac123】 之前那个聚会,你去参加了? 【修庙人ac123】15:45 我去了。你说好来,结果没来。 很可惜,你错过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杨柳先生】15:48 怎么神神叨叨的?犯病了? 一场聚会而已,哪有这么重要? 【立华奏我老婆】15:55 +1。我认识几个去参加聚会的论坛成员,感觉他们后来都变得怪怪的。 【莲居士】16:00 你们没见过那个人,自然不懂。 【修庙人ac123】16:00 你们没见过那个人,自然不懂。 【用户155566】16:00 你们没见过那个人,自然不懂。 【用户133379a】16:01 你们没见过那个人,自然不懂。 【立华奏我老婆】16:03 上面这是咋了?机器人发帖? 【杨柳先生】16:03 别理他们,魔怔了。 【文火慢煮】16:05 别歪楼啊各位。 有人能猜到这事儿之后会怎么处理吗? 【珍珠小萝卜】16:05 我特意去找了一下,报纸和新闻上都没说,楼主怎么知道的? 【文火慢煮】16:08 @【珍珠小萝卜】,哥自然有自己的渠道,这事儿肯定是真的,假不了。 我是听说论坛里有不少这方面的高手,所以特地来问问,有的人不是很懂嘛,不知道是道士和尚还是巫师之类的,听说还有帮坛里朋友驱鬼的。 【杨柳先生】16:11 与其说有不少高手,不如说这里就是某些人的大本营…… 呵呵,和你们普通人说了也不懂。 【秋生哥】16:12 你真傲慢。 【杨柳先生】16:13 我说的是实话。 【文火慢煮】16:16 我不懂,既然你那么懂,那你知道谁有可能解决吗? 比如那个叫【冬生】的人。 【文火慢煮】16:18 最近几个求助贴都能看到他。虽然基本不怎么发言,每次都只回那么一两句话,但看那几位楼主后来的反应都是千恩万谢,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立华奏我老婆】16:21 对对,我也看到好几个帖子了,有一些还挺棘手的,好几位去了也没声响,他一下子就搞定了。 这大哥的回复真的很有那种高手风范,每次求助贴只回“联系我,我来解决”或者“我去看看”,然后过两天就回个“事情已经解决了”,而且都是说到做到,太叫人向往了。 【文火慢煮】16:21 这要是真的……我有点想认识他真人。 有谁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我可以提供报酬。 【用户177798cf】16:22 @【冬生】,艾特他本人吧,我也有点想见。 【杨柳先生】16:22 沽名钓誉之辈而已。 【珍珠小萝卜】16:22 对的,我知道他,他很厉害! 【珍珠小萝卜】16:22 他甚至都不要钱!虽然我还是因为房子被砸坏赔了好多…… 【珍珠小萝卜】16:23 @杨柳先生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看你最没本事了,就知道在这阴阳怪气! 【杨柳先生】16:25 世人最容易受假象蒙蔽。 他每次都出现在论坛里最热门的帖子下面,每次又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每个楼主事后都很感激他,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看过他的注册时间,也就六月份出头的时候。平常又不冒泡,结果这才几周功夫,论坛里的人都知道他了,这里面没点猫腻我都不信。 【文火慢煮】16:26 也许就是他实力强劲呢?那些事件被解决总是真的吧? 【杨柳先生】16:26 谁知道呢,说不定都是些托。 我甚至怀疑是论坛里有人在背后操纵舆论,他不是刚注册就开始帮人干活了吗?正常人会这样? 【珍珠小萝卜】16:27 你才是托,你全家都是托!死光了算了!@【杨柳先生】 【珍珠小萝卜】16:27 傻逼,老娘就是求助过的,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杨柳先生】 【立华奏我老婆】16:27 碰上正主了哦。 【杨柳先生】16:28 遇见明星脑残粉了。 【珍珠小萝卜】16:28 @【杨柳先生】傻逼回话。 【杨柳先生】16:29 匿了。泼妇。 【珍珠小萝卜】16:29 别逃@【杨柳先生】有种来对线!逃了也没用!@【杨柳先生】我发私信骂你! 【珍珠小萝卜】16:30 @【杨柳先生】@【杨柳先生】@【杨柳先生】 【文火慢煮】16:41 妹子消消气,人已经走了。 话说有人回我吗?我都曝光内部消息了,没人能想点办法吗? 听说还有学生留在里面。 【文火慢煮】16:50 没人说话?有人能回答问题吗? 或者真有本事的,能不能打听一下情况? ———— 【文火慢煮】17:37 真没人了? ———— 【冬生】18:50 我去看看。 * 岑冬生在论坛敲出一条简短的回复后,随后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想了一会儿后,他又重新打开,敲击键盘,开始在网络上检索情报。 包括与此事有关的新闻,和南阳区才新中学相关的资料。 “嗯……原来如此。” 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陷入了思索。 果然在官媒上没有找到相关报道,但在诸如“天下论坛”这样的网络社区,这已经是一个足以引爆网友们热情的话题了,甚至不止在咒禁师们聚集的幽山怪谈板块,其他板块的用户们也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 事情真相众说纷纭,流言纷飞。 另外,他还在国外的社媒检索到了两条疑似有此事相关的记录,账号的主人应该是才新中学学生的朋友或是亲人,发布时间就在最近,但只有几条简短的聊天记录,看不出具体信息。 他刚才阅读的,只是众多有关帖子中,不那么引人瞩目的那个。 在岑冬生看来,如果论坛上发帖的那位【文火慢煮】,他所谓的“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是真话,他的某些话还是值得在意的。 ——比方说,还有不止一位学生被关在校园里面这点。 “如果不好好处理的话,会很棘手吧。不过……” 岑冬生想起了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的安知真,忍不住摇头。 “前提是没有知真姐在。” 正所谓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秘密,前提是没有安知真。 要不然她把谁给脑控了,那真是没处讲理去。只要她愿意,某些秘密真的可以藏在黑暗中,一辈子不被人发现。 只有特等咒禁师,才有可能对抗《天魁权首》的干涉。他知道有一部分“意志足够坚强”的人在受到控制后还能恢复清醒,但往往需要耗费数年的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只能祈祷安知真没有再盯上那个受害者——否则还是得完蛋,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虽然提醒过知真姐要注意,但他并不认为现阶段有什么人能成为她的威胁…… “所以,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知真姐打算怎么做。也许上辈子我没听说过这事,就是因为被知真姐在暗中解决了。” 岑冬生正在思考,然后听到厨房那边传来高压锅的嗡鸣声。 “哦,肉炖好了。” 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发现他与知真姐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快到了,于是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 厨房里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味,他将高压锅炖煮过的牛肉端出来,开始点火,准备做菜。 蔬菜已经提前洗过切好,岑冬生动作麻利,调料分量拿捏精准,热锅炒菜颇有几分专业厨师的架势,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类型。 岑冬生说他会做饭,不是骗人的。 毕竟他上辈子一直是单身,平常也没什么会花时间的兴趣爱好,每次出任务结束后回家中为自己做顿好的,犒劳一下肠胃,已经是他人生中难得的享受。 就这么日积月累,他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只是能享受到的人也就他自己一个。 他本来不想在意这种事,但这么想来,知真姐是他两辈子下来,首位邀请到家中接待的异性。 要说特别,可能还是挺特别的吧……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电饭煲跳了;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风铃声。 岑冬生将做好的四菜一汤端上桌,擦了擦手,便去开门。 门外的女人挎着小包,昏黄的路灯光微微照亮二人面庞,她在夜色中亭亭玉立,笑意盈盈。 “知真……姐……” 岑冬生吃了一惊,连话都没能说完整。 尽管两人已经相处好一段时间了,对方经常换发型和打扮,每次都很时髦、也很有气质,在这种情况下,他以为自己已经快习惯知真姐的美貌—— 但在看到今晚的她的第一个刹那,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受了暴击似的,猛烈跳动了一下。 女人沐浴在清凉温柔的月色之中,一头柔顺黑长直发挽成高髻,宝石蓝的长裙在朦胧的光线下优雅动人。长长的裙摆水银一样铺绽在台阶上,腰线收得细,更衬托出她的身材曲线堪称惊心动魄;束腰上勾勒着银白色的花纹,水晶耳坠摇摇晃晃,反射着门前灯光。 安知真肌肤胜雪,眉眼美得近乎虚幻,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 岑冬生在这一刻产生了个念头: 这个女人,就算不用能力的时候,一样有着倾倒众生的魅力吧。 “你这是……来参加宴会吗?” 岑冬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说道。 这副惊艳模样,自然是经过精心打扮,这都看不出来的话得是个瞎子了。 “是啊。” 安知真笑得很愉快,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我来赴你的宴。” “我的宴吗。” 岑冬生抓抓头发,有些苦恼。 “我记得我当时就是邀请你来我家做客吃饭,这只是一次家庭聚会。你当时也说不用那么正式呢,可现在……” “没办法,和你有关的事情,无论什么在我看来都很重要。” 她拎起裙边,原地转了一圈。宽大裙摆像蝴蝶翅膀般蹁跹,露出下方穿着水晶绑带高跟鞋的雪白秀足一晃而逝。 “刚买来的衣服,还没机会穿,就先穿给你。好看吗?” 安知真微微歪着脑袋,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他。 “好看。”岑冬生老老实实地回答,“好看得不得了,我刚刚都看呆了。” “真会夸人。” 知真姐笑着,仪态端庄地朝他伸出手。 “就是……不太适合在这种场合穿。这是礼裙吧?” 岑冬生很自觉地握住那柔软的手掌。 他一边领着安知真的脚步走入房间内,一边叹着气说道。 “感觉你真是来参加晚宴的,而我准备的都是些家常菜……” “那太好了!我就喜欢吃热腾腾的。” 知真姐动作优雅地脱下高跟鞋,踏上地毯。她琼鼻微动,嗅到了来自厨房方向的香味,顿时眼前一亮。 “哇,好香的味道!看来冬生你说自己手艺不错,不是在自吹自擂呢。” 岑冬生轻轻抓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生怕她跌倒了。 ……虽然他知道一向注重仪态的知真姐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青年环顾四周,感到整个房间似乎都因为美人的到来熠熠生辉。 他搬进来之后,并没有动里面的家具摆设,只是放了些自己的日常生活用品。 主要是觉得本来就好看。虽然他不懂美,但还是能感觉得出设计师的品味格调,在这栋处处洋溢着古典美感的洋房里,就算真办场小型宴会都挺合适。 要是他一个人住,肯定会选择便宜方便的出租房啥的,那招待今晚这副打扮的知真姐时,就真的显得格格不入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房子也是知真姐买给他的啊…… “你叹什么气?” 安知真注意到了他的犹豫,好奇地问道。 “没有,我是在想……” 他指了指女人身上的华美长裙。 “这礼裙好看是好看,但不适合吃饭,会沾上油渍,不好处理。” “欸,衣服穿完就可以扔了吧?反正它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了。” 安知真的语气很自然。 “呃……” 岑冬生无言以对。 “不过,勤俭节约是好习惯。” 她露出狡黠的笑,将手指点在嘴边,压低了声音靠过来: “——在这栋屋子里,你给我留了房间吧?” “……” 岑冬生默默点头。 虽然知真姐说得很暧昧,但他确实留了。 当然,他真没什么不好的想法,毕竟她之前就说过回来做客,这房子又是她送的,于情于理都得留。 何况,这房子实在有点大,他一个人住一间卧室就够了,不说侧卧,光客房就剩了四间,现在都还空着。 “那就好。” 安知真一拍双手,笑容满面。 “我车上其实带了预备的衣服,待会儿换一下就好。” ……还真是准备充分啊。 第三十五章 家人,姐弟 “哇,真的好香啊!” 换好居家衣服的知真姐从楼上走下来,她的鼻子微微耸动,双眼闪闪发亮,嘴巴像猫咪般翘起。 “快来吃吧,放久了,过会儿就要凉了。” 岑冬生盛了两碗白米饭放好,在餐桌旁坐下,招呼这位客人过来。 “你知道我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吗?红烧鱼,土豆炖牛肉,番茄鸡蛋汤……啊,没想到你都准备了!我们俩是不是太心有灵犀了?” 岑冬生有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你说要吃的吗……” 那天晚上与知真姐电话聊天,她和他约好今晚要来做客的时候,说了“能尝到冬生的手艺,真让人期待”之类的话,岑冬生觉得自己拒绝的理由,于是就顺便问了她想吃的菜,今天就按着她的话准备了。 当然,知真姐爱吃的都是些最最常见的家常菜,这点稍微出乎了他的意料。 也许是她善解人意,挑了些好做的菜,避免某人万一是吹下海口,到时候可能还要丢脸…… 但这并不重要,她说想要什么,岑冬生就会给什么。 他不擅长猜人心思,也不喜欢打哑迷。 “没错。” 安知真坐下来,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有些出神。 “这些菜,我虽然爱吃,但其实谈不上最喜欢,主要是我很长时间没有吃到了。” “是吗?”岑冬生觉得有点奇怪,“这些不是最家常的菜吗?” “是啊……但我从很久以前,就没机会享受到了。有的时候只有小时候才有机会感受到的,家的味道。” 女人露出微笑。这个笑容比平时更沉静,也似乎更认真了点。 “谢谢你,冬生,给我准备了这些。” “这样啊。” 岑冬生点了点头。 她这么说,自己多少能猜出对方从小的家庭环境如何了。 一看知真姐的样貌气质,就知道她出身非富即贵,小门小户是养不起这样的女孩儿的。 但大小姐出身并不意味着她一定能从小到大过着幸福的生活,也许家人能陪伴在安知真身边的时间,比想象中的更短暂。 每个家庭都会有各自的困难,何为幸福?物质是基础,人心是倚靠。二者缺一不可。 遗憾的是,某人的情感回路确实大条,到这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知真姐的话语中隐藏的真实涵义。 “但我还是不明白,就算家里人不做你烧菜,叫人做不就好了?”他甚至这样问道。 “……冬生,你还真迟钝。”安知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只有家人——和像家人那样亲密的人,才有可能做出‘家的味道’吧。” 岑冬生愣住了。 这话……他的确没想到。 可能是因为他是个孤儿,从来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和亲情,压根不会朝那个方向想。 生来未曾有过,习惯成自然。他人眼中难以承受的悲剧,在他那儿是种常态。 所以,这又是两辈子以来遇到的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冬生,你在发呆哦。啊,是不是被我刚才那句话感动到了?” “……是有点吧。” 岑冬生叹了口气,总觉得心情很复杂。 “真感动的话,就给我表现得更激动点啊。” 知真姐嘟囔道。 “我是真的很感谢你,难得让我回忆起了人生中宝贵的,美好的情感。” “不用谢。而且,我自认为没有做那么夸张的事情……” 岑冬生这下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不是帮我准备了新家吗?我昏迷的时候也是你在照顾。” 还有,得感谢你今晚让我大饱眼福。 想起月下美人出现在自家门口的画面,岑冬生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很难忘记。 “欸,那都是些随手为之的小事啦。” “替我俩一起做顿饭,同样是小事。”他拿起筷子,“吃饭吧。” …… 从一个人的吃相往往就能看出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与行事作风。 岑冬生吃得很快,但咀嚼很细致,雷厉风行,像个军人;而安知真姿态优雅,无论在吃什么都像是在参加一场高档宴会。 两人一起享用完晚餐后,岑冬生洗碗筷,知真姐则帮忙收拾桌子和打扫厨房。 就和之前去知真姐家里做客的时候一样,两人分工,不约而同,谁都没有说话,氛围自然间有种无言的默契。 只是,岑冬生的心境与那时相比,还是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一边洗着碗,一边沿着窗户朝着外头的夜色瞧去。 洋房虽处市中心,却难得矗立在栽满梧桐的僻静巷道内,大都市的喧嚣烦杂离得远远,只见月色清凉如水。 他瞧瞧夜色,目光又转回来瞧瞧知真姐,瞥见她正系上了围裙打扫厨房的样子,好像一眨眼间就从那个贵气的上流社会大小姐,变成了勤快的贤妻良母。 如果两人都不是咒禁师而是普通人,如果安知真的心中不是怀着宏大高远的志向,如果不是他对安知真的看法仍然复杂——只看现在、此时此刻的她,应该是男人们心中最完美的成立家庭的对象吧。 但是,家人吗…… 岑冬生想了想。 尽管知真姐抱怨过他不懂人心,但他还不至于一个女人喜不喜欢自己都看不出来。 她的话语,偶尔间流露的亲密态度,倒是很暧昧,会让他心慌意乱——可是,她真的有那种想法吗? “知真姐。” “嗯?” “关于刚才的话题,我想确认一下。知真姐,你……把我当做家人吗?” “难道不是吗?” 安知真歪了歪头,奇怪地反问道。 “在工作关系上我们是伙伴,在私人关系上是家人……啊,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否认,我可就真的要伤心了。” “我……” 岑冬生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是。最开始喊你‘知真姐’的时候,还没这个感觉。但越相处,我就越觉得,你像是我真正的姐姐一样。” “哎呀,真会说话。” 她的嘴角上扬。 “既然确认下来了,那我是不是该改变一下称呼?要继续叫你冬生,还是冬生弟弟?” “四个字也太长了……”岑冬生吐槽道。 “那就直接叫弟弟?” 他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算了,称呼这种事无所谓了,只要我们自己清楚就好。” “也是。” “所以,知真姐,今天晚上的饭菜味道如何?” “很不错,我的弟弟未来能成为一个好丈夫。” 是吗? 岑冬生不置可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觉得继续下去不会再有收获,于是换了个话题。 “那么,接下来呢?” 今晚的拜访,一定还有后续活动吧? “接下来,我们来聊天吧。” 安知真笑容满面地回答。 * 布置温馨的客厅里,宽大的电视屏幕开启着,那头的人演着人间喜剧,变幻着斑斓光彩。 这光彩微微照亮黯淡的房间和两人的脸,姐弟两人只是随意地看着,更重要的还是彼此的对话聊天。 岑冬生聊起了今天驱鬼委托的经历。鬼怪的本能冲动混杂着它们对血肉的天生渴望与生前的执着,但能让后者压过前者的例子还是挺罕见的。 安知真听完后,笑得前仰后合。 “没想到还有那种鬼魂,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的确有些意思……” 岑冬生看着她的脸,问道。 “但知真姐,接下来要说正事了吧?” “欸,冬生~你难道是那种工作狂吗?”她鼓起脸。 “……我只是更好奇,有关于才新中学闹鬼事件的内幕。” 他说。 “今天我看了些帖子,感觉有点可疑的地方。” “嗯,你还在其中一个帖子回话了。” “你知道?” “毕竟弟弟的一举一动我都很关心。” 安知真说到一半,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啊,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像跟踪狂在监视啊?哈哈。” 岑冬生有点笑不出来。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 “……真的?” “咦,当然是开玩笑啦?” 安知真见他一脸怀疑,于是拿出了手机打开网页,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个帖子现在已经上热门了哦。” 岑冬生一看,发现还真是。 “……为什么?”他回忆了一下,“那个帖子里有提到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因为你啊,冬生。” 她将手机放在桌子上。 “你对自己在论坛里的影响力有些低估了哦。其实这个帖子里本身就有提到,一旦遇到棘手的灵异事件,就会有人想起你。” “……” 岑冬生看着知真姐的脸,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 “别这样看我。我肯定是幕后推手,但如果没有你在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那些被帮助后真心实意拥护你、把你当做救命恩人的论坛用户,你的名声只会显得名不副实。” 安知真有些感慨。 “我说你是‘工作狂’,还真不是开玩笑。虽然我们是有商量过,让你成为有名人物……但你的速度未免太快了,这才几周功夫,你一共解决了几个灵异事件?而且基本上都是义务劳动,难怪大家都会关注你,就跟看人刷新纪录一样。” 是吗?他倒是习惯了。 未来那个由“祖”们统治的禁师社会,最起码他所在的天南大区的确是个相对平稳安定的时代,但代价就是他们这些统治局的一线成员们在冒着生命威胁日夜辛勤。 所以,岑冬生对这种程度的任务量压根不当做回事,中间究竟救了几个人,也没放在心上。 没有棘手的鬼屋、敌人中没有强大的鬼怪,对他来说实在很轻松。 但像他这样的人,放在这个时代的人们眼中,却是罕见的。 “这符合我们的预期,不是吗?” “是符合。”姐姐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给自己的压力别太大。” “无妨,我不觉得累。” “是吗……算了,这种事你心中有数就好。” 安知真见他的确不像是在强迫自己,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她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 岑冬生粗略翻了几页,发现是一份格式很标准的调查报告,而且内容翔实。 “从警方那里得到的情报。这次是政府那边的委托,算是一次交底吧。” 安知真用手托着下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似乎不得了的信息。 “毕竟不是荒郊野岭,或者是废弃公寓,而是一座学校……一座直到最近还有学生在上课的学校。如果控制不了情况,可能会引发很严重的后果。” “虽然在发生某些征兆的时候,学校就已经停课了,但的确有几位学生和老师……留在了那里。” 岑冬生翻了翻档案,越看越皱眉。 “有点麻烦。” “所以,我这边只问你一个问题。冬生,你要不要参与这件事?” 岑冬生没有立刻回答。 安知真的手机静静放在桌面上,论坛页面上,他的最后一句回复,也是唯一一句话—— “【冬生】18:50 我去看看。” 而此时此刻,这条回帖下面已经跟了上百条回复,甚至还能看到他的拥护者和反对者在对喷…… 岑冬生沉思片刻,最后还是给出了与帖子上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回答: “我去看看吧,知真姐。” “那,我和你一起……” “不必了。知真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 “是有。但和你有关的事情是第一优先级……“ 安知真眨了眨眼,意识到他的态度很坚定。 “……真的不需要?” “当然。” 岑冬生回答。 “在你为我提供试炼的同时,我也在为自己寻找试炼。这样才能快点变强,不是吗?” “……虽然在我说要不以世界最强为目标时,你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但你身上真的有这份潜质。” 她笑了起来。 “姐姐喜欢有拼劲的男生,但如果真的遇到难以战胜的敌人,请不要忘记,我永远是你的依靠。” 岑冬生心想那当然,要不这大腿不白抱了吗。 但他还是为安知真的话语感到心动,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即便没有《天魁权首》,我也早就落入了这个女人的陷阱之中了吧,他想。 第三十六章 晨间暧昧 “好啦,这样就算是……结束了?” 安知真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房间里没有开灯,屋内的光线略显昏沉、黯淡,因此坐在她身边的他能看得更清楚,女人的双眸闪闪发亮,分明是心怀期待。 “嗯,结束了。” 岑冬生回答。 他有些心虚,因为完全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知真姐令人费解的一面也是一如既往,谁都猜不到她接下来的举动。 “那接下来就是娱乐时间了吧?” “娱乐……” 岑冬生的表情有点微妙。 “什么娱乐?” “欸,你那是什么反应?难得我来做客,你不会希望这个夜晚就这样结束吧?” 安知真蹙起纤眉。 “我才不要呢。” “是啊。”岑冬生点点头,“你说得对……” 好紧张—— 他现在觉得更紧张了,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外界的嘈杂、电视机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像是都在离他远去,屋内静悄悄,昏黄灯光打在浮雕墙壁和红木家具上,一圈圈模糊的光晕,仿佛时间烙印的年轮。 无法照亮整个房间的灯光,为坐在沙发椅上的姐弟二人,更增添了些许暧昧的氛围。 “那说到娱乐,你平常有什么爱好?”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是啊,因为我对弟弟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女人用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回答。 “我……没什么娱乐。” 岑冬生很老实地回答道。 “除了打坐修炼,休息的时候,我一般就看看电视。” “这样啊……” 安知真的语气中透着感慨,就像第一次知道岑冬生是个孤儿一样,她的目光中有着怜悯,还有奇怪的责任感。 “冬生过着和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呢。” “这倒不至于……” 岑冬生抓抓头发。 “我可没觉得苦着自己,有觉睡有饭吃,自我感觉还过得蛮充实的。” 他对受苦受难没兴趣,虽然不会无限制地放纵欲望,却也不会刻意委屈自己。 就好像让岑冬生一个人挑选住处的话,他可能会选择便宜的出租房,但那是因为他对物质条件的需求并不高;可若是有富婆送他一栋舒适又奢华的独栋洋房,他也不会客气矫情。 若是真要砥砺意志,生死之间自有大恐怖,只要作为咒禁师一直战斗下去,就能锻炼自我,毋须外力。 “话是这么说,冬生的确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大学生吧?” 安知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更有活力,有些冲动和莽撞,有使不完的劲和蓬勃向上的活力……总之,就是要更加有青春气息一点。” “青春吗……” 岑冬生心想,这算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次青春”了。 “知真姐不是一样?明明才二十五六岁,说话却老气横秋的。” “欸,我总归比你大啊?”安知真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在年纪小的人面前,人总爱装成熟吧。” 那照这么说,我的年纪——呃。 岑冬生突然想起来其实就算在重生前,他的年纪也没比现在的安知真大多少,连三十岁都没到,也不能说就有多成熟了…… “总之,爱好是靠开发的。” “的确。”岑冬生点点头,下意识地回答,“知真姐要来开发我吗?” 这话一出,客厅内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到刚才为止还有些暧昧的氛围,都荡然一空,只剩下了某人不小心说错话的尴尬……直到安知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为止。 “咳。” 岑冬生咳嗽一声,试图做出解释。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我知道。” 安知真笑呵呵地回答。 “很好的提议,就让我来帮你培养爱好吧。” “……” 如今的岑冬生已经明白了,知真姐要是真想要做什么,他是很难阻止的。既然如此,不如好好享受。 所以,他这会儿还有点小小的兴奋,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刺激,一些微不足道的幻想…… ……然后他就看到安知真拿出了一盘盘封装好的棋子。 “这是围棋,这是象棋,这是国际象棋,还有飞行棋……冬生,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眨了眨眼,表情古怪。 什么啊,就这?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该不会想到坏坏的事情了吧?” “我可没有——” “真遗憾哪,让你失望了。” 安知真嘟囔道。 “其实姐姐我也没什么很青春的爱好。如果不算各种棋子,剩下就是弹钢琴和书画了,下棋好歹还算是游戏的一种。” “……” 他都差点忘了,眼前的姐姐是被大户人家当做大小姐培养出来的,和自己一样,是从另一个方向上的对娱乐不了解…… …… 然后…… 他和知真姐就真的下了一晚上飞行棋。 没办法,不像知真姐多才多艺,围棋是真不会下,象棋是真的菜,国际象棋更是连规则都不懂。 下五子棋真的有点过分,那只能下“高级”一点的飞行棋。 一边看着电视节目,一边就这么下着下着,岑冬生感觉自己的童心都涨了一截。 等下累了,两人就回各自的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岑冬生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他来到走廊,看到知真姐的房间正紧闭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知真姐,姐姐,你起床了吗?” “嗯……起来了哦……” 门里传来大姐姐懒洋洋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还没睡醒,比平日更加慵懒和沙哑的声音,简直媚到了骨子里,听得人一阵酥麻。 他心中微微一动,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起来了。 岑冬生自己都有点无奈了。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兄弟…… 虽说是十八九岁阳气过盛的身体,虽说早上的确是你活跃的时间,但光是听到女人的声音就能起来,你是真的行啊。 “冬生,冬生……你不进来吗?” 里头睡在床上的蛊惑人心的魔女自然是完全不懂他的心情,声音愈加懒洋洋,简直像是在勾引他——起码在岑冬生听来是这种感觉。 “别叫了别叫了,我进来就是了。” 岑冬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推门进去后,就看到知真姐还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却露出雪白的胳膊和脚丫。 女人抓着被沿,挡住上半身的曲线,一头漆黑如夜的长发散开,落在裸露的肌肤之上,在晨曦的照耀下有种冰肌玉骨的惊艳之美,她的眸子里透着笑意,看向走进来的他。 春光乍现,却称不上暴露,但光是这毫不防备的样子,就让青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喉结上下挪动,悄悄咽了口唾沫,直到对方再度开口问道: “冬生……你怎么了?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弯着腰,是肚子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 岑冬生注意到她的手指忽地松开了,被子往下滑落一截,雪山般峰峦起伏的丰满轮廓是如此诱人,只要再往下……再往下一点就能瞧见峰顶的绝好风光—— 他好不容易才挪开眼睛。 昨天晚上和知真姐下了一晚上的飞行棋涨起来的童心,这下又彻彻底底回去了。 “你,你连内衣都不穿……” 话说到一半,他就听到知真姐愉快的笑声。 “冬生啊冬生,你对女孩子的事情真是一点都不懂呢,哪有睡觉还穿内衣的,不得勒得慌。” “……这、这样啊。” 岑冬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窘迫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所以,叫我进来做什么?” “看看你啊。” 安知真眨了眨眼。她抓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的样子就像个大号的蚕宝宝,看着有点可爱。 “你这是准备一大清早就走了吧?等我醒来,看到你不在家,会容易觉得寂寞,所以才在你离开之前,希望能多看看你的脸。” “行吧,那你现在看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欸,真冷淡啊……” 我这正是在控制对你的“热情”呢,岑冬生腹诽道。 他没心思继续和她聊了,敷衍几句后转身就走。 “你还没睡醒,就先休息吧。” …… 快步离开房间,来到楼下,岑冬生对着镜子拿冷水泼了自己的脸,狠狠搓了两下,这才算是清醒过来。 她说好是做客,然后昨天天色太晚了又说要留宿…… 这个女人,不会借此机会,长期住下来吧? 算了,反正知真姐想做什么,他大概是阻止不了的……可能就是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有点难熬? “那么,是时候了。”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岑冬生把那些粉红色的旖旎心思抛诸脑后,他就今天还有正事要干呢。 “才新中学,是吗。” 将昨天得到的情报资料在脑内又过了一遍,确定自己已经牢牢记住。 这次去不是为了当下解决问题,而是为了实地勘探情报,但一切皆有可能,为了以防万一,他必须随时做好准备。 “——我来了。” * “咚。” 楼下传来关门声,说明那个大男孩离开了。 安知真望着天花板。她早就不困了,是在装睡,这会儿还不住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还有些发烫。 她当然注意到了岑冬生的异样。就算视线不刻意往那儿飘,“那地方”当时的状况也很引人瞩目,实在很难不发现。 包括他的眼神、呼吸,都透着比过去更胜一筹的炽热……冬生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和情感。 “这还真是……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没想到反应那么激烈,还真是不经逗。” 安知真咬了咬自己的指尖。 “最起码在这方面,还是相当‘朝气蓬勃’的……冬生,我的弟弟虽然平常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其实是在装酷吧……” 这种人,就是所谓的闷骚男。 “他的忍耐是有限的,而且这个限度说不定比想象中还有底。要是我逗得太过火,说不定真的会被忍不住的他袭击呢。” 话虽如此,安知真的眼睛闪闪发亮,看上去没有半点不情愿。 女人再度把自己裹成了毛毛虫,然后在床上打了个滚,接着又是一个滚,连呼吸都变得微微急促起来。 直到电话响起,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接起。 “喂,是我。……嗯,好,我知道了。” 安知真放下手机后,轻轻叹了口气。 “冬生去看那座学校的情况了,我也要忙起来了。” 新的时代,需要新的人去开创,去引领—— 这是巨大危机将来临的前夜,也是对心怀梦想的人来说,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 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有自己的执著和事业心,恐怕会变得很忙碌吧。 “不过,既然住在一个屋檐下,总归是有机会的……哼哼。” 安知真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身。 她望着窗外,朝阳下的城市轮廓如同一张充满活力的剪影,心情突然间变得很好。 “好了,开始工作吧!” 第三十七章 人间凶虎 “才新中学……” 约莫九点钟的时候,头顶阳光正好,岑冬生骑着自行车,一路来到了目标地点附近。 虽然有姐姐送他的车,但那是辆大越野,平常就不开出来了。在天海市这样车流量庞大、城市交通拥堵的国际大都市,还是公共交通和自行车方便。 “就在那里。” 他远远便瞧见了那所高中的模样。栅栏内白砖红墙,耸立的教学楼和宽阔的绿操场。 岑冬生没有靠近,而是龙头一转,朝着旁边的小巷拐去,深入附近街区。 …… 才新中学位于城市中环的老城区内,骑车的这一路上能见到不少还没拆迁的老旧房屋,以及开在道路两侧的低矮店铺。 黑漆漆的柏油路面,本就不算太宽敞的街巷,在摆着新鲜蔬菜水果吆喝叫卖的摊贩们与来来往往的三轮车的挤压下,更显逼仄。 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出来打水和倒垃圾的人。孩子们奔跑的声音,大人们的呼喊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充满生活气息。 岑冬生骑着车仰起头,便能看见交错成网的黑色管线,尽头是路畔的电线杆,下面则是一排排晾晒起来,随风摇摆的衣物。 顺着骑着自行车电瓶车的大部队汇聚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亮了再慢悠悠驶过马路,他看到前面一排都是临街屋改的店铺,其中好几家卖豆浆油条烧饼的早餐店。 “……正好出来得急,还没吃过早饭。就这儿吧。” 岑冬生并不着急直接进学校,而是按照他一贯的习惯,决定先在附近转悠几圈,看看能否打听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目前的事态有点微妙。按照知真姐的推测,才新中学很有可能是发生过“鬼屋化现象”,且的确有几人因此失踪。 一个老师、三个学生,已经在那所学校里失踪了超过24小时。时间是在星期日,当时这几位师生正在一个小型课后补习班里。 但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有相似经历的咒禁师,才会联想到这很可能是一起与“鬼屋作祟”紧密相关的灵异事件—— 在幽山怪谈以外的各路网络社区,这事儿同样闹得挺大,也有人提闹鬼的事情,但普通人并不懂什么是“鬼屋”,只觉得有人光天化日之下集体人间蒸发,这事儿很离奇,因此众说纷纭,离谱的消息漫天飞。 在失踪事件发生前,才新中学就发生过某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从十年前——也就是千禧年的时候,再到最近两三年都有发生。 听说甚至有从学生到校长连续惨死的悲剧,经过有心网民们的搜集,几乎要总结出一本短篇灵异小说集出来。 在那师生四人失踪后,警方未能找到下落,只能暂时选择封校。 至于背后缘由,有的说是被鬼害了命,有人说是被外国人拐走,有人说是被犯罪分子割了肾,还有人觉得这师生四人压根没在学校,是出了校门后在哪遭了意外…… 没有人会觉得,他们其实是消失了在所谓的“鬼屋”——与现实世界毗邻的另一个灵异空间里。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所学校,目前看来还很正常。 岑冬生之前围着校门简单转了一圈,发现只是做了简单的封锁措施。住在附近的人们并没有被撤走,看这情况,恐怕连他们的日常生活都没怎么受影响。 这并不奇怪。 事实上,大部分鬼屋的所在地,平常看起来都与现实世界无异,是需要一定条件才会触发的,且未必会影响到所有人。 就像由知真姐一手创造的“小康楼鬼屋化”事件,从头到尾都只有一部分居民被卷进来。 “这次会是偏随机的那种,还是说,需要寻找某种规律才能进入呢……” 一旦有人倒霉踏入其中,又遇到了符合规律的时间、地点或者“人”,周围环境就会眨眼间化作人间鬼域,这是最常见的。 他一边思考,一边踏入早餐店。 “要吃点什么?” 老板打了个招呼。 “来碗豆腐脑,来份大饼卷油条,多放点辣子。” “好嘞,你里面坐。” “好。” 岑冬生环顾四周,店铺内并不大,空调冷风开得挺大,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他随意挑了一张桌子坐下。位置没有坐满,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位客人。 岑冬生气质显眼,这会儿自然也吸引了人们的目光。他已经习惯他人的注视,不过这回…… 岑冬生看着坐在最里面的两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留着山羊胡,身材瘦削,穿着立领盘扣、绣着八卦纹的大蓝色唐装,慢悠悠地喝着豆浆,摇头晃脑地就像在品茗,有些装模作样; 一个年龄相近,体型中等,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一脸笑呵呵的表情。 岑冬生在打量他们,这两人在观察他。 见此情景,他微微点头示意。冲锋衣男也是一点头,唐装男子倒是没什么反应。 谁都没有开口。 等老板把他点的东西上齐,岑冬生一手拿碗,一手拿饼,开始大嚼大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几个年轻的声音。 “我就说了没这事儿!都是外头胡扯的,你真要去啊……?” “你要是打退堂鼓了,可以不跟来,雯雯还在那儿,我不可能放着她不管。” 对话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价格不菲、色彩鲜艳的休闲服,看牌子还是范思哲的,发型也经过精心打理;女的不遑多让,穿着一身白裙,戴着施华洛世奇的首饰,身上的香水味已经钻到了正在吃大饼的岑冬生鼻子里,让他微微皱眉。 这两人的年纪都很轻,也就高中生年纪,却已经穿戴一身的奢侈品,再加上长相都不错,一看便知属于学生时代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会在各种校内晚会里当主持人的那种。 女的叹了口气,仿佛不经意间用手拨了拨垂落到耳边经过烫染的发梢,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加上这个年纪的青春气息,算是小美女级别。若是拍照发到网上,能当个小网红。 当然,和安知真那般风华绝代的美人相比,差距很明显—— 眼光有点被养叼了的岑冬生只是瞥了一眼,便转开视线,专心对付自己的大饼去了。 “杜常龙,我都不知道你那么胆小,亏你还是个男人呢。”女生说。 “谁、谁胆小了!”男的皱起眉,“我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交给警察不就好了?” “还说不胆小。”女的撇了撇嘴,她望向另一位同伴,嘴角微微翘起,“你看,人家王威二话不说就来了,也没你那么多话。” 跟在这俩后面的,还有个身材壮实的男生,看起来和他们是同学,这会儿被女生表扬,脸有点红,露出憨憨的笑。 “嘁。” 杜常龙有点不爽地咋舌。 “行吧,我们约好了,那就一起呗。” “这还差不多。警察们没找到人,老师们也帮不上忙,不是还得靠我们?至少我和雯雯她还比较熟悉。” “那,我们走?” “先吃点东西吧,我肚子饿了。” 三人在外头站了那么久,也不管有没有挡住别的客人,这会儿终于拨开帘子进来。 “要吃点什么?我,我来买……” 王威主动拿出钱包,甚至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一看便知想要在同伴们面前表现一下。 “真要这儿吃?”杜常龙看了看周围环境,便忍不住皱眉。“可这地方环境……” 他抹了一下桌子,嫌恶地说道。 “桌子上都是油,乐意坐在这儿吃的都啥人啊。” 这话一出,自然引起了在这吃饭的食客们的不满,连老板都露出不快的表情。 这男生虽对女生殷勤,但从打扮就能看出是个富家小少爷,显然属于鼻子长眼睛上的类型,平常和人说话估计就这么肆无忌惮,面对众人的视线,仍是一派无所谓的态度。 直到—— “安静点。” 岑冬生说。 他的声音响起,这几位高中生才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位青年。 留着寸头,高大强壮,神色漠然。 岑冬生的语气中并没有愤怒,反而很平淡。 然而,他的气质是如此异样,坐在那儿,仿佛一头盘踞起身体的猛兽,连吃东西的样子,都像是在撕咬猎物。 如果说这人是道上混的大哥,或是以杀人为生的职业杀手,绝不会有人怀疑。 “等……!不好意思……” 女生的脸色有点白了,连忙拿胳膊戳了戳身边的同伴,急促地小声说道。 “你快和人道歉!” 小少爷的脸上混杂着微微的忌惮和不想认怂的表情,咬着牙没说话。 “不、不好意思……大哥,打扰了。” 见此情景,气氛有点僵持,女生赶紧把杜常龙拉着坐下。 “我,我要那个……一份豆浆就行。” “我要……” 杜常龙刚想开口,却突然感到眼前的光线黯淡下来。 坐在那个角落里的那个青年,突然站起了身。 “——!” 这个男人坐着的时候已经够吓人了,可当对方站起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压迫感。 很奇怪。 他家里有保镖,也见过些能打的人,或者身材练得很高大、很强壮的人,但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光是一言不发地走来,就让人想要害怕地蜷缩起来。 这不是错觉,那气势如有实质,竟让杜常龙的脸感觉到了如芒在背的微微刺痛,仿佛在面对一头人立而起的猛虎——根植于人体内的生物本能正在警铃大作,令他浑身僵硬。 男人的动作并不快,步伐不紧不慢,走到了他们桌旁,三个高中生全都屏住了呼吸,甚至不敢抬头。 青年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他们的桌子上。 杜常龙看着这只手,指节粗壮有力,青筋暴起,他毫不怀疑对方能用一只手把自己的脖子扭断。 他的眼角余光能看到身边的女生面色惨白,战战兢兢,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这时本应是他展现不畏惧的英雄气概,去安慰女伴的时候,可他…… 根本动弹不得。 杜常龙额头冷汗直流,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却一动不敢动,只听青年对老板说道: “再来一笼包子。” “好……好!” 老板也有点看呆了,听到他的话后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去拿包子。 …… 自始至终,岑冬生没有说多余的话,或是做多余的动作,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将油条撕成一小块一小块,丢进自己的嘴里。 他的态度倒是随意,但店铺里的其他人却全都悄悄看着他,有两位客人囫囵吞枣般吃完后,就立刻逃也似地离开了。 显然,他刚才放出的气势不止是那几位高中生,在场其他人也受到了影响。 “虎魔之力的一种外在显现吗……大概率和我尚未觉醒的第二重异能有关。” 岑冬生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的他当然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慑人的威严非同寻常,绝不止是体格与气质带来的,还有咒禁的潜在作用,这点和知真姐的状况有些类似。 在他面前,普通人就像面对食物链顶端的猎杀者一般,会感受到一股源于本能的恐惧。 目前的状况有点不可控,可能要等异能觉醒……麻烦。 “嗯,包子味道不错。” 岑冬生直接把一整个包子塞进嘴里,热腾腾的肉馅和沾了汤汁的面皮都很香。 自从得了虎魔之力以来,他的食量也增加了不少。不是什么坏事,他现在吃嘛嘛香。 …… 等几分钟过去,岑冬生快要享用完自己的早餐的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低声交谈。 “你们几个,是才新中学的学生?打算去学校里面?” “呃,是的,你是谁?” “哈哈,其实我们一样,也想进去。不过呢,那个地方可能会有危险,我看你们几个还是学生……” “什么危险?” 岑冬生将碗里最后一点豆浆喝干净,回头看,发现是那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正在和几位高中生搭话。 面对年轻人的问题,他笑呵呵地回答。 “你们来之前没听说过过吗?那座学校,正在闹鬼啊。”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 “看大叔你一把年纪,居然还信这个啊?” “这世上哪来的鬼啊。” “哎~有的事情,宁可信有不可信其无嘛。”男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要真是有鬼,你为什么还要去?” “就是因为有鬼才要去啊。这是警察解决不了的事情,所以才要让真正的‘专业人士’来。” “这么说,大叔你是专门抓鬼的啰?” “不是我。是我身后这位柳老师。” 学生们的目光全都好奇地望向坐在后面那位身穿唐装的男子,这位柳老师手里正盘着一对核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而正在旁观的岑冬生则是嘴角上扬,露出有趣的笑容。 第三十八章 杨柳先生 “柳大师是风水师,名门出身,如今在俗家修行,很有本事,本地的富豪名人要是遇到怪事都会找他,和官方也有合作。” 冲锋衣男人笑呵呵介绍道。 “我是正好遇上了,才有机会和他同行。你们真要去那儿的话,和我们一起走吧,大师能保护你们。” “什么保护不保护的。”杜常龙“嘁”了一声,不屑道,“这货就是个神棍骗子吧?” 他虽然不敢与一看便知凶恶的男人说话,但面对这种骗钱的江湖术士,腰板一下子又直了。 冲锋衣男人的表情顿时僵住。 “张先生,不用和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讲道理。” 坐在后面的柳大师像品茗般喝了口热水,态度悠然,说出来的话却同样不客气。 “傻*!你说谁呢!” 杜常龙猛地站起身,他一旁的王威连忙跟着站起,率先朝着柳大师的方向逼近。 一个人在前,一个在后,两人看配合的熟稔程度便知不是头回干这事儿了,典型富家少爷和跟班。 特别是王威,有着敦实的体育生身材,虽然与真正的狠人没法比,但是暴揍个瘦猴似的老登,也不是什么啥问题。 前提是对面真是个普通人。 那位柳老师只是轻蔑一笑,低头抿了口热水,随即抬起头来,在走在前头王威朝他靠近的时候,猛地朝对方脸上吐去。 柳老师喷出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在灯光照耀下闪烁着点点光芒,竟像雨后的虹桥般绚丽。 “搞、搞什么……杂耍吗?” 杜常龙一惊,下意识往后倒退两步,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像是惊弓之鸟,在女伴眼里会很丢脸。 正当他恼羞成怒地想要冲上去的时候,却发现面前的王威突然踉跄着往后倒退。 就像目睹了什么异常恐怖的景象,王威猛地瞪大眼睛,露出惊恐之色,“啊啊啊——!”地一边大声喊叫起来,一边跌倒在地,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往后蹭。 “喂,你、你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杜常龙焦急地喊了两声,却见自己的跟班压根没理睬自己,直接转头就跑,从早餐店门口跑出去了。 “你,你对王威他做了什么!” 他猛地扭过头来,瞪着柳老师,色厉内荏。 “哼。” 柳老师放下茶碗,冷笑道。 “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你的朋友都吓到尿裤子了,你要陪他吗一起?” “常龙,常龙,我们还是……” 只剩下那个女生,脸色难看地扯了扯杜常龙的衣服下摆。 “这地方真邪门了……” “……对,你说得对。”杜常龙一咬牙,“我们先走……至少先把王威找回来。” …… 看着高中生们灰溜溜逃走的样子,柳老师显然对自己的技俩颇为满意,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岑冬生身上掠过。 “哎呀,看来是没法和他们一起走了。” 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挠了挠头,露出苦笑。 “不过,这几个学生既然要去才新中学,我们应该能碰到。” “张先生,你还真好心。”柳老师说,“我是答应过要帮你,但没答应过要帮你照顾孩子。” “哎呀,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们计较。他们真要出事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穿着冲锋衣的男人笑了一下,很快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这时店铺里已经没别人了,老板都躲到了外面。估计再闹一会儿都得报警了。 岑冬生在桌上放下钱,准备离开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叫住。 “这位先生,你刚才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听到了。” 他平静地回答,转过头来。 “有事?” 冲锋衣男上下打量这位青年,试探性地问道: “我看小兄弟您气质非凡,莫非,您也是……同道中人?听说过‘禁师’这个词吗?” “是啊。” 岑冬生没有隐瞒。 “我的确会几手驱鬼的手艺。” “真的?那太好了!” 男人大喜过望。 “如果你是为了解决才新中学的事件……” “解决?” 岑冬生闻言,轻轻摇头。 “我是来勘探情报的。至于能不能解决,要看过才知。” “你看着年纪轻轻,倒算是有点胆量,” 坐在后方老神在在的柳老师说,他一边盘着核桃,一边意有所指地说道。 “有人名气挺大,说过要来,等了几天却见不到人影。” 冲锋衣男站在一旁,笑得有些尴尬。他扭过头来问道: “小兄弟,那你听说过天下论坛和‘幽山怪谈’吗?” “听说过。”他的回答依旧简洁。 “那敢情好。其实我们俩都是论坛成员,我的id是‘文火慢煮’,柳老师的id是‘杨柳先生’,都是为了论坛上这两天闹得挺大的才新中学的事情……” 话说到一半,对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说道。 “哈哈,不好意思,明明这边都还没自我介绍呢,怎么就说起网名了。我姓张,单名一个休,这位是柳晓川柳老师。” “我叫岑冬生。” “岑先生,这回我们算是认识了……” 张休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来,想和青年握手,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另一件事。 “岑冬生?‘冬生’?难不成……” 他收敛起表情,态度谨慎又有些迟疑地问道: “小兄弟,您在论坛上的id莫不是……” “‘冬生’。有印象吗?” “……” 张休和柳晓川的表情一时间全都变得很古怪。 岑冬生记得很清楚,“文火慢煮”、“杨柳先生”——正是他回复过的那个讨论贴里出现过的用户。后者还因为说了他的坏话,而和其他用户发生了冲突。 他朝着两人微一点头,就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对方再一次喊住他,“……岑先生,我们要不要同行?也好当个伴。” * 十几分钟后,他们几人来到了才新中学。 “哎呀,我真是没想到,没想到那位有名的‘冬生’竟然就是您,本人居然那么年轻……” 张休搓了搓手,笑着问道。 “您目前难道还是学生?” “我在上大学。” “果然。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哈哈!” 这一路上,对方已经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张休,论坛用户“文火慢煮”,是一位私家侦探。 他虽然不是咒禁师,但由于职业原因,了解普通人难以触碰到的秘密。 特别是在最近几年,他接手过的好几个委托,都有现实无法解释的灵异力量的介入,因此不得不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后来,张休从别的渠道得知了“幽山怪谈”的存在,开始积极关注起这个论坛和论坛上的人。 至于才新中学的事,则是因为他本人受了其中某位失踪学生的家长的委托;之所以会在论坛上发布那个帖子,其实就是为了寻找帮手。 他和id“杨柳先生”的柳晓川见面,算是提前约好。两人打算一起去那地方一探究竟。 “不好意思啊,岑兄弟,柳老师这个人……可能有点犟。”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柳晓川已经率先攀过校门,进入校内,中途头都没回过一下。 “但他这人是真本事的。”张休说,“我听说他跟随某位上人学习过,在终南山修行过五年。有好些富豪官员找他帮忙也是真的,我有听说过几个事迹……” “是吗,那挺好。” 岑冬生笑了笑,不做任何评价。 对方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对咒禁师这个群体的了解并不深入。 在“第一次浪潮”方兴未艾之时,诸如继承了佛道信仰、民间传承等古代咒禁师传统的人们,利用祖辈们流传下来的对付鬼怪的技巧,占据了一定的早发优势;但这种优势,很快在天生强大的命格与不断涌现的全新咒禁面前消失。 岑冬生就曾经编造过类似的身份,当时的目的是为了取信于安知真……虽然就目前来看,姐姐她能相信几分,着实是个未知数。 这位柳晓川柳大师,大概率是其中一员。 有师承、有修行,比一般的野生咒禁师可能更了解鬼怪,但了解得不多。 “之所以会有这种认知偏差,不能说是谁的问题吧。” 岑冬生心生感慨。 除非他这样的重生者,和安知真这般有卓越远见的人,对于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哪怕是咒禁师们而言,未来的轮廓都是模糊的。 他们可能隐约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悄悄发生改变,但从没意识到,那会是足以颠覆世界的时代浪潮来临的前兆。 这些传统咒禁师们,以为只是最近冒出来的同行越来越多、鬼怪越来越多,但思考回路可能还在都市异能的水准上打转,从没想过未来会发展成灾难片的规模。 更没想过,等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后,迎接所有人的,将是一个旧秩序被彻底打碎、在此基础上重建的新社会。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我也很难想象那种听上去很遥远的世界吧。” 岑冬生心想。 “哎,你看你看!” 张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不远处的柳晓川,有些兴奋地说道: “柳老师开始工作了!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环顾四周,他们三人正身处空荡无人的校园里,周围景象一览无余。 校门前的花坛,教学楼两侧的楼梯,一边分布五个教室的长长走廊,远处的塑胶跑道和操场。 每个人都有过的学生生涯,青葱岁月,相似又不尽相同。 再度身处校园,令人心生怀念,仿佛回想起了那时的美好: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周围同学们摇头晃脑背诵课文,自己则趴在桌上用书本挡住脸睡懒觉,耳畔萦绕读书声朗朗、写字声沙沙。 如今寂寂无人,唯有风声。 三个成年人站在最前方的教学楼下,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块圆板,时而低头沉思,偶尔伫立不动,他嘴里喃喃有词,脚下踏步,一会儿踏前一会儿向后,似乎遵循着某种方位规律。 “他手里拿的是风水罗盘。” 岑冬生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动作,解释道。 “我猜,大概是通过观风水来寻找本地有阴炁残留的地方吧。” “阴、阴炁残留?” “嗯。如果有鬼怪作祟,或浓或淡,总归是会留下痕迹的。若那几人真是被‘鬼屋’卷入而消失,也能循着迹象找到线索,说不定就能发现通往另一处空间的入口。” “这样啊……果然是同行,一看就能懂。” 张休感慨道,他脸上既是羡慕又是尊敬。 “我要是有这本事就好了。” 柳晓川的这套算是古法传承。等以后咒禁师数量变得庞大,人们自然会开发出更现代的方式,利用最新的仪器和技术来实现稳定良好的效果。 但在这个年代,这套东西重要性自然得提上一档,这位柳大师的确有些能力。 当然,若此刻有一位“鬼仙系”禁师在场就更方便了。孔银莲他们当时能直接进入小康楼鬼屋内部,就是靠她的本事。 “你们先在这儿忙吧,我去别处看看情况。” 岑冬生说着,挥挥手后走开。 “欸?岑兄弟,你……” 张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还在那儿原地踱步打转的柳晓川,犹豫了一下,脚步没动。 * 岑冬生离开教学楼附近,朝着操场方向走去。 头顶阳光正好,清风徐徐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年轻的咒禁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哈,果然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放松啊。” 他心想。 “那么,是不是今天就要想办法进鬼屋?还是说在外头等等?正好有人想打头阵,我也没那么不识趣,非要抢人风头……” 岑冬生正思考接下来的做法,他的耳朵微微一动,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顺着声音朝那边一看,发现是之前在早餐店遇到的那三个高中生。 两男一女,他们正围着另一个穿校服的身影指指点点。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但看表情不是很友好。 被包围起来的那人是个女生,体型纤瘦,头发留得很长,都快盖住眼睛。她始终沉默不语。 “……呵,这几个学生仔,该不会要在我面前表演什么校园暴凌之类的东西吧?” 他朝着这群人的方向走去,嘴角扬起。 “大哥哥我啊,可不会坐视不理。” 第三十九章 怪女孩 “丽婷,丽婷……你走太快了!” 头顶阳光灿烂,校园内寂寂无人,肖丽婷拿手挡着阳光,一个劲地走在前面,杜常龙则在后面紧紧跟着,一边还在不停说着话。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理我?还一个人走那么快……” 为什么?因为天气太热,本小姐脸上的妆都快晒花了,想尽快找个阴凉地方乘凉,干嘛就非得听你叨逼叨个不停了? 夏日炎炎,之前的遭遇又让人很不愉快,再加之杜常龙像个苍蝇一样围着她打转嗡嗡叫,这一切都让肖丽婷的内心充满烦躁,她本就是脾气有点坏、心眼有点小的那种人。 这小子是真烦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估计从来都不知道怎么追女孩子吧? 富家小少爷,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浑身上下透着股被家里人惯坏了的任性。他以前倒是不缺女朋友,但都是因为他出手阔绰,随意撒钱买点东西就钓上了的类型。 那时的杜常龙压根费不了多少心思就能泡到妞,自然也不用学怎么讨人喜欢。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是这种人,看起来交往过好几个女生,实际上的情感经验却一点都不丰富,自己这边才会那么容易上手吧。她只是稍微装腔作势一下,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好朋友”关系,这小子很快就上钩了,对自己着迷得不行。 肖丽婷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虽然她自己还没定下说要和谁交往,更不要讲以后的事,因为她觉得自己还处在青春年华,未来还有大把时光,凭借自己的能力,以后肯定还能遇上更好的……但就眼下来看,杜常龙算是最优质的候选人。 所以,可以任性,但不能对待得太粗暴或太冷漠,毕竟是她的钱包。 “抱歉,常龙,刚刚我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肖丽婷的脸色有点黯淡。这话倒不是完全在说谎,之前在早餐店里的经历,确实让她吓了一跳。 那个像黑帮杀手一样的冷酷男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后来那个看起来很油腻的中年神棍,又是哪儿来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杜常龙本来脸色还不是很好看,他毕竟是众星捧月的小少爷,从小生活一帆风顺,从没受过委屈,更不用说被人甩脸色看。但这会儿看到喜欢的女生脸色“楚楚可怜”,一下子又有了怜香惜玉之情,连忙安慰道: “别害怕别害怕,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吧?” “是啊,我是女生,”肖丽婷语气幽怨地说道,“你当时应该保护我才对。” “我,我当然会保护你!当时就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杜常龙的表情有些尴尬,他咳嗽一声,连忙转移目标。 “真要说丢脸的话,还是这小子吧?” 他转头望向跟在两人后面的王威,故意嘲笑道。 “你刚刚居然被吓到屁滚尿流地逃走了,真不知道长那么大个是干啥的……” 王威没有回答,表情愣愣的。看他的表情神游天外,似乎还没回过劲来。 “嘁。” 杜常龙不屑地扭过头去。 肖丽婷不禁蹙起眉头。 她当然不会像杜常龙那样轻视大意,王威这状态非比寻常,他一定是目击到了什么自己没看到的东西。 那个神棍只是往空中喷了一口水,就把他吓成这样。她看不出究竟,不像是变戏法,那难道是有真功夫? 如果这世上存在那些传说中的神通法术,岂不是意味着……还会有妖魔鬼怪? 她完全搞不懂,心中却隐隐有了不安的预感。 特别是,肖丽婷这次还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好闺蜜才来学校的。 那个人叫孙雯,是相关报道中人间蒸发的“三名学生、一名老师”的其中之一。 说是“好闺蜜”,其实也就是经常呆在一块儿的玩伴。 肖丽婷和孙雯的关系,有点类似于杜常龙和王威。她既享受被男生们追捧的感觉,也享受被女生们当做中心围绕,二者都让她自我感觉良好。 孙雯是那群玩伴里和她关系最亲密的几个人之一,但要说她和孙雯有着深厚的友情,感情好到愿意为对方冒风险去救人,那倒也不至于。 失踪之后,肖丽婷关心雯雯的去向,还为此担惊受怕了一会儿,但这事儿最后还是交给警察,她一个高中生,又做不了什么。 但问题在于…… 孙雯失踪之前,她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了自己。 肖丽婷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场面。 最开始是哭诉。能听得出电话对面的孙雯很害怕、很紧张,慌乱到不知所措,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丽婷我好怕”“我想离开这里”“快来救我”之类的话。 当时的肖丽婷自然搞不懂她的意思,惊愕之余,反复问了好几遍,都没能得到答案,就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而对面听不见似的。 再然后,孙雯的声音,开始变得阴沉下来,像是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非但如此,她甚至开始诅咒起电话对面的朋友。 “你该死!肖丽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什……什么?雯雯,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个声音变得像是男人。 “你,你别这样,有点吓人……” “——来学校,找到我。否则后果自负。” 最后一句话,简直像是有人趴在她耳边说出来的,如此清晰,近在咫尺,一股阴冷的感觉蔓延到了骨髓。 肖丽婷张大了嘴巴,吓得僵在原地。 而话筒对面,电话被挂断了,只剩下“滴——滴——”的忙音。 话筒从她手中滑落。 ……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肖丽婷听说了那个消息。包括孙雯在内,有四名师生周末在学校补课,结果人间蒸发,谁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连警方都没能找到下落。 又过了几日,肖丽婷接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每天晚上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般折磨,终于让肖丽婷下定决心:她打算来学校寻找线索。 当然,她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不敢过来的,所以才叫上了杜常龙和他的跟班。 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她觉得自己叫的人是不是太少了?本来是担心被家长老师注意到,觉得有俩男的在也就差不多了,现在看来,这俩男生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肖丽婷摸了摸胸口的玉坠。 这是她这回特地带上的,她妈妈信佛,所以花大价钱请回来一尊据说是被大师开过光的玉佛。 她本来当然是不信的,但现在真是不得不信…… …… 翻过护栏进学校后,三人先是去了他们所在的教室,还有几间教师办公室,什么都没有发现。 想想也是,要是这儿能有线索,警察们肯定早就注意到了。 “要不去操场看看?”杜常龙提议。 “操场?” “对。”杜常龙笑着说道,“那边有个能通往校外的地方,墙上有个缺口,从旁边树上能踩过去。我一般都是从那里逃课的,说不定还没大人注意到呢。” “……好吧。” 肖丽婷心中没抱太大希望,但眼下也没别的线索,只能跟着。 …… 结果,他们虽然没能找到失踪者留下的痕迹,却有了意外收获。 “喂,我说,你们看见了吗?” 走到操场边的树荫,杜常龙突然停住脚,指向前方某个身影。 那是个身材纤瘦的女生,阳光曝晒,天气热得像口大蒸笼,她身上却还穿着长袖长裤的春秋季校服。 女生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长的过头了,感觉已经到会影响行动的程度,乱糟糟的头发将五官面目全部遮挡住。 这副模样一看便知是个让人敬而远之的怪人,如果不是因为她在光天化日下出现,说不定会有人把她当成女鬼。 她摇摇晃晃地走在跑道上,像是随时可能因为中暑晕过去,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三个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不是……” “是三班的那谁吧?” “是那个疯子啊。” 杜常龙皱起眉盯着对方,表情有些厌恶,就像看到了某样晦气的东西。 虽然是同龄人,还是同个学校、同个年级的,但他们和对方没什么接触,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女生的存在。 因为她的名气,某种意义上比他们这些校内的“风云人物”更大,只不过,是往坏的一面。 特立独行,打扮古怪,总是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总之就是让人喜欢不起来……连老师们都觉得这是个古怪的人。还有人看到她深夜不回家,像个幽灵一样在学校里徘徊游荡。 这个女生慢慢朝这边靠近,似乎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直到对方走近了,他们才发现,她的样子恐怕是个正常人都会下意识远离,的确符合大众认知中“疯子”的印象。 校服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到遮住手,一双洗到脱色的老旧运动鞋……和另一边精心打扮过化妆穿着都很时尚的肖丽婷,明明是同龄,却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女生的头发像水草般肆意生长着,根本没有修剪过的痕迹,整个人包裹得严实,偶尔露出小片肌肤,苍白得吓人。 “好臭!什么味道!” 等她靠近过来之后,杜常龙还嗅到了一股猛烈的恶臭,忍不住捂住鼻子。 是对方身上传来的吗?不对,也不像是人身上的气味…… “快、快看!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肖丽婷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对方怀里用几层布包裹着的东西,脸色苍白。 他们这时候才看清楚—— 那是一只死猫。 它的皮毛已经烂了,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引来了几只蚊虫,围着尸体飞舞。 “啊啊啊——!” 肖丽婷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跑到一旁蹲下来,作势欲呕。 杜常龙也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大吼道: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女生没有回答。 她四下看了看,似乎终于找到目标,朝着草坪地方向走去。 从角落里拿起铁楸,这个女生开始挖土,很快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是,是在帮忙埋葬猫的尸体……?” “怎么可能……这人不可能那么好心……” 肖丽婷脸色苍白,声音尖利。 “这只猫就是她杀的吧,她是为了毁灭证据……不,说不定还要用这猫给人下咒!” 下、下咒?杜常龙觉得同伴有点想象力太丰富了。 不过,这女的脑子不正常也是真的,一般人就算见到了死掉的猫,也会远远绕着走,不用说还要抱着它走一段路再去埋掉了。 “这只猫……是你杀的?” 杜常龙忍不住走过去问道。 女生沉默地挖着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嗯,是我。” 她的声音倒是意外得清澈干净,甚至会让杜常龙产生“放在这种女的身上有点太浪费”的感慨。 当然,他其实看不到她的长相。不过都这副打扮了,想来也不可能好看到哪里去…… ——等等,她刚刚说的“是我”? 这承认得也太爽快了吧,简直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 “我就说是她吧!” 后面传来肖丽婷的喊叫。 “为什么?” “因为它咬死了自己的同伴。” 女生的回答依然平静,坑已经被挖出来了,她开始把放在一旁猫的尸体埋进去。 “呃,这是什么意思……所以,你是为了它的同伴报复?” 女生摇了摇头,保持沉默,不再回答。 “不用说了!你还在和这种人讲什么道理,杀猫的哪里还有正常人……肯定是精神变态!以后肯定会变成杀人犯!” 肖丽婷还在叫喊,杜常龙往后倒退一步,无意识间瞥见了土壤里的东西,顿时瞪大了眼睛。 稀疏的草丛,在浅坑旁边,隐约能看到轮廓……还有不止一个头颅的痕迹。 ——这里……不止埋了一只死猫! 杜常龙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就算夏日炎炎也无法驱散的寒意。 “丽婷,你说得没错……” 他喃喃道。 “这女的就是个疯子……” 长发女生没有理睬他们的反应,就好像他们全都不存在一样,只是默默地将猫的尸体埋好,用铁锹往上面填了几抔土。 在感到难以抑制的恐惧和不理解之后,随之而来的—— 是无端的愤怒。 杜常龙本就脾气暴躁,这一下无法控制自己,抬起一脚,将那个女生踹翻在地。 她一下子扑倒在地,看着有些狼狈。 随后,女生默默地起身,没有说话,也没有要斥责的意思,只是将身上沾着的尘土一点拍去。 她身上的校服不合身、鞋子也很旧,却都洗得很干净,无论抱着猫还是埋猫的时候,动作都很小心,没有沾上脏污……能看出,她其实并非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但现在,这些努力全都白费了。 等少女起身后,杜常龙,肖丽婷,王威,三个人已经将她围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来自同龄人脸上充满厌恶和不理解的情绪。 “……” 她默默垂下了头。 “怎么样?要不要教训一下?” “我是看着有点不爽,但踢几脚算了。这种人,我碰着都嫌脏。” “也是。” 他们正说话的时候,却听到背后传来他人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杜常龙和肖丽婷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发现还是张认识的面孔—— 是早餐店里的那个像黑帮杀手一样的男人。 “是在惩罚不合群的人吗?” 他的表情不像早上那么冷淡了,甚至还在对他们露出微笑。 “你们年纪还小,该怎么教训人,还是让我来教你们吧。” 第四十章 被缠上了 “你,你是——!” 这个男人光是出现在他面前,就给人一种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在这种窒息般的恐惧面前,杜常龙下意识地倒退一步,眼角余光又瞥见旁边的女伴被吓到一屁股坐到地上。 刚才还在趾高气扬地说着要如何教训人,现在却又变得楚楚可怜了。 这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了,杜常龙咬着牙,自觉能承受,又想到刚才和肖丽婷的对话。 对,我是该保护她—— 我们这边可有三个人,还有王威在,我们又不是没打过架,以前还和校外混混拿西瓜刀开过片,干嘛要怕一个人! 一想到这里,杜常龙心中顿时升起了无端的勇气。 如果换做平日,他可能还不至于如此莽撞,但正是因为对方带来的压迫感过强,反而促使他在极端压力下冲动行事。 男生举起拳头,一边发泄般大喊着,一边朝对方冲去。 一旁的王威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朝青年扑去,两人的配合倒的确算是默契。 然而…… “砰。” 清脆的闷响。 那是轻巧的,看不到轨迹的动作。 杜常龙完全意识不到那個人已经动了手,只觉得眼前一晃,像是幻影闪过,随后自己便失去了身体的操控权,连带着重力都一起消失了…… 他身不由己地飞上空中,在空中画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激烈的痛楚慢了一步才有所感受,自脸颊一侧传递过来,杜常龙眼前满是金星,他下意识地捧住自己的脸颊,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很怀疑自己的半边脸是不是已经被一拳打到凹陷下去了。 泪水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啊啊……”的痛苦喘息声。 跟在他后面扑上去的王威,也很快步上后尘。 体育生挥出的拳头,被一只更粗壮的手掌牢牢抓住。 青年只是微笑着,手腕下压,位居下风的王威吃力地伸出双手去支撑,膝盖颤抖着几乎要跪下来。 他想挣脱,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无论如何挣扎,对方的五根手指都纹丝不动;想比拼力量,又觉得对面传递来的力量宛如排山倒海—— 脆弱的平衡被一边倒地击垮。 “嘎嘣”的一声脆香,在场所有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威捂着弯折的手臂,在青年面前一脸痛苦地跪了下去。 纯粹的、压倒性的暴力。 岑冬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他实际上完全没有使劲,甚至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力道输出,但即便如此,对于普通人而言仍是无法承受的恐怖。 意识到这点后,男人在关键时刻转了施力方向,那人其实是被自己抛出去的,而不是被打飞,否则就死定了。 和很难一次性消灭,就算被扭断脖子、硬生生连同脑袋和脊椎骨一起拔出都不会死去的鬼怪相比,人类的血肉之躯……实在是太过脆弱。 “不行啊。果然,只有鬼怪才是完美的沙包。” 他一时觉得意兴索然。 “欺负小孩,有点没劲。” 话虽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 肖丽婷已经被吓呆了。 这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打架…… 就算是世界顶尖的拳击手,都做不到一拳把人打飞出去好几米远这种事情吧?! 太夸张了,简直跟滑稽动画里的角色一样—— 她还没得及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黑,一个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 “等、等等……” 肖丽婷勉强露出讨好的笑容。 “对、对不起……大哥,我们……我们不该惹事的……我道歉,我道歉!” 她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请,请原谅我……让我做什么事都可以……” 她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蜷缩起来,努力摆出讨好求饶的态度,祈求这个男人有怜香惜玉之情的心思。 青年脸上的微笑不曾有丝毫改变。 “站起来。” 他说。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威吓或者下命令,甚至能称得上温和。 “好,好……我,我知道了……” 肖丽婷吸了吸鼻子,赶紧听话地站起身。 虽然膝盖还在发软,但她心想,既然对方没有对自己动手,就说明对方还是——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大脑突然变得空白,就像断了线似的。 青年的拳头无声无息地印上了她的腹部。 肖丽婷又一次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个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身体,胃部翻涌,吐出酸液。 …… 岑冬生看着躺在地上的俩男一女,转头望向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始终默不作声的长发女生。 “刚才那男的踹了你一下?” “嗯。” 她轻轻点头。 “还有没有别的?其他人呢?以前欺没欺负过你?” 她轻轻摇头。 岑冬生微微颔首,随后对着这群躺在地上“咿咿呀呀”叫唤的青少年说。 “等起来后,就全给我滚吧。” * 岑冬生目送着那三人狼狈离开,将目光重新转回到长发女生身上,看到她又开始默不作声地蹲在那儿填土埋葬猫尸了,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女生留着一头长到能遮住脸的头发,似乎刻意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的样貌,给人的感觉像个幽灵或者女巫。 ……的确是个奇怪的女生。 岑冬生觉得现在反正没事做,不如找人聊聊天,于是跟着女生一起肩并肩地蹲下来,盯着她的动作 怪人也好、疯子也罢,他早已习以为常。咒禁师群体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奇葩和怪胎,他都能淡然处之。 女生注意到他蹲在自己身边,似乎有些惊讶。 她从没有遇到过像岑冬生这样的人,除了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出手相助,还能不在意外表地与自己接触。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铁楸递过来。 “你……要试试吗?” “试什么?埋尸?那我可能更喜欢埋更大的。” 岑冬生开了个在常人听来可能不太好笑的笑话。 顺便一提,这小姑娘的声音还挺好听,他心想。 “……”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耸耸肩,接过铁楸,开始帮忙填土。 一边填,他一边随口问道。 “你经常被欺负?” “不是的。”女生摇了摇头,“他们……连靠近我都觉得很脏,只会无视我,不会靠近。” “哦。” “这一次……可能是正好被他们看见了吧,觉得不理解我的做法,所以……” “伱觉得一般人能理解你的做法吗?” 岑冬生把最后的土填上。 仔细想想,把死去的猫埋在这种地方本身就很奇怪。大城市,宠物尸体是有专门处理站的。 不过,看这孩子的样子,就知道她根本没别人可拜托,没法放着猫的尸体不管,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处理。 起码不是什么居民区或者靠近水源的地方。 “这只猫,是你杀的吧?你自己刚才承认的。” 岑冬生自认为道德底线不算高。他从来不觉得“会虐猫的人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变态杀人狂”之类的道理一定是对的,因为他自己就是个该动手时会毫不犹豫的类型。 他也从来无意于用“杀人是不对的”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指责别人——觉得该杀的人,就得杀。 这么看来,杀小动物的人可能都没那么极端……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有个人真的是个虐猫的家伙,他也的确会打从心底看不起。 这道理就有点像是,就算双方是战场上两军对垒的战士,对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或是对老弱病残妇孺动手,也会被认为是不耻的行为一样。 将暴戾的情绪发泄在无法反抗的弱小者身上,实在上不得台面。 当然,动物的性命和人终究不是一回事,但从中仍可见生活在和平都市的人们内心中的阴暗一面;至于这样的人被人曝光了、欺负了,欺负的人有没有罪,那好像又是另一码事…… 世间之事总是这般复杂。 幸好岑冬生是拥有力量的那个人。他要是觉得不爽了,可能会选择两边一起揍。 “我并没有……虐待猫。” 这个女生虽然没有在几位同龄人面前解释,但面对救了自己的恩人,她还是变得多话起来。 “嗯。所以,是怎么回事?” “这些猫,全都是流浪猫,是被这里的学生吸引过来的。” 黑发女生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土壤里被她埋葬的小生命们。 “最开始是一只,有的女生见到了,觉得可爱,就去买吃的喂它,还叫自己的同伴过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附近的流浪猫们都开始在学校附近成群结队地出没了。” “原来如此。这种情况,大学里头也常见。” “……然后,不公平的事情就发生了。” 从刚才那句话的语气里,岑冬生第一次听出了她的情感起伏 “这只猫,是最开始进入学校的那只,后来还成为了流浪猫的领头。因为食物是有限的,人类一时兴起的喂养无法长久,于是猫群之间开始了争夺……它是其中最凶狠的,咬伤抓伤,甚至咬死了自己的同类。一般的猫争夺地盘只要把对方赶走就行了,但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久了,地盘意识尤其强烈。” 岑冬生恍然。 “哦,所以埋在这里的其他几只猫的尸体,就是在流浪猫斗争中的牺牲品。” 她轻轻点头。 “所以,你想当流浪猫群的裁决者?” 她轻轻摇头。 “我是人类,不应该掺和到猫的事情里去……我只是觉得,原来就算是猫也一样,只要有不止一个同类存在,就一定会变得像人类社会一样,诞生不平等,彼此争夺、伤害,这是无法改变的规律。” 那只猫虽然赶走了同类,自己却也没能落得好的下场。 在最后一场与流浪猫群的斗争中,受了很严重的伤,当她发现它的时候,浑身皮毛都被咬烂了,身上还有血淋淋的伤口,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微弱地喘息着,充满痛苦地活着—— 岑冬生静静地听着她讲述。 少女的声音清澈如泉水,在夏日的风中流淌。 那语气中透着淡淡的哀伤,却又是如此真实,不曾掺杂着半点虚假。 “然后,我觉得不忍心,就结束了它的性命。” 她说。 “果然……只有死亡,只有这个终将到来的结局,对于生命来说,才是唯一的平等。” 岑冬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恍惚了一下。 微醺的夏风吹拂在他的脸上,让人想起了从前。 “人人平等”——这是出于对于生命真正的爱与尊重而被提出来的口号,在后世的现代社会也早已被认为是最受广泛认可的价值观之一。 话虽如此,政治家、思想家们和各国的统治者们,无论如何努力,也只可能创造出靠近这个概念的组织、制度与国家,而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平等”。 它就像是完美的圆,是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概念。 所以才会有人说,对人的一生而言,真正的平等其实只有两样东西:“出生”和“死亡”。 但是,这种话一般人说了也就说了,大家都是普通人,打从开始就不会相信什么“绝对平等”到来的那一天。 然后,咒禁师们统治世界的时代来临了—— 那是个力量至上的时代,连现代文明的“平等”外衣都被撕碎,踩烂一地。 而正是在那样的时代里,曾经有一位很可怕的咒禁师,怀有过这种狂人般的想法。 最糟糕的是,这个人有着能将想法转变为现实的恐怖能力。 因为在新世界中,与“力量至上”这一原则相对应的,是越强大的人,越是执著。 这位咒禁师曾经站在与知真姐同等的高度上,作为世界巅峰力量的代表而存在。 就像安知真有着“哲人王”的称号一样,那个人被后世称为“平等王”—— 多么荒唐、多么讽刺的称呼。 “……唉。” 岑冬生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光是想起那个人的事,就觉得心有戚戚。 就算在疯子狂徒辈出的顶尖咒禁师中,那个人都是最极端、最癫狂的那位,想想是真他妈吓人啊。 “?” 似乎察觉到了他在叹气,少女混杂着关切与困惑的视线从头发底下投过来。 “你这孩子几岁了?不好好念书,整天思考这种奇怪的问题,怪不得被同学当做怪人排斥。” 岑冬生突然觉得有点没好气,突然伸出手去狠狠揉乱了她的头发,虽然本来就已经很乱了。 “唔……” 少女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投过来的目光好像有点不满。 岑冬生则很满意地看着她的头发从海草变成了一团乱麻。 谁让你这孩子“恩将仇报”,居然让我想起了那个人的事情,晚上都要睡不好觉了。 “好了,你自己一个人呆着吧,我先走了。” 岑冬生收拾心神,站起身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准备走人。 他还有事要做,得去看看柳大师那边的情况了。 …… 没等岑冬生走出几步,他一扭头,却发现那孩子正站在自己身后。 像幽灵般的少女,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见到他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来。 她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岑冬生,仿佛在好奇他为何要停下。 “我说你啊……” 见此情景,青年的眼皮微微一跳,突然有了种微妙的预感。 我这该不会……是被缠上了吧? 第四十一章 鬼校 岑冬生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往前走。 那个女生默不作声地跟随在后面。 走了一半的路,岑冬生就忍不住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她。 “你打算跟到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跟着你。”她说。 “真的?” “真的。” 听她这样说,岑冬生便不再搭理,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走上教学楼的一节楼梯,来到二楼。 缀在他身后的女生完全没有要隐藏一下自己行踪的意思,跟着一起上来了。 “你这叫不跟是吧……” 岑冬生叹了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的预感生效了,这个奇怪的女高中生,是真的缠上自己了。 “喂,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他站在楼梯口,直接挡住了对方的去路,还故意板下了脸。 岑冬生知道自己目前在旁人眼中的形象。他要是认真起来,气势严肃些,小孩看到他的脸估计都得吓哭。 虽然他刚才帮了这孩子,但完全是一时兴起—— 他不会随便对不认识的家伙产生怜悯之情,也没有心思照顾普通人。 对方要是真的妨碍了他的行动,岑冬生更有可能是采取的做法大概是把她打晕了,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放着。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没想到对方不但没害怕,还挺理直气壮的。 “叔叔是大学生?还是说已经工作了?在休息日特地到这所高中来,这很奇怪。” 女生语气沉静,说出来的话也很有道理,有道理到让人无法反驳。 “而且,学校前两天就封了,老师学生们都不会来……这里本来不会有人。” 他本以为这姑娘是沉默寡言的类型,没想到意外得伶牙俐齿。不过,她的话语中犯下了個严重的错误,那就是—— 岑冬生没好气地回答: “别叫我叔叔,我没比你大几岁。” “……是吗?” 那头仿佛恐怖电影里的女鬼般杂乱的长发底下,投来探询的视线。她试探性地呼喊道: “那就……哥?” “这就随伱了。”岑冬生一派无所谓的态度,随便找了个借口,“总之,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的话,”女生自告奋勇,“那我可以帮忙。” “……哦。” 岑冬生眯起眼睛。 仔细想想,她倒的确是这里的学生,那群小兔崽子们能作证。换句话说,从这孩子口中说不定真能问出什么。 …… 按照先前定下的目的地,岑冬生来到挂着高二(3)班牌子的教室。 路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他还看到放在墙角的饮水机,绿油油的盆栽,从学生那里没收的闲书、篮球和足球一类,全都堆放在了角落里。 不得不说,是有种怀念感。 知真姐交给他的情报中说得很清楚,失踪者就是这个班级的老师和学生,且考虑到他们是在周末补课,失踪地点大概率就是同一个地方。 只不过,眼下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 空无一人的教室,整齐摆放的课桌,垒高的书本与颜色各异的文具盒,黑板上还残留着未被擦洗干净的板书痕迹。 盛烈的阳光打在贴着白色瓷砖的墙面与大理石地面上,反射着金灿灿的光泽。 司空见惯的平常景象,任何人都会觉得似曾相识的校园风景。 天色正好,阳光明媚,窗明几净,不会有人觉得这里和所谓的“灵异事件”扯得上边…… 岑冬生琢磨了一下,觉得要是柳大师不行,自己可能得等到晚上。 他干脆拖过来一把椅子,在讲台后边坐下,就像个监考的老师那样抱着胳膊开始等待,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样子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女生起初站在别人教室门口踌躇不前,在犹豫好一会儿后,还是走进来了。 她打开电风扇,选择了一张靠前的桌椅,还帮人把文具收进课桌抽屉里,这才坐下。 女生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态,意外有种认真的感觉。 岑冬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见她自从坐下来后就一直盯着自己瞧,便开口问道: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哥你呢?” 这小姑娘一口一个“哥”地叫着,倒让岑冬生觉得蛮稀奇的。 因为声音好听,所以他觉得还好。在知真姐那边当弟弟当习惯了,被人喊哥哥的感觉还有点稀奇。 “是我先问的吧?” “……” 她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段时间,长发女生才开口道: “你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由于看不见她的脸,自然也无法窥见她此刻的神情,只能从语气判断,她现在的态度很认真。 “哦?” 岑冬生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这座学校,可能会有危险。” “是吗。” 青年眯起眼睛。 “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你刚才也说了,这所学校已经被封起来了,还说这地方可能会有危险……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 女生的脑袋似乎又低下去了。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所以,我想留在这里提醒那些人。” “相信什么?” 岑冬生说。 “相信这座学校起来被封,其实是因为有些人突然消失了?” “……原来你知道。刚才说来找人,就是来找失踪的人吗?” 岑冬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往下问: “那你呢?你知道关于他们的事情吗?” “我,我只知道,学校里正在闹鬼。” 对方似乎在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的反应。 “哥……你愿意相信我吗?” 岑冬生笑了。 闹鬼?闹鬼好啊,他还担心不闹呢,这下总算到正题了。 他正打算开口,却突然觉得脚下一震。 不,不止是脚下…… 岑冬生猛地起身,环顾四周。 地面,墙壁,桌椅,摆放在桌面上的书本文具,讲台上的板擦,全都在这一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 幅度非常轻微,普通人压根感觉不到,或者以为是错觉。 但咒禁师不一样。 他虽然是人仙系禁师,不属于灵觉敏锐的类型,但这次是周围空气中蕴藏着的“炁”的整体流动朝向都在发生转变。 即所谓的阴阳平衡被打破,风水格局的更迭。 岑冬生不再犹豫,大踏步走出教室,站在栏杆往下俯瞰,果然看到那位拿着罗盘的柳大师突然停住脚步,随后发出哈哈大笑。 “成了!” 成了……吗? 岑冬生握住栏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 此刻万里无云,高悬穹顶的太阳放射万丈光,他却仿佛能空气中中嗅到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味道。 柳晓川的确踩中了那扇门。只是,这鬼屋内部相当于异世界,其规律之错综复杂、千变万化,即便放眼未来,都很难说已被人们掌控。 如今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还很难说…… 想到这里,他走回教室,对那个女生说: “你先离开这里。” “哥,我……” “我送你走。” * 同一时间,肖丽婷、杜常龙和王威这两男一女,正在另一间教室里休息。 “你忍着点啊,我把你掰回来。” 脸上抱着纱布的杜常龙抓住王威的一边手臂,后者面色苍白,还在不断倒吸冷气。 “准备好了吗?我要动手了。” “你,你还是别提醒我了,直接来吧……”王威苦着脸回答。 “不用去医院吗?”肖丽婷在一旁问道。 “去啥医院?”杜常龙没好气地回答,“我这样回去,还要被家里人骂。想想还是算了,在这里呆一会儿吧,顺便找找线索。校医室里的东西我们都能用,都是些皮肉伤,没大碍的。” 王威虽然没有说话,但看他的脸色,明显是一样的想法。 而且比起小少爷,他这个做跟班可能要更惨。他们俩的关系,两边家里人都知道,某种意义上相当于主佣,他没尽到责任害得杜常龙受伤,肯定免不了挨骂。 至于那位罪魁祸首,他们心中不是没有愤恨,但彼此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就算是脑子不好使,又容易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们都能深刻意识到这一点—— 就像去山上野营不幸遇到了老虎或者棕熊,正常人唯一的念头就是见到了远远躲开,而不是去报复、去在这种场合显能耐。 那位青年,用短短数秒钟所带来的刻骨铭心的疼痛,让他们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感觉那人还算是留手了。” 就像杜常龙自己说的,都是皮肉伤。 谁都不怀疑那人有着把他们脖子拧下来、或是揍到半身不遂的能力,但对方没有那样做,就连朝杜常龙脸上揍的那一拳,也只是留下了淤青,仿佛是在说“不屑与小孩子计较”。 “啊!” 王威惨叫了一声,捂着胳膊坐下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闷闷地说道。 “……那人根本不是人,更像是妖怪。” 看剩下两人的表情,显然深以为然。 “对了,关于那个女的。” 杜常龙这时候想起来,要不是肖丽婷突然说要教训那个女生,那男的可能也不会来凑热闹,于是语气里多少带点埋怨。 “你还真欺负过她?” 他完全忘记是自己先被惊到,然后动的手了。 “没有啊……” 肖丽婷的表情有些尴尬。 “嗯,应该算不上欺负吧?就是有次在花坛边上和人聊天的时候,看到她就在附近走来走去,身上又脏兮兮的,我还以为沾了什么呢,怕她靠近……当时正好有水管在旁边,我就拿起来浇了她一下。” 那时候,她和她的朋友都在哈哈大笑,谁都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这种程度不算欺负吧……我们平常都是绕着她走的。” “这种疯子,还是别靠近了。唉,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这所学校的……” “每个学校都有这种人了,我以前初中还有个智障呢,天天不上课挖泥巴玩。” 夏日炎炎,晒得人皮肤发烫,他们暂时不想出去,就一直待在阴凉处休息。 伴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浓烈的暑气似乎散去了点。 杜常龙打了个哈欠,突然觉得困意上涌。 “算了,我休息一会儿,待会儿记得叫我。等日头没那么猛了,我们再出去。” “好。” “你睡吧。” 他趴在课桌上,渐渐陷入了梦乡。 …… 皮肤上有凉凉的感觉,又有些发痒,就像整理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角落里的蜘蛛网。 一丝阴冷,仿佛要钻入人的骨髓里。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有人拖着鞋子在走廊上行走。 杜常龙皱了皱眉,本能感受到了一丝不舒服,他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昏沉沉的教室。近在咫尺的书本,水杯,全都笼罩上了一层暗影般的阴翳。 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睡眼惺忪,没看清楚的缘故…… 直到他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依然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怎、怎么回事?” 杜常龙这下惊醒了,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瞪大眼睛,环顾四周。 “这都几点?我一觉睡到晚上了?你们俩为什么不叫醒我——” 话说到一半,杜常龙突然停住嘴。 他发现教室里空荡荡,没有一人。 肖丽婷、王威,他们全都不在。 “怎么了?我,我这是……” 杜常龙扶着额头,觉得自己脑袋还是昏昏涨涨的,于是使劲甩了甩头。 “他们俩这是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把我叫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还差点被课桌腿绊倒。 就在这时,他突然又听见了窸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躲在墙角窃笑。 “是谁?!” 杜常龙猛地扭过头去,却发现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除此以外,杜常龙还听到了别的声音,是来自走廊外面的别的班级教室。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翻来覆去的文言文,就像念经似的。 “这是在背课文?可是……” 杜常龙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今天是周末,而且学校还被封了……天色那么晚,到底是谁在背书? “……好多人啊。” 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那背诵的声音还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发出来的,就感觉有好几个班级的人都聚在一起背书,是几十上百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时间情景完全不对,他可能以为自己正在上早自习,但现在,他只觉得诡异…… 杜常龙站在原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现在是几点?我……这是在哪里?” 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慢慢扭头,望向窗户。 教室外,就是走廊。 窗外的天色是一片浓郁、压抑的黑,时不时有闷雷般的响声在上空滚动,像是随时可能下起滂沱暴雨。 一道炽烈的白光骤然亮起。 照亮了杜常龙透着恐惧的苍白脸庞,照亮了昏沉的走廊。 一个个四肢狭长、体态扭曲的漆黑人影,几乎挤满了整条走廊。它们簇拥着趴在窗户玻璃上,直勾勾地盯着教室里的他。 上架感言 来点大家想看的东西 大家好,我是发条橙之梦。 如标题所言,来点大家(我)想看的东西,这一直以来是我写书的源动力,而本书的卖点一句话概括就是后宫修罗场,然后明天十二点求个首订,结束。 ……但话是这样说,这书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思路在里头,如果想了解,就请继续往下看吧。 先说说这个故事的起点—— 首先最先确定下来的,当然是两位最重要的女主人公。 有些东西是很难用简介或是一个开头表达出来的,本人写了十年网文,无一例外都是多女主,本身亦是资深的后宫小说爱好者,看过的女主角处于强势地位的作品绝非少数,大部分亦往往会配合设定上的高地位,当皇帝的当总裁的当魔头的当仙子的都有…… 我不是不喜欢这种故事,我是可喜欢了。 但在喜欢之余,看得越多就是越觉得,这些女主角们的“强”与“高贵”,更多时候是设定上的,只是为读者提供征服感的工具,再多就是一個前期性格的引子,或是剧情上提供的抓手。 她的行为与思考,是否真的匹配自己的身份?在她变成恋爱脑之后,又会和别的女性角色存在什么区别?如果只是寻求特别的话,形象从武侠到网文一直源远流长的种种“坏女人”或者“魔女”类型其实已经挺特别了,但这本身似乎和“强”的定义也没什么关系。 而这个问题一旦深入下去,大伙很快就会意识到,设计一个有魅力的强者/大人物/统治者,对创作者来说本身就是个大难题,这已经不单单是后宫文的问题…… 毕竟写网文、看网文的,包括我,大都是些普通人,难免会出现皇帝拿金锄头的情况;而更有可能出现的,是明明照着现实中大人物临摹也不会被理解,觉得你写的是什么傻x的情况。 所以在那之后,我还需要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观——一个唯心有理、辩经有用,顶尖强者人均颠佬颠婆的鬼怪x超能力世界;在此基础上,才能顺理成章出现“哲人王”和“平等王”这两个角色。 从设计角度上,这两位的定位,更像是参考了印象中那种长篇超能力战斗故事里常常会出现的,人气不亚于甚至超越主角方的大反派; 我希望,她们有着绝强的力量、宏大的信念、强硬的手腕、朝目标坚定不移前进的作风,以及一点都不温和的道德观。 遗憾的是,这样的女性角色在虚构故事确实比较罕见,这种角色一般都是让男人来当。 所以,等我写完后,一方面是觉得她们的确有意思,真特别啊,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不免还是觉得“你们有点极端了”;再看看我们的男主人公岑冬生的性格定位,就更让人忍俊不禁:碰上这两位,你小子还真是有福了。 当然,我不会真的让岑冬生面临啥道德困境,这点也请放心,本质上还是个她们因爱有所改变的故事……思路本身还是挺传统的,对吧? 总之,她们的故事还只是个开了个头,接下来还得我慢慢讲,尽请期待。 * 然后就有人要问了,你怎么才说俩?不是说好不止了吗? 这个问题主要是有群友帮我在书评和间贴里回过。当然,罪魁祸首还是我,某次在群里谈论新书时,一时口快提过这回不止俩。 是的,的确不止。 但有一点我想坦诚说明,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存在两种定位,最起码后面登场的三号女主角就不会像这两位一样针锋相对充满危险,更像是岑冬生的左右手,毕竟也是要称王作祖的人。 ……其实就是第二卷开头,他自个心心念念的可靠队友了。 感觉已经剧透了些东西,那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我们上架后根据故事发展再聊。 养书的朋友若是能看到,也请支援个首订,让我能安心些。 本书将于明天7月26号(本周五)十二点后上架,所以会按照平常时间更新,一共三章。 最后,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捧场,谢谢! 发条橙之梦,于2024.7.25 第四十二章 暴风雨夜,齐聚一堂(求首订!) “我操……” 杜常龙满头冷汗,躲在桌子后面,努力蜷缩起身体,一动不敢动。 “那……那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漆黑的人影,怪异的四肢,佝偻的体型…… 它们似乎不会说人话,只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在窃窃私语,像是在虚弱喘息,像是在压抑嘲笑。 声音看似微弱,可重叠起来后,就像是没有信号的电视或广播里发出来的噪音,让人心情烦躁。 成群结队聚集在走廊上的黑色人影,微微扭动着身子,趴在窗户玻璃上,像是一头头放大几十倍的壁虎。 杜常龙不敢出门,但窸窸窣窣的声响近在咫尺,在耳畔萦绕,永无止尽地延续着,始终不曾散去。 宛如成千上万只昆虫在地面上爬动,宛如来自地狱的声音紧紧包围着他…… 他努力压抑着,用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有冰凉的水滴从额头流到眼睛里,都快分不清楚是汗还是泪。 这种状况,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难道我只能一直呆在这间教室里? 还是说,它们其实已经发现了自己,只是在玩弄自己? “轰隆隆!” 炽白色的光亮霎那间照亮了整间教室,震耳欲聋的雷声。 躲在角落里中的他,又一次在惊鸿一瞥间,清晰地看清楚玻璃上映照出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道白光之后,走廊上聚集的黑影们似乎被其他什么东西转移走了注意力,开始慢慢散开。 他还听见了有人在呼喊,奔跑时的脚步声…… 不是循环的念书声,也不是窸窸窣窣的古怪声响,更像是活人。 说不定、说不定是和自己有着一样遭遇的人……! 杜常龙用力锤了一下大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赶紧从这间教室里出去。 他鼓起勇气,一边偷偷观察窗户玻璃的方向,一边趴在地面上爬行,朝着门口靠近。 不到十米的道路,他的心情却像是在布满地雷和弹坑的战场上爬行一样战战兢兢,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在一点点挪到门口后,杜常龙再次看了一眼走廊,确定离自己最近的黑影都隔着一段距离后,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拔腿就往走廊另一头奔跑。 他不敢回头,不敢确认那些黑影是不是已经追上来,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奔跑。 拼尽全力,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逃离。 在这一过程中,他奔跑经过了其它教室,杜常龙的眼角余光透过窗户玻璃,瞥见了里面的景象: 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形黑影,它们正坐在教室里的座椅上,一个个就像真正的学生似的。 黑影们的轮廓还各有不同,讲台上的黑影就明显更大些;刚才听到的读书声,就是从它们口中发出来的。 如此怪异的景象,让人心中发毛。 杜常龙连忙收回视线,心跳到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慌慌张张跑到楼梯口附近,一路往下蹦哒,三步并作两步,差点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 快了……快了! 这栋教学楼离学校门口是最近的,他马上就要逃出这个鬼地方了! 当杜常龙真的跑出教学楼,奔入那片晦暗的夜色之中的时候,身上那宛如雨汽侵入般的阴冷感变得愈发浓烈。 他开始觉得身上有点沉甸甸的。 但杜常龙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突然开始放慢脚步,最终停下了步伐。 这个男生气喘吁吁,一脸茫然地站在茫茫的黑暗中。 在他前方——本应是校门的地方,看不见任何有像“门”或者“出口”的地方。 校门……消失了。 “不……不可能……” 他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所攫取,咬牙继续朝前奔跑。 可那里的确什么都没有,看不到也摸不着,无论朝着哪个方向狂奔,都触碰不到任何阻碍。 不止是学校,仿佛连外面的街道、城市都已经消失了,什么都不剩下,只剩漫无边际的黑夜…… 世界,变成了一片无垠的荒野。 杜常龙就这么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跑,折腾了十几分钟,直到体力耗竭,彻底跑不动为止。 身体像是灌了铅,他往前走了几步后,踉跄着跪下。 望着眼前唯一有微弱光源的地方——那是自己逃出来的教学楼。 跑了也许一两公里,和那栋楼房的距离却一点儿都不见减少。 见此情景,杜常龙终于面露绝望…… * “喝!” 柳晓川怒目圆睁,手里捏着一张黄纸做的符,吐出一团水雾。 那雾气沾到了纸符,顿时熊熊燃烧起来,一团明亮的火光沾到他的手上。 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烫,那火焰非但不会伤害他,反倒是被他如臂驱使地操纵,越烧越猛烈。 柳晓川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技巧般,手指盘动,让耀眼火光环绕着自己的身体,像一条蛇般灵巧地上下蜿蜒运动着。 “柳大师……!” 站在他后方的张休一脸心惊胆战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走廊。 在那里,一群四肢修长,体态扭曲的黑影正在慢慢朝他们逼近,如同连绵成丛的阴影。 “别担心,它们伤不到人。” 柳晓川说。 直到最前方的黑影距离他们不过几步远的距离的时候,他才猛地一甩手。 火蛇在空中迅速膨胀变大,燃烧的巨蟒一口吞掉一个黑影,再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这么盘旋一圈,柳晓川扔出的烈火符咒直接将走廊上的黑影一清而空。 “好了,走吧。” 柳晓川轻一甩手,背在身后,神情云淡风轻。 无论何时,宗师气度这块必须得狠狠拿下,要不然没办法让人信服。 他的客户们有的身居高位、有的身家亿万,都是些人精,想从这群人口袋里掏钱,还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敬重自己……在这方面,柳晓川是有点经验的。 人生在世,三分靠实力,七分靠演绎。 “好、好厉害!大师,你好厉害!” 躲在他背后的女高中生欢呼鼓掌,很给面子。 “雕虫小技而已。” 柳晓川虽然有些得意洋洋,倒也不至于因此失去防备,他目光警惕地在四周逡巡,生怕从哪儿冒出个厉鬼来,给自己来下狠的。 走廊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偶尔闪烁的电光与雷声,校舍区域内偶尔闪烁的微光……都让人心里发毛。 身旁这群普通人不懂,他自己很清楚,这些黑影看似诡异,其实与人们常常在墓园或废弃工地楼房里见到的那种泛着白光、轮廓模糊的浮游灵是一回事,属于最低等一级的鬼怪。 因此,它们在鬼屋中的数量才会如此庞大。 纵然没有真炁、咒禁傍身的普通人,只要及时离开,都不会有大碍。 但……既然已身处鬼屋,其中活动的鬼怪,绝不可能只有这种级别。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对活人充满恶意和贪婪,且有着种种诡异能力的厉鬼。 “大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柳晓川眯起眼睛,视线在对面几个楼层的教室和办公室里来回游荡。 其中有几间亮着灯光,不知是否为陷阱。 他再度拿出罗盘,开始测算起来。 …… 听说整起师生失踪事件可能与鬼屋有关,还敢亲身前来,柳晓川还是有底气的,他算得上经验丰富,曾有过不止一次从鬼屋中逃生的经历。 当然,要他独立攻克核心鬼怪,那就有点为难了,唯一一次成功的,还是靠了好几位同行通力协作。 想到这里,柳晓川还有些懊悔,自己还是莽撞。 比起战斗,他更擅长风水易数,只是没想到这地方的阴炁密集程度如此活跃,稍一试探,周围格局就真的出现了改变。 这也就罢了,结果才新中学的“鬼屋现象”响应速度之快,更是完全出乎意料。 他和张休没走出几步远,当看到校门口方向的景象好似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变得模糊起来的时候,柳晓川立刻意识到,他们恐怕没办法及时出去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功夫,原本还是烈日高照的午后时分,周围的天色却一下子暗下来,像是中间跳跃了好几个小时,世界陷入黑夜。 再然后,阴炁遍布、鬼怪横行,原本空无一人的教室变得“热闹”起来,整座学校内部都弥漫着诡异的氛围…… 这就是“鬼屋化”,亲眼见过一次的人,都会对这种改天换地的超常现象记忆深刻。 他们实际上已经来到了一片与现实迥异的灵异空间。 “这次只有我一个人。至于那个叫‘冬生’的……就算有些真本事,也很难靠一己之力打败核心鬼怪吧?” 柳晓川心想。 他的认知、他的眼界决定了他的想法。在新时代到来之前,咒禁师们尚未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彼此的交流机会都很稀罕。 所以,像柳晓川这样的人,打从心底不会认为他与别的咒禁师有着巨大差距。 至于在没信心打倒鬼怪的情况下,他的底气又从何而来——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然后仔细勘探‘八门’,找出‘落宫’的规律,再寻着出口。” 没错,虽然祓除鬼屋往往需要击败核心鬼怪,但如果只是想逃出去,情况就不一样了。 自己有办法激活鬼屋,总有办法出去。 然后…… 柳晓川望向跟在身边的俩高中生,一男一女。 这是早餐店遇到的几个学生仔,两边当时还起过小小的冲突。 不过他们现在还得仰仗自己这位“神棍”,才有可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鬼屋中活下来,自然是横不起来了。 那个女的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试图讨好他。 他抚摸着自己的山羊胡,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那个叫王威的人突然有些激动地喊起来。 “快,快看!常龙在那!我们去救人吧!” 柳晓川顺着他的目光朝原本是校门的方位看去,见到不远处的一个男生正蜷缩着跪倒在地。 …… 等他的伙伴们把他扶起来后,杜常龙这才回过神来,恐惧而茫然地看着周围人。 “你们,你们……”他看了看肖丽婷,又看了看王威,“你们刚刚在哪里?为什么丢下我不管?” “我们……本来是看到天突然黑了,还以为要下雨,就想出去看看,没想到这座学校里变成这副鬼样子。等想再回来的时候,路上已经被那群奇怪的影子挡住了。” “也就是说,我没睡多久?” “对啊,距离我们离开教室,也就几十分钟。” “那为什么……” 杜常龙望着天空。 “根据大师的说法,这是因为我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这里已经不是现实了。” “不是……现实……” 杜常龙还在迷茫,只听柳晓川咳嗽了一声。 “好,人都到齐了。既然大家都没事,就走吧。” “走?要去哪里?” 肖丽婷面色苍白,眼中满是希冀。 “您,您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我会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至于现在,得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柳晓川手中的罗盘飞速转动,过了一会儿,指针慢慢停下。 “那个地方阴炁聚集相对稀缺,我们去那。” 他抬起头,指向与教学楼相对的实验楼,其中有一间教室正在焕发着蒙蒙光亮。 无边无际的黑夜中,如同一盏微弱的烛火。 …… 两个成年人,三个高中生,沿着楼梯一路向上。 在即将抵达目的地之前,他们听到了前方传来人的说话声。 几人全都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柳晓川蹙起眉,仔细辨认着声音,又反复确认了一下罗盘,这才说到: “应该是人。” 等他们走到教室门口,才发现里面聚集的人意外得不少。一个三十几岁,戴着眼镜,相貌温和的男子,和三个同样身穿校服的学生,全都围着一台电暖炉。 他们在楼下见到的微弱光芒,就是从这儿传来的。 “丽婷!你怎么会来这里?”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注意到脚步声,扭头看到他们的时候,立刻站起来,一脸惊喜地朝门口跑来。 “雯雯……” 肖丽婷也觉得吃惊,她又看向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 “田老师,你也在这里?” “嗯,是啊。”男人同样起身,脸上既有看到活人的喜悦,也有些许困惑,“丽婷,常龙,王威……你们几个也是被卷进来的吗?” ——那几位人间蒸发的师生,原来就呆在这间教室。 这一切尚未结束。 当外头再度响起雷声,乍然闪烁的耀眼白光照亮所有人脸庞之时,最后两位鬼屋的拜访者抵达此处。 “有意思……没想到这地方鬼不少,活人也挺多。” 黑夜之中,一位高大青年自走廊的另一侧大踏步走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长发遮住脸庞的纤瘦女生。 第四十三章 平等王·伊清颜 时间退回到半个小时前。 教室里的岑冬生感受到周围阴炁流动发生了改变,于是来到走廊,正好瞧见“罪魁祸首”在哈哈大笑。 他仰头望着天空,直视穹顶上的烈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那盛烈的阳光里,他隐约看到了些许阴翳,从模糊到清晰,开始逐渐扩张。 “鬼屋化”要开始了吗…… 比想象中更快,这说明本地阴炁已经聚集到了临界点。 通关鬼屋的难度不容小觑。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岑冬生思考了一下,还是没有急着动身。 “我送你走吧。” 他回到教室,对那个女生说道。 “哥……?” “别废话,我让你走就走。” …… 离开教学楼的路上,岑冬生看着不远处的教室门像海市蜃楼般出现了扭曲,便从裤兜里拿出手机。 这会儿不联系,很快就要没机会了。 “知真姐?我现在正在才新中学,‘鬼屋化’马上就要开始,我打算留在这里。” 他快速将目前状况同步一遍。 “冬生,你要加油啊,自己注意安全。” “好。” 简短的对话完毕,岑冬生正准备挂断,却听到电波对面的女人突然问了一个在他听来有些奇怪的问题。 “这一次,你打算救下谁、保护谁吗?” “……?” 岑冬生感到疑惑。 “我之前和姐姐说过我的行事准则吧?如果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别人的性命能救就救。如果会影响到我的个人安全,那只能说很遗憾了……” 与其说是“行事原则”,不如说是过去职业的工作原则带给他的影响。只不过,这种作风确实最符合他的心意。 “呵呵,如果只是这样,我当然不会担心。” 知真姐的说法,简直像是预见到了什么一样。 “你是说,我可能为了别人而甘冒风险吗?我应该没有善良到那种程度吧。” “我知道。按照普通人的道德标准,你可能不算好人……但你是个重感情的人。换句话说,你可能因为一时热血上头,冲动做出某些事。” “重感情”……是吗。 他叹了口气。 在知真姐面前,这话还真是没法反驳。因为在和鬼怪于文涛打架的时候,他就明显上头了,直到自己被烧成一具骷髅才感觉到了迷茫。 “所以,知真姐是在提醒我?” “不。对你来说,一时的冲动,未必不会带来好的结果。” 的确,如果没有赌命之事,他觉醒异能的时机还会延后……当然,最重要的是可能无法和她建立起如今的关系。 “我很喜欢这点哦,说明你心中的火尚未熄灭。” 女人的声音中透着笑意。 “那就这样,我马上就回过来,很期待你这次又会给我带来什么惊喜。另外,保险起见,如果你在两天内没有出来,我会……” 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电话挂断了。 岑冬生放下手机。 这时候,他已经抵达入口附近了。 “校门……不见了……” 女生惊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啊。” 岑冬生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他耸了耸肩,还有心情吓唬小女生: “很遗憾,你已经出不去了。这地方非常危险,说不定会死呢。” *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岑冬生开始检查周围环境。 阴炁浩瀚如海,弥漫楼宇之间。 鬼祟横行之地,偶有电闪雷鸣。 他看了一眼阴云如铁,沉沉透不出半点光明的天空。 “雷雨即将来临前的天气吗?这天气还真鲜活……” 一路上遇到几个扭曲的人型黑影,岑冬生不闪不避,上去试了下水准,意识到是浮游灵后,全都一个个清理掉。 途中他还特地观察了一下跟在身后的那个女生的反应。她现在靠得更近了,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躲在他身后。 “好,好多鬼……” 她颤颤巍巍地说。 “你不是说自己见过鬼吗?” “我是说过……但,但我只是见到过几次……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小姑娘虽然是个怪人,但看她的反应,那惊愕和恐惧不似作伪,的确是第一次进入鬼屋。 所以,是那种灵感相对敏锐的普通人吧? “哥……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害怕?” “之前你不是猜到了吗,我是来调查那些失踪的人的。”岑冬生随手又扭掉一个黑影的脖子,“会来这种地方,当然是有点本事的。” 在楼道里四处转悠的过程中,岑冬生很快注意到,看似已被黑暗海洋浸没的教学楼中,有几处摇曳的微弱灯火。 “有人?” 他很快打定主意,朝那个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女生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颤抖着问道。 “哥……我总觉得,这天气是不是有点奇怪?” “嗯?你说什么?” “我发现有时候……会先听到雷声,再看到闪电……” 岑冬生笑了起来。 “不错嘛,你还挺敏感的。” “欸?” “夸你呢。” 岑冬生说。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现在已经不在现实世界里了,所以这片天是虚假的天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觉得奇怪。” “哦……” 小姑娘点了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教学楼对面的实验楼三层,牌子上写着“教室三”。 这一进门,岑冬生就有点惊讶。 这地方人是不是太多了? 早餐店遇见的那俩中年男子,柳晓川和张休;被他教训过的三个高中生,杜常龙,肖丽婷,王威,还有…… “大家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戴着眼镜的温和男子朝着他点点头。 “我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田敬文,是这所学校的老师。” “我叫杨超。” “……卫燕燕。” “孙雯。” “人还真不少……”岑冬生的视线从这群陌生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就是失踪者?” 一个老师,三个学生。两男两女,一个没死。 再算上他们俩,这间教室里一共聚集了十一个人,四个大人,七个高中生。 “是的。”田敬文回答道,“要不是你们这次进来,其实我们也搞不懂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唉……” 他苦笑起来。 “让家里人担心了。我们也想过很多办法,但实在是找不到出去的路。” “你们在这儿呆了多久?” “我们不确定手机或者钟表的时间是否正确,只能从别的地方来判断,目前大概消耗了超过两天份的食物。” “原来如此。那……” “等一下,岑先生,先不用如此着急吧?”张休笑呵呵地说道,“这些情况可以待会儿再问,大家还都不认识呢。和这几位幸存者一样,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好不好?” 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三个高中生一见到岑冬生出现,就全都露出了恐惧和僵硬的表情,下意识地往后倒退。 张休是个私家侦探,察言观色,注重细节,是他的拿手好戏。 在他看来,这群人当中,他们几个是最符合“迷茫畏惧”印象的,几位之前失踪的师生们表情则有些麻木,可能已经快要放弃了。 最平静,或者说最自信的人,毫无疑问是岑冬生。 就算是柳大师,虽然在人面前表现得从容不迫,但在真正进入鬼屋之后,他还是能看得出对方的言行举止间透露出的紧绷感。 只有这个青年,他明明和所有人一样,身处在这栋电闪雷鸣、鬼影幢幢的学校里,神态却放松得让人感觉他是出来郊游的。 ……哦,对了,还有个跟在岑冬生身后的女生。因为头发太长,根本看不到表情,他最初差点没发现这个人。 …… “自我介绍?行啊,我是岑冬生,懂点驱鬼的功夫,我是来看看能不能解决问题的,你们继续。” 岑冬生随意拉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就像私家侦探的猜测一样,他确实很淡定。 原因一方面是鬼屋本就是他最习惯的工作环境;另一方面,现在的他,已经比过去的自己更强大。 虽说之前提过,依照真炁量的评定,他还是乙等咒禁师;但在同等级内,只要有机会接近战,岑冬生就有信心压制对方。 小康楼的核心鬼怪是力量失控的禁师死亡后诞生的,论实力已经是仅次于甲等的顶级厉鬼,依然被他凭借一己之,力战而胜之。 就算不使用异能,岑冬生亦是在连续“杀”了二十多次对方后,才开始慢慢陷入绝境。 在此之前,他光靠被真炁强化过的身躯,就能硬抗厉鬼释放出来的诅咒之火,肉体强度相当离谱。 当时若不是为了知真姐,必须想尽办法和厉鬼正面缠斗,他也不至于狼狈到要拼命。 除非这回遇到的是屋主等级的甲等鬼怪,才会让他很可能得依仗“不死骨”的力量,越级斗法……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岑冬生心想。 但就算真遇上了,无非一战而已。 他对于鬼屋中存在的危险十分清楚,因此不曾有迷茫。 岑冬生曾在知真姐面前许下诺言,拒绝了她要一起帮忙的提议。 这个年代的人或鬼,上限就在那里。若是能有幸遇到各种强手,对他而言是一场不至于有生命危险的磨砺。 岑冬生渴望着能让自己变强的挑战…… 此刻的他,充满自信。 …… 在他之后,第二个说话的人是柳大师。 “我是柳晓川。”山羊胡男子整了整领口,慢悠悠地说道,“我是一位风水师。” “我是张休,一名私家侦探。”穿着冲锋衣男人将目光转向孙雯,“我这次是来找你的,孙雯同学,这是你父母的委托。” “真的?”短发女生一直抱着肖丽婷的手不放,这会儿双眼一亮,激动地问道,“那你能带我们出去吗?” “哈哈,那就要看柳大师……还有这位岑先生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处境和你们一样。” 等外头进来的三个高中生依次介绍过之后,侦探刚想继续,却被柳晓川打断了。 “等等,这边还有个人没说话吧。” 他指着坐在岑冬生背后,沉默不语的长发女生。 “这位是谁?看她衣服,也是这里的学生?” “……” 她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哑巴了?这副打扮……”柳晓川蹙起眉,他有种自己被无视的感觉,“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有鬼跟进来了。” “大师也这么觉得吗?我就觉得这人鬼气森森……” 肖丽婷的话说到一半,岑冬生的目光有意无意从她身上扫过,立刻吓到住嘴, 柳晓川却因此盯上了岑冬生。 “岑先生,这姑娘是你带来的吧?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岑冬生回答得很干脆。 “至于她怎么来的,很简单,她要跟着我,就让她跟了。”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柳晓川的眉头没有松开,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而青年显然没有要主动解释的意思。 正当气氛变得有那么一点紧张起来的时候—— “我知道她是谁。” 田敬文咳嗽了一声。 “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应该也是不小心被卷进来的。” “……是吗,她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是姓‘伊’吧?叫……” “——伊清颜。” 始终没有说话的长发女生,终于用她那清澈好听的声音开口了。 “我叫伊清颜。” …… 当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恰巧雷声乍响,随之而来的光照亮了岑冬生的脸,照得一片凄白。 “欸,没想到名字还挺好听的……” “是啊,感觉和本人不符。” “别这么说。” “哈哈,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 其他人的说话声,这会儿在岑冬生耳中听来,就像噪音一般被过滤了。 他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念头就只有—— 伊……清颜? ……那个……伊清颜? 刚才的自信和淡定全都不翼而飞,岑冬生努力绷住了自己的表情,总算是避免被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不,不对—— 应该说不完全一定! 虽然大概好像或许性别年龄都确实对的上…… 但活动地区不一样,那个人最开始出现活跃记录是在沧东大区,和锦江市压根不在一个地方! 所以,岑冬生重生制定计划的时候,只是作为未来可能存在的巨大威胁慎重考虑,初期根本没有计算在内—— 等、等一下。 冷静,冷静,你刚才还打算战天斗地的豪情勇气去哪儿了! 岑冬生心想,事到如今,就算真是那个人,他也没必要心生畏惧…… 没错,根本没必要。 我都已经抱上哲人王大腿了,实在不行舍弃尊严向知真姐求助,我还有啥好怕的—— ……哦,对了。 他忍不住扶了一下额头,想要叹气。 他都差点忘了,现在是他们俩呆在同一个鬼屋里,反而知真姐还在外头—— 就因为他那天晚上拒绝了知真姐的提议,觉得自己一个人肯定能行。 ……不是,一般来说确实能行啊?鬼屋内的威胁顶天了就是甲等鬼怪……这年头的其他咒禁师更是…… 我这遭遇真的合理吗?! “……咳,你的名字听上去不错,意外得挺好听的。” 岑冬生再度绷紧脸,嘴角都快抽抽了,但还是尽量以一派无所谓的口吻问着那个女孩。 “所以,怎么写?” 于是,他便见到她默默用手指写下了那个三个字—— “清是这个清……颜是这个颜。” 伊·清·颜。 年龄和名字全都一致。 这下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目前会在锦江,还是这副形象,害得他完全没意识到…… 但毫无疑问,就是本人。 就是本人……! 伊清颜,这是一个让他永远无法忘却的名字。 明明听上去就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女名字,本人出道时的年纪也的确算是正值芳华的稚龄少女—— 但真正的伊清颜,是名列“祖”之一的咒禁师,创下“最大规模单人屠杀纪录”的杀人魔王,史上最危险的罪犯,在遍地疯子狂徒的无法社会中,都被认为是最为疯狂、最令人恐惧的那个人。 光是她的存在,就让无数人惶惶不可终日,曾亲手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创伤—— 最凶最恶之祖,“平等王”,伊清颜。 而对于岑冬生来说,她的存在还有一重特别的意义……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人正是他唯一曾亲眼见过的顶尖强者。 第四十四章 杀杀杀杀杀 平等王,神话传说中司掌阿鼻大地狱(又称无间地狱)的地府之神,既是对其能力的描述,同时又隐含了字面上的意思——— 带来平等的王。 她有一个梦想。 不是阶级,不是团体,不是族群,不是民众,不是公民,不是人民,不是人类,而是让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无论种族,性别,美丑,老幼,健康或残缺,聪慧或愚昧,高贵或卑微,富有或贫穷,善良或邪恶,有权或无权……全都得到最终极的平等,其方法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死亡。 以上,被人们推测很可能是藏在那个人心底的深重执念。 但就算是孩子们都能明白,这种绝对平等什么都无法带来,只会剩下破灭和虚无。 所以,“平等王”一名听上去崇高,却毫无疑问算不上尊称。 就如同“王”与“平等”本就是一对不融洽的词,这个称呼是某些人对那个令他们恐惧又厌恶的对象的讽刺,仿佛是在说: “她在某种意义上的确能带来平等,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在人们眼中,平等王是个毫无理性和知性可言的人。 她杀人完全不在乎利益和局势。就算某个人位高权重,抑或涉及重大利益,是其他大人物的心腹,杀了之后可能会引起别的大势力乃至“祖”的敌视……种种会让其他人不得不慎重考虑的缘由,在平等王面前都毫无意义。 若某个人自以为实力强大,自以为有后台撑腰,便能压迫他人、剥削底层,平等王便会毫不犹豫地对其举起屠刀。 在这条道路上,不论是属下还是保护者,所有试图阻止她的,平等王一概毫不留情,她会让朱门高塔尽数倒塌、让高高在上者的骨血铺满街头。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出发点是为了维护正义,或是让人们过上更美好的生活; 因为反过来说,即便那人是个愿意维护秩序,缓和社会矛盾的统治者,一旦被杀死了只会导致更大的混乱与破环,但只要他(她)居于人上,就有可能被平等王盯上。 她并不关心自己来过后,事态又会如何变化,只关心当下的平等;又或者说,本质只要她想杀,就会杀,没有人能阻止得了她。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社会上的弱者,那些在禁师统治之下、等级森严的社会之中,难以好好地活下来,尊严和生存权利都受到剥削的普通人,伊清颜从未主动伤害过他们。 但如果平等王的那个执念是真的…… 或许,伊清颜也只是暂时放过他们,仅仅因为世上有更多值得杀的对象。 若是她能把这世界上的禁师全部杀干净,接下来可能就要轮到普通人了。 毕竟,只要有人在,就会存在不平等,剥削与反抗是永恒的矛盾螺旋。 禁师社会固然比过去的现实社会更加残酷,但就算世上不存在他们,世界也不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而对于执念深重的“祖”而言,直到抵达心目中那个完美世界之前,直到她亲手杀死自己之前……恐怕都不会停止。 这种会肆无忌惮举起屠刀,没办法讲通道理,思维方式也令人难以理解的人,自然会让人远离和排斥。 若不是伊清颜本人的能力强得和怪物一样,某种意义上称得上无敌,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 但一言以概之,平等王在她还活着时,其处境就已经称得上“举世皆敌”,身边没有盟友、少有同伴,只有眼前数不尽的敌人,与看不到尽头的血路。 甚至……就算是名义上归属她的势力,理论上是她属下的那些人,都未必能在她的屠刀下逃过一劫。 对于平等王来说,她人生中唯一的意义,似乎就只剩下了“杀”—— 杀杀杀杀杀。 杀光这世上所有烦恼,杀平人间一切纷争,杀得一片清净太平。 她的所思所想无人能完全窥得;但她的所作所为,任谁来看都会觉得极端。 就像是一辆朝着破灭的结局超速行驶,绝不回头的疯狂列车。 它会碾碎路上一切试图阻碍的人和事,所以只有彻头彻尾的失心疯,才会想要登上它。 况且,历史已经证明,这辆列车终究不是无人能敌,在驶往终点之前,便已经跌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没错,平等王最终还是死了。 伊清颜是岑冬生上辈子的记忆中,唯二被确认陨落的“祖”。 她的结局,是在另外三位“祖”的联手围攻下,当场战死。 这一战几乎牵扯了大半个中华大区的禁师势力,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破碎的空间痕迹横跨数万公里的海峡、山脉与十几个东亚及东南亚国家领土,百年内都难以恢复…… 但她最终还是死了。 理所当然,平等王的薨殁,对世界、对全人类而言,都是一件大喜事,在她死去的那一天,无数人为之庆贺。 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影,那个让人感到恐惧的不稳定因素,终极祸害,从此消失。 那是在岑冬生成为禁师第四年的时候—— …… 越想越是觉得…… 时间所剩无几。 教室里,他人还在交谈,雷声滚滚,偶有炽白色的光亮,照耀漆黑天幕。 岑冬生刚才神游天外——或者说,自从听到“伊清颜”这个名字后,他的思维就完全和别人不在一个频道上了。 直到这会儿,才算勉强整理好思绪。 岑冬生用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始终绷着脸不说话,倒是没被人注意到异常。 这样一个人,在未来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人,给当时的岑冬生留下一生无法磨灭印象的人…… 现在就坐在自己旁边,近在咫尺,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朝他靠拢得很近,就像在依赖着他一样。岑冬生能感受到她正抓着自己的衣摆。 “哥,你怎么了?” 一直跟在岑冬生旁边的伊清颜,可能是唯一注意到他目前的状态有些不同寻常的人。 甚至……还称呼自己为“哥”。 受此契机的影响,这八年里的记忆,竟一瞬间全都清晰地涌现出来了,连和知真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岑冬生的情绪都没有过如此激烈的起伏。 毕竟,他虽然是天南地区的人,却与当时的安知真有着遥远的距离,相当于两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面;而哲人王又是“祖”之中相对最正常的那一位…… 不巧的是,这回遇到的是最不正常的那个。 “……” 岑冬生瞥了身边的她一眼。 “什么都没有。” 我怎么了?我还想问这个世界怎么了呢! 这合理吗?他还以为这个时代的禁师和鬼怪能力都能看得到上限,所以才会信心十足地踏入这座鬼屋……谁知道会碰上终极boss? 伊清颜——如果她真的是那位伊清颜,怎么会出现在锦江市?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得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好的一面是,平等王似乎并未觉醒,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起码表面上,主动权还在他手中。 双手沾满人血的未来大魔王,若是他人重生,肯定会觉得需要提前处理掉这种家伙,才是正途。 但之前就有提到过,那些未来站在世界顶峰的“祖”级咒禁师,他们无一例外都拥有特等命禁。 若是真的有人试图提前对他们下手,就算提前刺激他们觉醒能力然后反杀都不稀奇,在岑冬生看来,这种可能性不是有无的问题,而是肯定会存在。 有一点更重要—— 对于伊清颜这个人,岑冬生的心态总归是复杂的,他不像别人那样,只有畏惧和排斥。 但他同样无法否认,平等王身上的确有着某种疯魔般的气质,很难说会不会被鬼屋内的环境刺激到…… 简直是枚不稳定的炸弹。 岑冬生掐了掐自己的眉头,开始认真思索,并很快就得出结论: 他能做的,就是尽快解决这场灵异事件。拖的越长,就越可能出现意外。 至于从鬼屋出去后,要如何对待伊清颜,他认为自己一个人的思考终究有局限,既然有知真姐这位合作伙伴在,可以考虑是否要借助她的智慧。 所以,第一步—— 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这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瞧她刚才那粘人的劲儿,等会儿自己说要去寻找核心鬼怪,伊清颜说不定想方设法跟着; 可这枚不稳定的炸弹……不对,是核弹,万一中途受到刺激,说不定就是大家一起上天的结局。 “你待会儿别跟着我了。” 岑冬生突然开口。 “欸?为什么?” 乱发遮掩下的眼睛似乎惊讶地睁大了。 “很危险。” “没关系!我会躲起来的……” 她把双手放在身前,样子还有点可爱。 这样可不好,我怕会真的把你当成天真的小姑娘了。 ……也许真的是吧?但岑冬生已经不敢确定了。毕竟,他也曾认为安知真是个普通人。 就算现在的她尚未觉醒,但其体内依然潜藏着庞大可怕的能力,即使没有人保护,也不可能会死在这种地方。所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青年板起了脸。 “哥……?” ……她的感觉果然很敏锐,在注意到岑冬生望向自己的视线变得严肃起来后,下意识地放开了手,像感到紧张般肩膀蜷缩起来。 “别叫我哥。” 岑冬生说。 “欸?” 小姑娘的声音正在微微颤抖。 “哥……也不行吗?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好呢……” 岑冬生当然看得出来,她在感到恐惧。 这也难怪,毕竟是第一次进入鬼屋,看到如此惊人又诡异的景象,遍地邪祟、危机四伏……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说,光是维持表面上的冷静都很不容易。 “什么都不用叫。总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通知你。” 他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 “别跟过来,待在安全的地方。否则,出了事我绝不会来救你,听懂了吗?” 伊清颜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后,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消沉地低下头。 “……对不起。” “我是为你好。” “我,我知道……因为,我,我只是个拖后腿的……” 哎哟,小姑奶奶你可真会说话。 岑冬生叹了口气。 ……不过,能说服她就好,果然得态度强硬点。 第一步完成。 两人毕竟只认识了不到几小时,伊清颜对自己有依赖感很正常,但应该不至于太深。 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仿佛不打算再关注她。 还是那句话,要是换做别人当重生者,可能真的会想尽办法杀了她,就算有被反杀的风险,但只要使尽手段,还是会觉得处理掉这个人是值得的。 可是,岑冬生曾见过平等王一次,见识过她所做的某些事情,所以才会有和主流大众稍显不同的看法。 ……是的,平等王,这当然是个讽刺的称呼,至少相比起其他受人拥戴的“祖”,伊清颜始终是孤独一人,行走在她那条无人理解的修罗之道上。 但即便如此—— 仍然有些人,是发自真心实意地追随她。 就算随时可能死亡,就算自己可能死在屠刀之下,依然不曾放弃。 其中当然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但剩下更多的,却是些走投无路,陷入绝望的人。 他们自身价值稀缺,往往是有过悲惨境遇的普通人,想要复仇却无能为力的弱者。 当然,若是他们前往统治局的所在地,就算是普通人,一样能得到相对安稳的生活,所以天南大区才会成为最繁荣与和平的地区。 但如果…… 这些人不止想要活下去,还心怀仇恨呢? 若是不具备相应的价值,统治局一样不可能出手,毕竟维系社会秩序,需要的是物质基础与稳定。 而仅凭普通人的一己之力,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实现心愿。 所以,这些人唯一的指望就只有她。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执着、足够疯狂,追逐着虚幻目标的强者,才可能完全不顾现实利益,去代替他们实现那些同样虚无飘渺、同样不受认可的愿望—— 平等王只是想杀人;而他们想要的,正好也是某些人的死。 这种微妙的关系其实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 伊清颜彻底疯了为止。 一想到她的死……岑冬生忍不住摇了摇头。 收拾好心情,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 在他身后,伊清颜双手环绕膝盖,蜷缩着坐在椅子上。 她确实没有再跟上去。然而,长发遮掩下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男人的背影…… * 岑冬生虽然一直没开口,但存在感却始终是教室里最强烈的那个,这会儿突然起身,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岑先生,你这是……” 张休迟疑地问道。 “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要开始工作了。” 青年捏了捏拳骨,发出“嘎嘣”的声响,平静地回答道。 第四十五章 狂扁小朋友 “岑兄弟,你要走?现在?” 张休一脸惊讶地抬头。 “我们刚才还在聊田老师他们的遭遇……”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田敬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苦笑着说道,“我们也是突然就来到这个地方了。” 据他所说,师生几人的补习课间,到下午的时候中间有一段休息时间,他不知为何迷迷糊糊趴在讲台上睡着了,几个学生也是;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变了天。 遍地都是佝偻畸形的漆黑人影,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 这几人还算机灵,留意到这些漆黑人影本身并没有伤人的本事,只要注意绕着走,一般不会被袭击。 “我们学校是指定避难点,有物资储备。” 田敬文指着教室角落,那边放着好几个睡袋。 “至于电力,有的地方有的地方没有,也没发现什么规律。吃的喝的都是从食堂小卖部那边拿的,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缺。” 师生几人被卷入鬼屋之后,起初还是有想过要寻找出口的,然而始终未有收获,再加上这地方遍地是鬼,他们很快就放弃了。 以他们的状况,就算一时半会儿不会被鬼索命,也迟早会被困死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留在在这间教室?” “呃……因为我们发现只有这地方,附近鬼怪稀缺,而且是有电力的区域,勉强能算是安全屋……” “你觉得这里真的很安全吗?你们只是运气好,没有遇到孤魂和厉鬼罢了。” 甚至未必是运气好,还有可能是鬼屋的主人在刻意玩弄他们—— 高等鬼怪已经有了相当的智能,某种意义上也便兼具了“人性”,只不过,它们对活人的情感是恶毒而贪婪的。 “但岑兄弟,你看这电闪雷鸣的……”张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实在不太适合出门。不能等天气好转一些吗?” “不会变好了,鬼屋内的天气都是虚假的。” “……你想怎么做?” “方法只有一个。想要祓除鬼屋,就只有把核心鬼怪找出来,然后打倒它。” “说得倒是轻巧。”柳晓川说,“靠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一个人就够了。你就留在这儿吧,保护这群普通人。” 话已足够。 在众人的目送下,岑冬生走出教室,没有再回过头。 “……” 看着他的背影,柳晓川有些震惊。 看这青年的样子,倒真不太像是说大话的人,难道……他真能做到? 这不合常理——他试图否认这个猜测,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与我、与我认识的那些咒禁师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 岑冬生走出门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连空气中都透着湿润的潮意。 黑压压的云层,是风雨欲来的征兆,根据几位幸存师生们的说法,这种状态已经维持了两天三夜。 他很清楚鬼屋内部是一切皆有可能的灵异世界,但当每次遇看到看似是现实的倒映复刻,却又处处透着与现实迥异的诡异感觉的景象时,还是会觉得神奇。 在他经历过的那些鬼屋中,有的与现实建筑物群看似一致,却是过了几十年后的老旧模样;有的破烂不堪,成了残垣断壁的废墟;有的则浮在一片虚空之上。 还有的长满奇怪的蘑菇、布满蛛网;有的看似一模一样,只是一抬头,便能看到天空上悬挂着一轮巨型血月。 像“永远都是夜晚,见不到太阳升起”或是“始终是雷雨天”之类的异常,都算得上小儿科了。 岑冬生独自一人离开,没有带上任何人,也并不担心某人的安全问题。 要是真有鬼或人愚蠢到想伤害她,剩下的人们最该做的,其实就是尽快远离—— 就像他现在一样。 顺便一提,之前提到过平等王最后的陨落,是由于另外三位“祖”的围攻。 但准确地说,那是在统治局局长亲自号召,主动发起的一次联合行动。 由于“祖”几乎没有联手对敌的先例,因此其实更像是各方势力对平等王及其追随者赶尽杀绝的围追堵截。 最后一场对决,就发生在安知真与伊清颜之间。 平等王的脑袋,被哲人王亲手摘了下来;而代价是她本人被开肠破肚,重伤了大半年时间。 是的,伊清颜和安知真—— 这两个人在前世就是死对头。 ……不知为何,岑冬生一旦想到这点,莫名就有种前途暗淡渺茫的感觉。 他来到走廊,这地方到处都是游荡的黑影,见有人靠拢,便慢吞吞地包围过来。 对准其中一个,直接就是一记飞踹。 被踹飞的黑影离地三四米远,像滚地葫芦般和同类滚在了一起,然后被跟上来的岑冬生一脚踩断了脖子。 …… 首先是找到核心鬼怪。 没有队友、没有侦查异能,岑冬生用的仍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一路横推过去。 但方法笨不笨终究还是得看人,放在他身上,正好合适。 抛开时间快慢,“笨办法”最大的缺陷无非是对咒禁师的消耗。但在掌握了一重异能之后,岑冬生的体质与真炁量,正好被虎魔之力强化到了一个临界点上—— 若是不碰到那些他需要费点手脚解决的鬼怪,剩下的杂鱼根本谈不上消耗。 炼化而来的阴炁足以弥补真炁损耗,强健的肉体则能为他提供维持超过24小时不眠不休战斗状态的能力。比起活人,全力发动的岑冬生更像是一台终结者机器人。 既然有这种能力,岑冬生自然不会保留,他保持着快走的姿态,从实验室的三楼杀到二楼、一楼,通过走廊来到对面的教学楼,再一路杀上去。 青年拳脚沉重如山,凡是碰到撞着一点,鬼影的轮廓便会消散得无影无踪,根本成不了阻碍。 若是从对面教室的方向望去,在走廊上奔跑的岑冬生,简直像是横版动作游戏里的主人公,一个个鬼魂被揍得起飞,似割草般被杀了一茬又一茬,一号教学楼一到四层的走廊,全都被岑冬生清扫了个干净。 在这些黑影散去后,连原本晦暗阴沉的天,都仿佛亮了一点。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鬼屋的范围覆盖了整座才新中学,在走廊上游荡的只是浮游灵。孤魂,厉鬼,乃至核心鬼怪,全都潜伏在别的地方,比如…… 教室里。 岑冬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间教室靠走廊的窗户上。 玻璃那头,教室座位上挤满人影,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集体诵读的声音整齐而又模糊,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岑冬生来到教室门前,一脚踹开门。 当他闯入其中的时候,那像诵经般的念书声音一下子中止了,室内安静得像是坟墓,落针可闻。 站在讲台上扮演老师的黑色人影扭过头来,它的脸上没有五官轮廓,却依然能感受到冰冷邪恶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 岑冬生咧开嘴,笑了。 他足下用力一踏,整个人如下山猛虎,往前冲去。 黑影猛地抬升起来,就像人立而起的软体虫子,足有三米高,肢足蜿蜒向上,脑袋几乎要碰到天花板。 它猛地向前扑去,但在那之前,岑冬生已经逼近它身下。 五指勾起成虎爪,在黑板上一扫而过,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响,留下深深的痕迹。 指尖凝聚的真炁宛如凝固的火焰,一瞬间将黑影抓下去一整团,惨叫着往后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整间教室里的黑影都开始暴动,原本坐在椅子上乖乖读书的学生们全都站立起来,畸形的躯体扭动、膨胀着,像软体动物般舒展,张牙舞爪地朝着突入的青年扑来。 岑冬生一扭头,看到的是像潮水般扑面而来的无数黑影。 他不闪不避,一手护脸,一头朝着黑潮撞去。 “‘学生’是浮游灵,‘老师’是孤魂吗……数量还真惊人……” 黑影们或化作蛇形,或化作虫子的样貌,伸出尖利的牙齿、爪足朝人抓去密密麻麻,令人心中发寒。 被黑潮包裹在内的岑冬生丝毫没有动摇,宛如一块屹立不倒的礁岩。 周围的黑影咬伤一口,他便反过来挥出一拳、踢出一脚作为回礼。 它们没办法伤得了他的筋骨,但他的拳脚却沉重到足以一击毙命,狂野的真炁冲撞撕扯着鬼魂们的身躯,直到魂飞魄散。 如果不是这些“学生”都是没有脸的黑影,那现在的岑冬生简直像是闯进学校大开杀戒的凶恶劫匪。 你来我往之下,数分钟的激烈交战之后,岑冬生上身肌肤布满浅浅的伤痕,衣服裤子破破烂烂,而原本布满一整个教室的黑影,如今则十不存一。 他放下手,朝着“幸存”的鬼怪们露出狰狞微笑的同时,大踏步向前,其速度、力量丝毫未受影响, “全都站好喽,我一个个揍!” 被男人盯上的黑影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听“砰!”的一声,脑袋就像吹破了的气球般爆炸了。 与此同时,岑冬生突然感到脚下微微颤抖,他警惕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整面墙壁都摇晃了一下。 再一转身,对面黑板的墙壁,桌椅,门……全都在颤抖。 头顶的日光灯管小幅度地摇曳着,仿佛随时要坠落。 他立刻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双手交叉护在面前。 ——下一秒,两边的墙壁坍塌了。无数人形黑影虬结成团,每个“团”又很快聚拢成更大的团,像波浪般前赴后继,叠着一层又一层,冲垮了墙体。 是聚集在左右隔壁两个教室的鬼怪! 这些鬼怪之间存在共通的意识。数分钟内爆发的战斗,已经足以让它们意识到,单打独斗、甚至几十个一起上都不是岑冬生的对手。 于是,整个楼层内的鬼怪干脆全都聚拢在了一起,形成了一股浩浩荡荡、势不可当的漆黑潮水,朝着站在中间的男人涌来。 不仅如此,岑冬生正摆出受身的姿势,迎接冲击的时候,原本踩稳地面的他,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坠落。 岑冬生低头俯瞰,不出意料的—— 脚下同时是一间黯淡无光的教室,数十个黑影纠缠在一其,既像起伏不定的湖水,又似遍布毒蛇的深坑,看得人心中发毛。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他被数不尽的鬼怪包围了,漆黑色涌动的潮水将他一口吞入其中。 * “这,不会出事了吧……” 岑冬生离开之后,教室里面的人们自然没法安心坐着,全都跑出来围观。 他们看到那个青年一路单打独斗,秋风扫落叶似地扫清走廊上的鬼怪,闯入教室,打得乒呤乓啷。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感觉就像是原本惊悚的鬼片画风,一下子变成了粗暴无脑的动作片。 再然后—— 他们就见到,整座教学楼都塌了。 烟尘弥漫,黑夜中传来轰然巨响,就像底下埋了炸药,楼层边缘朝着一侧缓缓倾斜。 从空隙中涌出来的,是数百个人形黑影,它们爬上墙壁,爬上断裂的走廊,远远望去就像一群蚂蚁组成的长龙。 而黑影们的目标,却只是与它们一般大小的人类。 涌现的鬼魂们如潮水,倏忽间淹没了那个青年的人影。 这一幕既壮观又诡谲,看得人心中发寒。 “不会吧,我看见他被吞掉了?” “他会有办法的……” “但,但是,有那么多鬼,光靠一个人,真的打的过吗?” 张休忽然听见了脚步声,转头一看,发现那个叫伊清颜的女生正朝着楼梯口跑去。 她刚才同样站在栏杆边上,目睹了岑冬生被鬼魂们包围的这一幕。 “喂,等等,你要去干嘛?”张休着急大喊,“太危险了,别去!” 他没有得到回应,于是连忙往楼下看。 一会儿功夫,那个女孩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 不曾有片刻迟疑,她笔直朝着倒塌的教学楼方向跑去。 第四十六章 伴我同行 半小时后。 岑冬生的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肌肉,遍布着血淋淋的伤痕。 他微微喘着气,站在断壁残垣之上,抬头望天。 原本皑皑积压的乌云,在这一刻竟稍微散去了些,云层的缝隙间有淡淡的月光洒落,正好映照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幅描绘屹立于战后废墟之上的战士绘画。 在他脚下,是破碎不堪的教学楼残骸,二楼到三楼的大半区域全都在刚才的战斗中塌陷了,简直像是发生过地震一样。 而他的左手,则提着一颗脑袋。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类男性的头颅,嘴角凸起,颧骨高耸,脸上的表情不断地扭曲着,明明没了身体,却还能发出严厉的呵斥声,仿佛在训斥犯错的学生。 “还挺阴险。” 岑冬生将脑袋提起,放在自己面前,凝视着“他”的双眼。 这是一头厉鬼。 藏在那上百个如潮水般涌来的孤魂与浮游灵之中,还有一头阴险的厉鬼,如同壁虎般在角落之间爬行,在阴影与黑潮间藏匿。 咒禁师往往会根据敌人的强度来调整真炁的输出,避免浪费,这本身是一种合理的战斗策略,却有可能被狡诈的高等级鬼怪利用,防不胜防。 刚才若有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它偷袭得手。 只可惜……这种把戏,他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 青年对着正在咒骂个不停的厉鬼微微一笑,五根指头用力,毫不费劲地将它的脑袋像西瓜般捏爆。 阴炁弥散间,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他将脱下的外套穿上,弯腰捡起掉落物,发现是一块铭牌,上面写着的是厉鬼的身份: “年级组长。” 岑冬生将那块写着“年级组长”字样的铭牌放在手里抛了抛。 “也是,年级组长的确不是最大的。所以,不会是核心鬼怪。” 还有boss要打,他想。 至于半小时前那令整栋教学楼倒塌,规模惊人的数百个黑影……只能说是看着吓人,实际毫无威胁。 量变的确能产生质变,但前提是能把量集中在一点上。 虽说有几百个孤魂野鬼一齐涌上来,可同一时间内,自己需要面对的依然只是面前的那几个。 打倒一批之后,身上伤口、真炁消耗,短短一个呼吸间就能恢复过来,又能接着揍下一批,这份持久力就是《虎魔披身》带给他的底气。 所以,一旦鬼怪破不了自己的防,数量就没了意义。 杀招大概就是埋伏起来的厉鬼,可惜被自己注意到了。 然后,剩下的问题就是…… 岑冬生扭头走下废墟,将从刚才开始就被自己右边的手臂紧紧搂在怀中的小姑娘放下来。 女高中生的脑袋刚到自己肩膀,身材又瘦,一只手拎起来跟没重量似的。 等对方双脚落地后,岑冬生没好气地瞪向她。 “——你是来干嘛的?” …… 就在他被黑影淹没之后的几分钟里,岑冬生并没有心生慌乱。 这种程度伤不到自己的肉身,他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但是,在岑冬生一口气消灭了几十个黑影后,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一个人影。 距离教学楼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个人正在试图靠近这个地方。 是伊清颜。 她怎么还是跟过来了?不是……这是要来做什么?她应该还没觉醒能力才对。 岑冬生吓了一跳。 虽然绝大部分黑影都在集中攻击他,但仍有一部分被自己的同类挤到楼下或者干脆没上来,在注意到那位少女的存在后,便摇摇晃晃地朝她靠近。 在岑冬生眼中,伊清颜的安全自然是要比清理区区一座鬼屋重要百万倍。 她要是真伤到哪儿了,觉醒能力后万一发癫就完了。就是为了预防最坏的可能性,他才选择独自一人行动,还扮了次冷脸……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是要跟上来。 岑冬生毫不犹豫地抛下眼前对手,一头撞出了包围圈,趁着鬼魂们没有靠近之前,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面对男人健壮有力的手臂,伊清颜只是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她的身材纤瘦又轻盈,就像易碎的雕像,能感受到像小鸟般跃动着的心跳。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岑冬生不敢放下她,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只手保护着怀中的女孩,仅靠着剩下一只手将袭来的黑影们全都摧毁殆尽,然后—— 直到他把厉鬼消灭,入眼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废墟,这才长松了口气。 本来身为动作游戏主人公,只要打得爽、打得帅就够了,路上的小怪全都一路平推横扫,清理干净;但某些时候,设计师恰恰喜欢让主人公在其中一个环节去保护某个柔弱的对象,一旦这个对象死了,游戏便会宣告结束。 于是,再强大的主角都会在关卡中变得束手束脚。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他要保护的不是柔弱的女主角,而是一位残暴大魔王的幼年期。 岑冬生瞪着她,语气不太好。 “不回答?” 虽然纵使分去他一半心思,这些黑影依旧远谈不上威胁,但麻烦就是麻烦。 关键是,他完全搞不懂这孩子的意图。 她究竟在想什么? 伊清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 “我以为……你有危险,所以就想来救你。” “哈?” 岑冬生又好气又好笑。 长发遮挡住了她的神情,但从她本人似乎不太爱说话的性格来看,可能根本没啥表情。 青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能力,是不是在给我添乱……为什么想救我?不怕死吗?” “因为……你之前帮助过我。” “……是吗。” 青年似乎想到了什么,最后摇了摇头,不再理睬她。 他抬起头,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对面的实验楼,他能看见安全屋里走出来的几个人影,抓着栏杆,朝这边投来关切的目光。 这边动静闹腾得太大,对面不可能听不见。 不过,岑冬生没有理睬他们,而是朝着天空,朝着空无一人茫茫的黑夜大喊: “喂,我说,还准备躲着吗?” 很常见的状况。 核心鬼怪的躲藏并不意味着对鬼屋内的局势失去了控制。咒禁师驱逐内部鬼怪的同时,会削减环境内的阴炁,这点对方不可能察觉不到。 抓准以阴炁赖以为生的鬼怪们的本能,通过这种方式引诱它们从藏身处中出来,亦是咒禁师攻略鬼屋的一种策略。 就比如刚才,岑冬生将一整座教学楼的鬼怪几乎扫荡一空后,连阴沉的天气都有所改变。 但由于高等级鬼怪已拥有一定智能,有的甚至能阴险狡诈来形容,它们一般会选择驱使那些低等级鬼怪来消耗咒禁师们。 这是鬼怪与人类之间的博弈—— 岑冬生有过类似的经历:祓除小组的成员们一边疲于奔命地面对海啸般迎面而来的鬼魂们,一边拼命寻找通往核心鬼怪的道路,过程相当刺激。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在鬼屋之内、阴炁聚集之地,鬼怪一方自然有着场地优势。 这就是为何一座甲等鬼屋,一般往往需要甲等咒禁师带队才能攻克,毕竟和很难杀死的鬼怪不同,血肉之躯单打独斗很有可能翻车。 但岑冬生是禁师中的例外。他的续航能力极强,且有着堪比鬼怪的复原能力,一般浮游灵、甚至孤魂等级的鬼怪,都会被他三拳两脚撩到,成为补充消耗的小点心。 刚刚那头厉鬼“年级组长”还挺强的,失去这种水准的下属,对于核心鬼怪来说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岑冬生想看看对方打算如何应对—— 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看到了结果。 校门口的两侧是实验楼和一号教学楼,再往前是二号教学楼,操场,和宿舍楼。 现在,一号教学楼已经倒塌了大半,操场和宿舍楼像是没入了黑暗的沼泽般消失,唯一矗立在他面前的就是二号教学楼。 “砰。” 起初是电火花的声响,位于一层的办公室先是闪烁了两下,随后由暗转明。 “砰砰砰砰砰。” 再然后,是一连串火花的鸣响。 二楼,三楼,四楼…… 每一个楼层,都有一个房间亮起光明。 最后,所有房间的光芒连成了一条通路,像是一座金字塔,其终端通往了上方的黑暗虚空…… 那是不存在的“第五层”。 在晦暗无光的天穹之下,几个房间的光亮是如此鲜艳明亮,如此惹眼。 “呵。”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手的意思。 这是邀请。 恐怕每一个亮起的房间内,都藏匿着精心设下的陷阱吧?比如它的手下,某个或某几个厉鬼。 只有把它们全杀了,才能抵达最高处,不存在的那个房间—— 这就是核心鬼怪的企图。 “你这鬼还挺有创意的嘛。” 岑冬生心想。 不断往上爬塔的闯关游戏吗? 顺着鬼怪的心思做事是愚蠢的,但眼下闷头乱闯也没有意义。 “行吧,我接受挑战。” 岑冬生不再犹豫,从废墟上一跃而下,朝着最近的那个房间走去。 …… 伊清颜被留在原地。 她望着那个人潇洒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想要跟上,却又努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刚才在教室里说过那些话,和那时冷淡的语气,谁都能听得出来男人在刻意疏离自己。 如果我现在又要跟上去,岂不是真的变成累赘了吗? 可是,我…… 少女微低着脑袋,嘴唇紧抿。 “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 岑冬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欸?”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望向那个人的背影。 “你是想跟我一起走吧?”他说,“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那就过来吧。” …… “嗯!” 伊清颜的嘴角扬起欣然的弧度,她迈开步伐,小跑跟上。 第四十七章 “哥……?” 岑冬生没走几步远,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就知道伊清颜已经跟上来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但身后的小姑娘却有些不依不挠。 “哥。” “……” “哥?” “……” 她又开始喊了,语气听上去好像比之前还更亲密,其中还掺杂着惊喜与雀跃。 算了,这种称呼就随她便了。他想。 “哥,哥。” “……” “哥哥,哥!” “我在!”岑冬生揉了揉耳朵,没好气地抱怨道,“在这种地方你声音都敢喊那么大,是想把鬼都喊过来吗?” “……哦,我知道了。” 她缩起肩膀,一下子便老实了。 “所以,喊我有事吗?” “我,我是想问,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什么改变主意?” 岑冬生朝着走廊上唯一那间亮着光芒的教室走去,一边头都不回地敷衍着回答。 伊清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走廊上一片漆黑,她心惊胆战地左顾右盼,总觉得哪个角落都可能蹦出一只凶恶的鬼怪出来,于是下意识抓着前方男人的袖子不肯放开。 “当然是……你在教室里的时候,不是觉得我是累赘,不让我跟来吗?” 女生嘟囔道。 “然后突然又愿意了,我当然会觉得很奇怪啊。” “我说了你又不听……” 他叹了口气。 “说真的,你为什么想要一门心思跟着我?我话说在前头,我是去挑战鬼怪的,不是去玩的,前方只有危险。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伊清颜低声回答道,“我不相信他们。谁都不相信。” “那你愿意相信我?” “嗯,因为你帮了我。” 她再度重复了那句话。 “……” 岑冬生没说话。 眼前这个把自己当做救命稻草的柔弱女高中生,果然与他印象中的那个杀人魔王,有着天壤之别。 虽然可能只会维持短暂的一段时间,等她觉醒能力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一个人的性格真的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吗? 岑冬生的心中,再度浮现了这个疑问。 和知真姐相处的时候,他就被这个问题困扰过。 他甚至还怀疑过,安知真是否因为有过被人背叛之类的经历,才会从一个温柔的圣人变成冷酷的独裁者。 结果证明,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得到了答案:知真姐的看似无知,不过是一层伪装。 至于将人命视作可牺牲筹码的冷酷无情,又或者是不吝帮助他人的温柔,并非一种转变,而是她身上同时兼具着“圣人”与“独裁者”的两面性。 那么,伊清颜呢? 她就像个受人排挤的可怜小姑娘,只能依靠自己这个陌生人,给人的感觉是从另一种意义上和“未来的她”截然不同…… 但,这是否也只是一种错觉? 恍惚间,岑冬生又想起了他唯一一次亲眼见证“祖”的经历。 毫无疑问,那是一次令他身心震撼、终身难忘的相遇。 他不禁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提醒自己眼前的才是现实。 “……哥,你刚刚又在发呆了?” 伊清颜的小脸从旁边凑过来,长发遮挡着她的眼眸,但还是能感觉到好奇目光的注视。 “我是在想,你是不是有点太好骗了。” 岑冬生说。 “帮过你一次,你就肯相信我了?那只是顺手为之,不能说明任何事。” “不止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 那清澈的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情感起伏。 “——就在刚才,你不是又救了我一次吗?” “……” 岑冬生哑然。 “明明说了‘出了事绝不会来救你’……但在关键时候,你还是来救我了。” 伊清颜轻声说道。 “我真的很高兴。” 一大一小,一男一女的氛围,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有段时间没有再说话,直到两人来到那扇门前。 通往核心鬼怪的第一扇门,是一间上了锁的门,居然还是木门。 窗户内部一片漆黑,唯独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散发着微弱光芒,却无法照亮周围,看不出是教室还是办公室。 “好吧,伊清颜同学,我可以告诉你态度转变的理由,其实和你一样。” 岑冬生转过脸来,他露出和善的笑容,伸出手去抓乱了女生的头发,露出了白皙的下巴。 “教学楼塌掉,我被鬼怪们差点埋住的时候,你不是急着来救我了吗?你肯定是那群人当中,唯一一个会这样做的人。” “所以……你是被感动了吗?” 头发被拨开了一部分,当伊清颜抬起头的时候,这个角度已经能看到粉嫩的嘴唇,唇瓣翕合间露出皎洁贝齿。 在周围昏暗的光线下,少女的肌肤覆盖着轻柔的光芒,呈现出玉石般无暇的美。 毫无疑问,这惊鸿一瞥,足以让人确认这是位美人胚子。 岑冬生并不惊讶。 既然她是那个伊清颜,在那头长发的掩映之下,的确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虽然不明白现在的她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容颜…… 以及,与哲人王一样,平等王自然也不是依靠自己的美貌被世人铭记的。 她依靠的是血淋淋的恐怖手腕,是强到近乎无敌的能力,是另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倾国倾城”。 “——不,我是被你蠢哭了。” 岑冬生的脸一下子板了下来,又一次揉了揉伊清颜的头发,动作相当粗鲁。 “呜呜……” 伊清颜的脑袋被揉得摇来晃去,一幅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先不管这姑娘以后有多强多吊多残忍,就说把未来那位“世界最危险的人”当狗头狂搓一顿的感觉爽不爽吧! 反正他是爽了。 爽在当下,爽在一时,不顾后果,那也是爽。 “感觉放着你不管,你会因为这种莽撞的行为,马上就死在路上。” 岑冬生面无表情地说。 然后你就会在危机时刻觉醒; 然后你就会因为控制不住能力而发癫; 然后你就大杀四方,把剩下的所有人连带着整栋鬼屋一起剁了。 这绝不是他在妄加猜测,而是完全有可能成为现实的一种发展。 他本来只想把她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自己尽快解决问题,谁曾想她居然肯冒生命危险来救一个陌生人…… 虽说感觉有不死骨在,他就算被剁了也未必会死,但没有人会想亲身尝试一下被“无间地狱”剁得七零八落的感觉。 “哦……” 伊清颜失落地垂下脸,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好了,我马上准备进去了。” 岑冬生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扶住女高中生的肩膀,一脸认真地对她说: “听好了,你要跟就跟。但是,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必须听我的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懂了吗?” 伊清颜用力点头。 “嗯,我知道了!” ……希望如此吧。 岑冬生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并不清楚哪种做法是正确的。 他毕竟还是乙等咒禁师,挑战一个鬼屋里的核心鬼怪不是件容易的差事。 纵然皮糟肉厚能抗打,关键时刻也未必有余力保护别人。 但……伊清颜的忧虑同样不是没有道理,她信不过那个教室里的人,其中有居心叵测的大人,也有欺负过她的同龄人。 鬼屋里不是没有别的威胁,如果真遇到了危险,唯一有能力抵御鬼怪入侵的就只有那个叫柳晓川的风水师。 但若说他会用尽心思保护伊清颜或者其他人,那显然是在开玩笑。 这位仁兄是什么类型的咒禁师,岑冬生一看就有数,未来见得实在太多了。 这么想来,伊清颜选择跟在自己身边,他起码能照看一番,正如少女所言,他可能是这个地方唯一一个愿意保护她的人。 最好的办法,自然趁任何不安因素爆发前解决这座鬼屋,皆大欢喜; 但眼下,伊清颜似乎是真的一门心思缠上了他,这是岑冬生始料未及的……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望向拉扯着自己袖子不放的伊清颜,不再迟疑。 才能平庸,头脑算不上聪明,道德水平一般…… 如今,他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野心,却还是很难认为自己和世上的芸芸大众有何区别。 唯一庆幸的是,岑冬生是个有着自知之明的男人。 况且,就算是这样的他,还是得到了那位安知真的认可—— “冬生,按照普通人的道德标准,你可能不算好人……但你是个重感情的人。” 知真姐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我很喜欢这样的你哦。” 重感情的人……我吗? 岑冬生自嘲地笑了笑,将少女挡在身后的同时,推开面前那扇门。 第四十八章 砍头夺目 “大家,大家看见了吗?” 张休站在走廊上没有离开,他亲眼见证了这半小时内发生在对面教学楼里的所有事情。 他这会儿已经盯得双眼发疼,但身上却像是不断地过了一阵阵电流般起了鸡皮疙瘩,眼前的景象让他激动不已,精神振奋,完全感觉不到累。 “嗯,是啊,我看见了……” 田敬文推了推从鼻梁上滑落的镜架,声音有些颤抖。 “他刚才……是把整栋楼都拆掉了吗?那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吗……” “所以他才要一个人啊……要是别人跟在他旁边,可能还会影响发挥吧。” 岑冬生自称“懂点驱鬼的功夫”,当他说要独自一人去解决鬼屋的时候,他们这些普通人,还有幻想过他要如何驱鬼,但是没人想到会是使用这种纯粹的暴力手段。 他们看到密密麻麻的鬼怪如潮水般朝青年涌去,随后是如骤雨般打斗的回声,整座教学楼在这种激烈的冲突下垮塌…… 最后,是男人屹立在废墟上的身影。 真是不可思议。 相比之下,柳大师念念有词使用符咒对付鬼怪,显然才更符合他们的认知。 “我还以为自己也算半个知情人士了,但直到今天才发现,我对禁师的事情还是一窍不通。” 张休面露感慨,他转过头来笑着对柳晓川说道: “你们禁师真厉害啊。” 不不不不。 柳大师没说话,努力保持着脸上的表情,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才勉强恢复过来。 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不讲理的存在,和我所知道、所了解的咒禁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师父和他说过,他现在的能力其实已经超过师父,甚至不亚于过去的一些门派祖师。 柳晓川那时受宠若惊,以为这是在夸奖自己天资纵横,可没想到师父却面带忧虑地对自己说: “徒弟啊,乱世就要来了。” 他那时还似懂非懂,可在这一刻,柳晓川却福如心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像这等人物都会出现在现实当中……难道说,是整个天地都在发生改变吗? 原本才能平庸的人,能取得比古人们更厉害的成就,是因为全世界的超自然力量都在水涨船高,最近几年之所以灵异事件频发,也是这个原因…… 柳晓川一时间心生茫然。 先不说这些大事,他想起自己之前还起过测试一下对方实力的心思,甚至在论坛上大放厥词,就不免一阵后怕。 希望不是这人不是那种记仇的类型。 “柳大师?柳大师?” 直到别人叫了好几声,柳晓川才回过神来。 “怎么?” “我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不,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也做不了。” 风水师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些。 “你们全都回教室里来,今晚就别出去了。既然有岑……岑先生替我们解决问题,大家只要想办法保住性命就好。” “难道说,会有危险?” 田敬文问道。 “这地方还是挺安全的,附近都没有鬼怪。我们休息了几天都没事……” 柳晓川眼皮微微一跳,对方越是这样说,他越是有种不安的预感。 这几位普通人还活着,这是事实。但问题就在于,先不说他们是不是巧合发现这个地方的,这地方鬼怪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搞个安全区? “有可能。” 他起身,从口袋里拿出念珠和符纸。 “帮我拿点清水过来。我先来做个结界,然后找人轮流守夜。” * “醒醒,醒醒,该你了。” 半夜,肖丽婷揉了揉眼睛,从睡袋里坐起身。 刚刚叫醒她的人是那个卫燕燕,失踪者中的一员,隔壁班的,有点不爱说话。她看着这个女生从自己身边蹑手蹑脚地走过,然后钻进自己的睡袋里,不一会儿就没声响了。 肖丽婷叹了口气。虽然觉得很困,但她还是努力挣扎着从睡袋里爬出来。 “嘶……天色倒还是一样的黑,不过有点冷啊。” 她抽签抽到了下半夜,有点倒霉。 其实是很不情愿的,不过她倒还拎得清,眼下不是耍大小姐脾气的时候。 “希望不会出事……” 她摸着怀里的玉佩,心下忐忑。 眼下其他人都在睡袋里,肖丽婷只能听到呼吸声,和天空深处传来的闷雷声。 只有自己一个人醒着,黑暗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仿佛随时会变幻形状,令她不敢多看。 肖丽婷一时间又有些怨天尤人。 我到底为什么会被困在这种鬼地方…… 突然间,肖丽婷瞥见了一个人影。 ——就在门口。 “?!” 因为实在太安静了,根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所以直到这一刻她才注意到……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 那个人是…… “轰!” 又一声闷雷骤然炸响,吓得肖丽婷面色苍白,捂住胸口,心脏砰砰直跳。 炽白色的光芒照出了那人背对着自己的轮廓,投落在地面上的阴影一直蔓延到了她身前不远处。 肖丽婷认出了那个背影,忍不住出声: “王,王威,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颤抖的声音淹没在雷声中。 王威依然没有动,也没有理睬她的话,就像一尊雕塑。 肖丽婷咽了口唾沫,她本能地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赶紧伸出手去,戳了戳旁边的睡袋。 “嗯,嗯……” 旁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应答声。 “是丽婷啊……怎么了?” “嘘,快起来。” “好……” 肖丽婷听见一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赶紧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催着身边人醒来的同时,还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你小声点。快看,那人是王威吧?他为什么站在门口不动?很,很奇怪吧?” “……”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止了。 旁边的人不再说话。 教室内又一次安静下来。 而这一回—— 肖丽婷甚至连他人呼吸声都听不到了,自己仿佛身处在一处寂静冰冷的坟墓之中。 她的身体僵住了,脊背上陡然升起寒意,甚至不敢转头去看旁边。 对了…… ——睡在旁边的人,是谁来着? 肖丽婷很快就想起来了。 是……孙雯。 因为两个人是女生,又都是好朋友,所以才安排睡到了一起。 但是…… 肖丽婷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严重错误。 对啊,我怎么会忘记,忘记自己是托了谁的福才来这种鬼地方的—— 就在孙雯失踪之前,肖丽婷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时候,电话中孙雯的声音阴沉,冰冷到陌生。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来学校,找到我。否则后果自负。” 她就是被这个人威胁,所以才会来学校的! “咕咚。” 肖丽婷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咽下口水的声音。 她的手原本放在旁边的睡袋上,是想要把那人推醒,而现在,她正试图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手拿回来…… “——丽婷。” 然后,她的手就被身边的人一把攥住了。 抓得很用力、很用力,仿佛是很害怕她离开自己身边。 “丽婷,丽婷。” 孙雯的声音在她耳边幽幽响起。 “别怕,没事的,我就在你身边。” 所以我才怕啊! 肖丽婷不敢回头,也不敢大喊大叫,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真,真的?” “嗯,真的没事。” “那……” 肖丽婷的脖子僵硬得就像生锈的机器,慢慢朝旁边转去。 “轰隆!” 又一声雷鸣。 光芒照亮了整间教室,让她看清孙雯苍白的面庞。 她的嘴角幅度上扬,绽放笑容,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随后,肖丽婷听到了“骨碌碌”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了,正朝这边滚过来。 她一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王威。 他只剩下了一颗脑袋,两颗眼球不翼而飞,留下两个黑窟窿,虚无地望向自己。 死人头的下方,是血淋淋的神经肌肉组织,端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一刀、一刀生生剁下来的。 “啊——” 女生的凄厉尖叫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 教室内的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当他们打开灯后,看到的是孙雯紧紧将哭泣的肖丽婷抱在怀中。小声安慰的样子。 以及地上淋漓的血迹,从她们脚边的一颗头颅开始,朝着外头延伸,而终点…… 是一具屹立在教室外的无头尸体。 * 张休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沾起了一点地面上的粘腻血迹,手指摩挲了一下,放在鼻尖嗅了嗅。 他的眉头慢慢收紧。 “你能看得出什么吗?” 柳晓川站在一旁,怀抱双手。 距离众人被肖丽婷的尖叫声惊醒以来,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除了他这个禁师,剩下的都是些普通人,也就张休是私家侦探,以前参与处理过几起涉及凶杀的棘手案件,算是有经验的,说不准还能帮上忙。 至于别人…… 他往后瞧了一眼,老师学生们全都聚拢在一起,一个接着一个好言安慰正在哭泣不停的几位女生。 那颗没了眼睛的死人头已经被收起来,和王威的尸体放在了一起,全都挪到了教室外头。 甚至那个叫杜常龙的小子还想用拖把把血迹处理掉,还理直气壮地说是有女生在,担心她们见到血害怕。 当然,这种破坏现场的行为,肯定是被阻止了。 柳晓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说靠不靠得住了,这些普通人完全是累赘,自己没甩手离开,都算得上是有责任心了。 若真遇上紧急关头,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这群人。 ……总之,先看那个岑冬生能不能解决问题吧,我也得自己想想办法逃出这个地方。 “我检查了一下血迹,从粘稠度来判断,已经不是很新鲜了,感觉是一天前死的,但在睡觉之前,我们都看到他还活着。” “是被环境内的阴炁侵蚀了。” “可能吧,这方面我不了解……另外,就是伤口,看起来是被人用利器一刀剁下来的,但用的不是那种砍刀,也没有找准关节,感觉就是靠蛮力硬切的,所以脖子处的伤口相当狰狞。” “还有一点最重要,也是最奇怪的。” 张休指了指地面上拖延的血迹,从教室一直到门口。 “如果真是一个人的脑袋被砍下来,大动脉都被切断了,现场留下来的血迹不可能就只有这么一点。你看,目前这个男生的尸体和脑袋都不渗血了,这也很奇怪。” “嗯……” 柳晓川看着这颗死人脑袋。 他更在意的,其实是死者的眼球被挖走这点。 到底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有些时候,鬼魂的执念就和变态杀人狂的童年一样,会成为某种线索。 “柳大师那边呢?” “我只知道,我的结界没出问题。” 他指了指门框和台阶边沿的地方。 门窗上方每隔一段距离都挂着桃符,靠近边沿的地方用朱砂混杂兽血画了一道横线,将整间教室封锁在内。 说不上是多强力的结界,主要起到一个警醒的作用。他并不信任所谓守夜的人。 只是,柳晓川分明还能感受到门窗附近微弱真炁的循环流动,这说明结界尚未被外力破坏。 “所以,这人是自己走出去,然后在走廊上被杀的。” “我还以为结界已经破了……” 张休笑了起来。 “我以前看过那种恐怖片,不管国外的还是国内的,都有这种桥段,有的是用盐撒成一个圈,恶魔就不敢进来,有的时候用糯米,防止僵尸伤人……但这种片子情节发展到最后,一定会让某人意外把这个圈子破坏之类的。” “怎么会。” 柳晓川嗤之以鼻。 “要是真有那么脆弱的东西,又怎能保护得了里面的人?也就只剩下点象征意义了。” “柳大师,你觉得是谁杀的他?” “是鬼。” 他很确定地回答道。 “而且,不是一般的鬼怪。” 浮游灵就不说了,没这本事;孤魂虽然有轻易夺人性命的能力,但一般死在孤魂手里的人类,在表现上往往类似于某种突发性疾病,因为它们往往是通过阴炁来腐蚀人,干涉现实物理的能力不强。 能把人类的尸体搞成这般惨样…… 大概率是厉鬼。 “那,这鬼去哪儿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 柳晓川正打算说话,张休突然伸手拦在他面前。 “怎么了?” “柳大师,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两人同时望向被黑暗淹没的走廊尽头。 乌云中亮起的白光,带来刹那间的光明。 一个人影,一个女人,正踉踉跄跄地朝着这边靠近。 她身上穿着职业装,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踢踏”的声响,在寂静的长廊上尤其惹耳。 柳晓川和张休不约而同地后退回教室内,面面相觑。 “柳大师,这……是人是鬼?” 柳晓川没说话,只是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张休面露惊讶,“您不是……” “禁师只是对阴炁比较敏感,但在鬼屋内部,这种感知能力就会受到削弱,因为到处都是阴炁。而且,有一部分鬼怪就是有办法伪装自己,连阴炁都能收敛到几近于无……” 柳晓川叹了口气。 “只有擅长通幽窥真之术的咒禁师才能辨认出来。” “这下可难办了啊。” 张休的眉头皱得更紧。 “蹬,噔噔噔。” 高跟鞋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柳晓川不确定这女的是不是鬼,但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人类,又实在是很可疑。 “救救……救救我……” 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就像是刚刚从沙漠中跋涉走出来,在近乎绝望的语气里,又透着一点点希冀。 “有人……有人在吗……我看到前面有光亮,是不是有人在……” 似乎是看到了亮起的教室,所以才过来的。 “有人来了?” 那个叫杨超的男生,还有卫燕燕,从后面过来。 “等等,先别出去……!” 张休正想阻止,杨超就已经来到走廊上了。在看到不远处那个女人身影的时候,他面露惊喜,高兴地挥了挥手。 “王老师!原来你也在这里!” 高跟鞋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 “你是……” 女人站在黑暗中,声音有些迟疑。 “不认我了吗?我是你的学生啊。你是不是也是突然到这里来了?别害怕,大家都在呢,这里是安全屋。” “这样啊,大家都在,这样啊……这样啊……” 女人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我的视力下降得很厉害,果然是没看错……”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视力下降?王老师,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杨超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挺住了,身体像筛子般止不住颤抖着。 教室内透出来的微弱光亮,照亮了女老师的脸。 在她的眼睛下方,有着两道泪水般的血痕;眼眶里的眼球就像是硬塞进去似的,大小完全不匹配。 一边眼球像比目鱼般凸起,白而混浊,看不清瞳孔;另一边往下耷拉,从眼眶里慢慢滑落,连结缔组织和肌肉都看得见。 “这双眼睛……不太适合我啊……” 女老师的嘴角朝两侧咧开,露出鲨鱼般尖利的牙齿。 “——你的怎么样?” 第四十九章 披着人皮的鬼 “你的怎么样?” 女教师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恶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双手,一把掐住了男生的脸庞。 “啊啊啊!” 杨超顿时惨叫起来。 “是鬼!” 柳晓川往后倒退一步,手指捏决,一手抽出袖袍里的黄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威的尸体没有眼球…… 恐怕就是被这女鬼挖出来后,安放在自己眼眶里了。 “你去喊人,要走了!” “明白!” 张休的反应很快,在面露惊悚的霎那,立刻转身,朝着教室里的人们大喊: “鬼来了!大家快逃!” 身后的教室顿时变得嘈杂,柳晓川面沉如铁,手中黄符瞬间起火。 他往指尖吐出一口气,符火猛然膨胀,射出一点火星,正好溅落在女教师鬼魂的双臂之上,随后“腾”地燃烧起来。 女鬼尖叫起来,她的双手原本死死抓住男生的脸庞,力气极大,指甲更是嵌入大半,差点直接把男生的眼球像挤荔枝那般挤出来,这会儿终于是松开了一瞬。 杨超双眼流血,捂着脸踉跄往后退,一边痛得大叫,一边摔倒在地。 柳晓川没心思管他,又是一道符咒弹出,这次有电光闪烁,再度将女鬼逼退好几步,随后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仓促之下和厉鬼硬碰硬,他可不会这么蠢。 这时候,教室里的人们差不多都逃出来了,连头都不敢回,朝着通往下层的走廊狂奔。 那个叫卫燕燕的女生从教室里跑出来,把杨超搀扶着站起,和田老师两个人一起架着杨超往前跑,跟在了最后面。 …… 死了一个王威,走了一个岑冬生,被卷入鬼屋的幸存者队伍,如今还剩下九个人。 走廊上,是纷乱如雨点的脚步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要……要逃到哪里去啊……” “那,那个鬼应该不追了吧……” 可他的话音未落,身后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便像夺命的鼓点般再度响起。 他们一刻不得休息,只能继续往前奔跑。 柳晓川其貌不扬,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却是其中最轻松的那个。 这便是真炁修行带来的好处,不论咒禁或异能,光是运转真炁,就能拥有种种近似于武侠中神奇内功的效果。 但光逃是没用的,还是得想个办法…… 柳晓川想起那具被摘了眼珠、砍下脑袋的尸体。 他的咒禁乃“符水”,即所谓的符箓法术,传说中可以召神劾鬼,降妖镇魔,治病除灾,妙用无穷。 但毕竟只是乙等咒禁,自然没有那等大神通,主要还是根据环境不同可以使用不同咒禁,手段丰富些;缺点就是需要时间场地准备,不擅长与鬼怪打遭遇战,需要有人配合。 他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不到哪儿去,还是血肉之躯,真要被身后追着的那女鬼逮着了,该被挖眼还是被挖,该被砍头还是被砍。 所以,他才要逃跑,想要拉开距离,找个地方打阵地战。 只是,如果女鬼真就这么一直追下去的话…… 柳晓川眯起眼睛,脑袋里转悠起了些许阴暗念头。 要不,设个绊子看看? 身边不过是些普通人,他要做点手脚再容易不过。 也不知道这鬼杀人规律如何,能不能延缓些时间—— “快看!前面有亮光的地方!” “路上好像看不到那些黑影了……” 前方有一间教室,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宛如黑夜中的篝火。就和之前那座“安全屋”一样…… 柳晓川蹙起眉。 女鬼的出现已经说明所谓的安全屋并不安全,只是巧合罢了。 只是见到其他人都在不约而同朝着那个教室拔足狂奔,他也没出声阻止。 但当他们真正踏入房间之内的时候—— “……” “呼,哈,哈哈……好累……” “喂,你们仔细听,后面的声音,是不是不见了?” 真的不见了。 刚才还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就这样消失了。 柳晓川面带惊疑之色,往外瞧去。 不止是那个女鬼,甚至连随处可见的黑影都少了。 “不会吧,真的存在安全屋?” 仔细想想,那个女鬼出现归出现,却也没有踏入过那间教室。 他只是觉得自己设下的结界不可能阻挡住一头厉鬼,于是就走人了…… 难道说,不逃反而是正确的? “柳大师,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旁的张休凑上前来,小声说道。 “王威之所以死在走廊上,是不是因为鬼进不了之前那个教室?” 这么想来,如果女鬼真能进来的话,在杀死王威之后就该对教室里的人下手了,没理由把尸体留着,却放着里面的人不管,一直等到守夜的人发现…… 只是,他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栋鬼屋里,为什么会存在‘安全屋’这种地方?” …… 新的安全屋里,被女鬼折腾了十几分钟的幸存者们,全都疲惫不堪地坐下来休息。 不出意料,这间教室同样有电力。田敬文正在招呼大家把桌椅全都放在一边,整理出来能休息的区域。 肖丽婷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 自从看到王威的无头尸体后,她的颤抖就停不下来,脑海里始终盘桓着那张被挖了眼睛的脸。 孙雯陪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背安慰道: “别害怕了,丽婷,我们现在安全了。” “安全……真的安全吗?” 肖丽婷低下头,捂着自己的脸,声音微微颤抖着。 她之所以始终无法冷静。在死者和女鬼之外,最大的压力正是来自身边的这位好友。 那通诡异的电话,那个诡异的笑容—— 可她无法对他人提起,因为自己已经被缠上了。 除了一个人瑟瑟发抖之外,她什么都做不到。 背后不断抚摸着自己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欸,原来你已经注意到了吗,丽婷。” 孙雯似乎笑了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是啊,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屋。鬼屋里就不存在那种地方,它就像是一片森林,鬼魂之间有着自己的生态,强大的鬼各自划分地盘和狩猎区域。” “所以,之所以别的鬼都不进来,只有一个原因:这种所谓的安全屋……” “其实都是某个厉鬼的地盘。”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孙雯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近在咫尺。 “——你明白吗?在我们之中,有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呐,丽婷,你觉得谁比较可疑?” 肖丽婷抱着膝盖,只是一个劲发抖不说话。 谁可疑? 当然是你最可疑! 可她不敢说出来。 她太害怕了,她想活下去,她正值青春,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未来一定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决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她想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都想活下去…… 孙雯还在旁边说个不停。 “我觉得啊,那个卫燕燕就很可疑。我记得投票结果,她是在你之前守夜的那个吧?” “问题来了,你醒来的时候看见了无头尸体,那为什么她会没有注意到呢?明明就在门口啊,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王威走出教室,被女鬼杀掉的样子,她也肯定看到了……但她为什么不大喊大叫呢?为何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回去睡觉呢?” “对了!那个杨超也很可疑,因为那个女鬼就是他引过来的。” “你仔细回忆一下,还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话吗?他似乎是把对方当成了认识的老师……但是丽婷,你回忆一下,在我们年级,真的有一个叫‘王老师’的人吗?该不是他瞎编出来的吧?” 肖丽婷抿紧嘴巴,听得一脸迷茫。 因为她越听就越是觉得…… 好像对方说的话,是有那么些道理? 肖丽婷的目光落在教室里所有人的身上,卫燕燕,杨超……他们看起来都和自己一样惊魂甫定,表现得就像是个普通人。 可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伪装的? 肖丽婷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她发现眼前的每一个人,都像是隐藏着另一面,随时可能撕下人皮,露出鬼怪的真面目。 “仔细想想,最可疑的当然是那两个从外面来的大人,一个是私家侦探,一个自称风水师,没有人能证明他们的身份……唉,真让人头疼啊,对不对?” 孙雯叹了口气。 “说起来,丽婷,这座学校有那么多鬼,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啊,我不是说那些随处可见的黑影。黑影是游离在学校里的思考和怨念形成的,但那些厉鬼就不一样了,他们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生前有过凄惨的经历,所以才会变成鬼怪。” “——是的,十年前连续发生过好几起惨案,当时闹得还挺大的。” “不巧的是,学校里最近又恰好死过人。有个跳楼的男生,听说是被人污蔑,一时接受不了就上吊自杀了,这种人变成怨鬼也不奇怪……丽婷,这件事,你最清楚不过吧?” 肖丽婷猛地站起。 她脸色苍白,不敢转头去看一直在跟自己说悄悄话的孙雯,而是朝着站在教室门口的柳晓川走去。 “丽婷,丽婷,你怎么了?自从刚才开始,你的状况就不太对……” 一旁的杜常龙看到她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想要叫住她,但都被她无视了。 肖丽婷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 …… 柳晓川正在观察外头的情况,后面突然传来女生颤抖的声音。 “柳大师……你能帮帮我吗?” 风水师转过头去,看到的是抱着胳膊瑟瑟发抖,面色苍白的肖丽婷。 正如孙雯所说,柳晓川同样很可疑…… 但已经没办法了,这个男人,是这群人中最值得依靠的人。 如果那个岑冬生还在就好了。至少那个男人年轻,虽然冷漠了点,但长相不赖,实力明显更强大。 虽然彼此间有过一点不愉快,但她相信凭借自己的魅力,讨好男人的手段,很快就能化解。 可是,他却独自一人离开了,就像完全没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剩下所有人放在眼里。 至于像那个古怪女生那样不要命似地直接冲到外面去找他……她自然是没这个胆量的。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那疯子已经死在外面了。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这位柳大师。他是除岑冬生以外,唯一有能力保护自己,对抗鬼怪的人。 她抬起脸,根据以往的经验,努力摆出最惹人怜爱的模样。 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用一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注视着她,忽而露出笑容。 “你要我帮什么忙?” “保护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当然,我会让所有人离开的。” “我当然知道,柳大师是个好人,但我更希望……是柳大师把我放在优先的位置上。” “这话可不好让其他人听见啊。” “是的,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肖丽婷深吸了一口气。 “另外,我还想告诉柳大师一个秘密。” “哦?” “不止是外面……”她的瞳孔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恐惧,“我们之中,可能也有鬼。” 闻言,柳晓川眯起眼睛。 “是吗?” “是,是的,我可以证明……” “不必。” 柳晓川同样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真,真的?” 肖丽婷猛地抬起头,面露惊喜。 “到底是谁?啊,我知道,我不该说的……” “没关系。” 柳晓川笑了起来。 “重要的不是谁是鬼,而是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丽婷,我答应你,会保护你离开这里。但是,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他指了指黑夜弥漫的窗外。 “看见了吗?那个女鬼还在外面游荡,我们想找到出去的门,就得打倒她……我有办法,只要做好充足准备就行,但我还需要一个诱饵。” 风水师咧开嘴角,看似在笑,眼角却透着森然。 “我看你在你的同伴们中,还挺有话语权的,对吧?” 他现在可没心情和小孩子玩过家家,在他眼里,教室里的幸存者们从累赘变成了有价值的东西—— 那是用来驱鬼的“诱饵”。 那个男人的出现,的确让他深受打击。 但在冷静下来后,柳晓川觉得自己同样有机会,他有天分,有才能,绝不会比任何人弱小。 只要打到鬼怪,就能炼化阴炁,甚至得到新的咒禁。他会用尽一切手段,他的崛起之路,将会从这一刻开始…… * 面前就是通往核心鬼怪去处的第一扇门。 岑冬生将少女挡在身后,谨慎地推开它。 …… 那盏悬挂在房间内唯一的昏黄灯泡,之前从窗户玻璃朝内窥视,会发现其散发出来的光芒无法驱散哪怕一点黑暗。 但当岑冬生推开门后,灯泡却以缓慢的速度开始亮堂起来,闪烁的光芒,将整个屋内的角落微微照亮。 “欸?” 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放的伊清颜,发出了惊疑的声音。 因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并非想象中的教室或是办公室,而是…… 一间宿舍。 第五十章 鬼遮眼 面前的宿舍大约十几个平方大小,窗户封死,贴满旧报纸,投不进半点光亮。 墙体有大量风化剥落的痕迹,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板,四张绿色行军床上下叠放,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 从桌子和窗前摆放的化妆品和小置物来看,似乎是间女生宿舍。 房间脏兮兮的,经过了岁月风雨的侵蚀,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我们为什么会……”他感到自己胳膊上传来的力道用紧了,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不认识这个地方。” “不用觉得奇怪。”岑冬生说,“鬼屋里,一切皆有可能。” “欸?” “空间错乱现象,外界的时间流逝……在鬼屋内都有可能复制。” 话虽如此,岑冬生的眼神里却带上了一丝沉重 空间操作? 不,目前还不能确定。 可能是核心鬼怪利用阴炁对环境进行了改造。 但如果是空间操作,眼前景象的成因就很简单粗暴了:屋主直接将宿舍的空间与教学楼的空间进行了拼凑铆接,就像搭积木般容易。 这同样意味着,自己要面对的最终对手,是甲等鬼怪。 不太妙的消息。 如果是真的,那他设想的速通鬼屋就已经做不到了。岑冬生觉得自己未必能赢,关键时刻还得靠“不死骨”。 当然,如今伊清颜就在他身边;但正因为如此,想要保护她不受伤……不受刺激,难度会很高。 “这里没有鬼吗?” “没有。” 岑冬生回答。 “核心鬼怪想让我经过四个房间,必有缘由。我就顺便找找线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深处走,开始检查起这间宿舍。 “我来帮忙。” 伊清颜连忙跟了上来。 这时伴随着两人的动作,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像是身处在投影仪之中,播放键刚被人按下。 场景切换,伴随着好似电影中象征时间流逝的镜头剪辑,泛黄的胶卷在人们面前一点点展开。 在日复一日的岁月流逝中,宿舍的细节有所改变,墙壁上的石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灰、龟裂。 不止一个虚幻的人影出现,看起来是历年生活在这间宿舍的才新中学学生,她们在二人身畔来回徘徊,进出这个房间,行动速度被按下了快进键,加快了几十上百倍,令人应接不暇。 伊清颜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幻影轮廓如流水般从她指尖流逝。 “这里的人穿的校服……应该是才新中学以前的老校服,和现在不一样。” 岑冬生抱着胳膊,保持沉默。 既然进到了这间屋子不用打架,他也乐得轻松。 看得出来,鬼屋正在重新演绎过去宿舍内发生的景象,算是“幻象”的一种,但对人无害。 一段时间后,场景的变幻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其中一个幻影的周身轮廓变得凝实,只是五官神情还是看不清。 有种“女主角”终于登场的感觉。 岑冬生和伊清颜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人,每天过着相同的生活,从宿舍离开去上课,上课回来在桌前念书,洗漱完上床睡觉,第二天离开宿舍……宛如时间循环。 不过每个高中生的生活都这样过来的,没什么稀奇。 但很显然,这种平凡的日常不会一直持续下去,鬼怪想让他们看到的不可能只是这些,某种变化正在暗中悄然滋生—— “咦,这是什么?” 伊清颜环顾四周,发现原本灰蒙蒙的环境突然亮堂了些,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柔光,不知从何而来。 “我想,是在说明‘主角’的心情发生了一些改变吧。” 岑冬生说。 环境中的柔光越来越明亮,女生的脚步越来越轻盈,明显是遇见了好事。 直到某一天,那个女生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宿舍,似乎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状况,日复一日的循环就此中断。 门口方向传来“咔哒”一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木门,它缓缓朝外侧敞开,留下一道通往黑暗的浅浅缝隙。 “我们跟上去。” 岑冬生很顺利地推开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面前的黑暗被头顶一盏盏依次点亮的灯光驱散,一个个椭圆的光晕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 这是一条木质走廊,廊道两侧是弥漫的夜色,尽头是带有温馨感的光芒。 “认得出这里是哪儿吗?” “好像是……女生宿舍楼通往教师宿舍楼的路。” “……我们继续。” 岑冬生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长廊猛地缩短,像是弹起的蛇。跟在身后的伊清颜发出小小的惊呼。 他们一下子就来到了长廊尽头。 尽头的那扇门同样自动敞开。 在房间深处,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刚才宿舍里的女生,一个略高,似乎是成年男性。 起初是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一个站着在请教问题;一会儿换成了女生坐着,男人在旁边指导学习。 但伴随着时间推移,两个人的距离却变得越来越近。 “……” 岑冬生面无表情看着男人和女生的面庞靠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 就在这时。 “砰!” 背后的电灯泡碎了,周围一下子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像戏剧演至中途,演员下台准备。帷幕被拉拢后,观众席上的人们皆保持沉默,静静等着下一幕的到来。 因为紧张,或是畏惧,伊清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别怕。” 岑冬生轻声说。 他抓住了少女的手,以示安慰。 那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反过来主动握住。 …… 黑暗中出现了一点烛光。 尽管是唯一的光明,那光并不能带来任何安心感,反而透着一股人血般的红,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为什么?别抛弃我……” “我要结婚了。” 他和她的声音从大幕之后响起,时而高昂,时而低沉,一句又一句,不断交织在一起。 老师,如果我把事情说出去……” “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 话语的交错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激烈,如同鼓点。 令人不安的红色正在扩散,就像一蓬又一蓬的鲜血,被泼洒在了作为背景的漆黑幕布上。 “啊——” 然后是一声惨烈的嚎叫。 “救命——不要……!” 大幕背后,少女凄惨地呼喊着,伴随着男人的喘息。 黑暗之中,不见他物,却只听见那声音连绵成一片,如同放入大锅中煮沸后浮上水面的杂质,混沌而嘈杂,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切,最终—— “轰隆!” 首先是炽白色的光亮,刺破无穷无尽的黑暗。 然后是惊人的雷声,在云层中滚滚穿行,淹没了其它一切嘈杂音,所有的背景音归于虚无,只剩下自然界的雷声、风声和雨声。 巨幕再度缓缓拉开。 岑冬生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迎面而来的是淋漓的水汽,像浪潮拍打在他脸上。 他抹了把脸,指尖传来清晰而真实的雨水反馈,湿漉漉的阴冷顺着衣服往里头流,渗入骨髓。 这就是鬼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他们从封闭的学校宿舍,来到了一个暴风雨之夜。 附近环境看样子是一片小树林,丛生的灌木和藤蔓,在朦胧的雨幕中影影绰绰。 远处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正穿着黑色雨衣,拿着铁楸,一下又一下地铲起泥土。 他的脚边是大号手电筒,没有关上。 雪白的光柱照亮了黝黑的泥土地面,和躺在浅坑中的年轻女性赤裸的尸体,她的头颅深深地凹陷下去,面部有着巨大的创口,却仍能看出死去时的痛苦。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映照出男人的面容,他的神情在恐惧、紧张与狰狞中不断变幻。 …… 岑冬生是个合格的观众,所以他一直都只是看着。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旁边的女孩,她正低着脑袋,一手紧紧抓着另一边的手臂,一言不发,纤瘦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还是由于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发生在遥远过去的悲剧。 铺天盖地的滂沱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让原本就杂乱的头发变得更像水草了。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岑冬生联想到了被人抛弃在纸箱里的流浪狗……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他叹了口气,脱下身上有些破烂的外套,盖在了伊清颜的脑袋上。 不论是鬼屋中突变的环境,还是导致鬼怪诞生的种种悲剧,看久了,他早已习惯。 可对于现在还是个普通女高中生的伊清颜来说,答案显然并非如此。 “谢,谢谢哥……” 她抓紧了身上的衣服,小声说。 “不用谢。” ——但她迟早会的。 不止会习惯悲剧,她还会用自己的方式贯彻信念,亲手去改变,亲手去扭转,以及…… 亲手去制造。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还是没必要太苛刻。 “要结束了。” 岑冬生说。 “欸?” 他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再度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伊清颜用手指拨开了挡住视线的头发,随后惊奇地发现,刚才还噼里啪啦落在自己身上的豆大雨珠,一下子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啸的风雨声倏忽不见,他们又再度回到了那条被昏黄灯光照亮,略显黯淡和温馨的走廊上。 刚才的暴风雨夜,简直像是幻觉一般…… “我们……回来了?” “不,还没结束。” 岑冬生看着走廊尽头,不知何时起又多了一扇门。 “第一个房间并没有鬼。接下来是第二个吗。” 他示意身后的女孩跟上。 …… 门的后面,是一间办公室。 夜色深深,男人和女人正在里面谈话。随后,他们两人一起并肩离开,看起来关系亲密。 路上遇到的学生和老师,都会主动与他们打招呼。 相比起之前那对在私密场合相处的师生,这两人的相处显然要更加堂堂正正,换句话说,他们是众人认可的情侣。抑或夫妻。 场景不断变幻,其中还有男人和女人夹着教案各自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场景,看来都是这座学校里的老师。 “是……同一个人吗?” “嗯。” 岑冬生一边回答,一边盯着画面中男人模糊的脸。 他总觉得有点眼熟,似乎最近才见过…… 第二个房间内呈现的景象不再局限于这座学校,还出现了街道角落、城市建筑物内和公寓楼里的某个房间。 出现频率最高的是这对夫妻的家。 一会儿是男人在家,一会儿是女人在家,偶尔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彼此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少有交流,略显冷淡。 和学校里不一样,看来这对夫妻的关系不如他们在人前表现得那样亲密。 然后,场景随着时间推移变幻的速度慢了下来—— 根据上回的经验,两人都明白,这是即将发生恶事的前兆。 他们看到女人打开家门,换上拖鞋,突然愣了一下。 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倒是有淡淡的烛光从厨房那里传来。 女人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岑冬生看到了一幅小小的红联。 “祝我最亲爱的妻子王xx三十五岁生日快乐!” “砰”的一声,彩条从空中洒落,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的悦耳八音盒歌声。 女人捂住了嘴巴,包从她手中缓缓滑落。 她被感动了。 尽管因为发生过这样那样的事,夫妻间的关系一时陷入冰点,但在这一刻,她的心中似乎又重燃了爱情。 女人迈开步伐,迫不及待地朝着厨房走去。 尽管男人没有出现,但她当然知道,他会在哪里给自己一个惊喜—— …… 厨房的门被拉开。 没有开灯,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桌子上摆放着一个蛋糕,上面点燃了蜡烛。 烛光幽幽,不知为何,蛋糕已经坍圮了大半,里面影影绰绰的,仿佛还藏着什么。 女人呆立了一会儿,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慢慢地朝着桌上的蛋糕走去。 然后,当她看清楚桌上的景象时,顿时发出发出一声尖叫,往后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啊……啊啊……” ——藏在生日蛋糕里的,是丈夫的头颅。 沾染着白色奶油和黄色蛋糕胚,那双死不瞑目的瞳孔,正空虚而茫然地盯着她。 从大喜到大悲,再到无与伦比的恐惧,眼前这充满冲击力的惊悚一幕,彻底击垮了这个女人的心理底线。 她捂住嘴巴,泪水不停地流淌。 她还听到了风声、雨声,鼻尖嗅到了雨水和泥土的气味…… 一个阴森又怨毒的声音,自女人身后响起。 “王老师,你明明是知道的吧?你和他早就订婚了……” “为什么见死不救?” “为什么还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告诉我,为什么?还是说……” 一双沾满了湿土的青白色手掌,自女人后脑勺伸出,猛地遮住了她的双眼。 “——你的这双眼睛,已经不需要了?” 第五十一章 悲悯 “反正有了眼睛,还是在当睁眼瞎,这对不需要的东西……我就帮你去了吧。” 厉鬼阴森的笑声在房间内回荡。 “咔。” 伴随着女人凄厉的惨叫,那双覆盖着她双眼的青白色鬼手猛然用力,指头直接刺入了眼皮下方。 “咕噜……咔……” 晶状体被狠狠挤压,血液或别的体液飙射而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就像用双手用力压扁一个塑料瓶。 女人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激烈痛楚,像上了岸的泥鳅般疯狂扭动着身子,嘴巴张得老大。 在撕心裂肺的悲鸣中,一双眼球就这样被厉鬼抠了下来,滑落在地上。 “啪。” 这声轻微的响动过后,一切场景、声音全都消失了。 失去眼睛的女人,只剩下脑袋的男尸,都看不到了。 人也好,鬼也好,倏忽间无影无踪,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房间。 那些可怕的声音,索命的话语和凄厉的呼喊,都听不到了,静得落针可闻。 “第二个房间,依然什么都没有。” 岑冬生眯起眼睛。 刚才发生的环境,是过去现实发生过的景象再度上演,其真实性毋庸置疑,远非电影之类虚构作品能相提并论的。 那种惨烈的,血淋淋的真实,普通人见着不说吓呆,起码都得瑟瑟发抖上一会儿,好长一段时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但还是那句话—— 岑冬生已经习惯。 干了好几年处理灵异事件的一线人员,该吐的都吐过了。 只是……他瞥了一眼身边小姑娘。 她低着脑袋,双手紧紧抓着自己刚才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不放,身体的颤抖仍未停下,精神状态显然不太好。 ……是吓坏了吧? 这应接不暇、如真似幻的恐怖体验,对于那些心理承受能力不强的人来说,已经足以让他们精神崩溃了。 但遗憾,眼下可不是休息的时候。 岑冬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率先往前迈出步伐。 在这个房间的角落,突兀地出现了一扇新的房门,微微敞开,内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走吧,接下来还有两个房间。” * 第三个房间,看起来像是间办公室。 只是和集体办公的教师办公室不一样,这间办公室更宽敞,采光更好,放着大地球仪作为装饰,墙上挂满合照和锦旗。 看起来是某位校领导的办公室。 一个看着年纪有五十岁左右,身材干瘦的中年女子,坐在办公室中央的椅子上,神色阴沉地翻阅着报纸,书写报告。 她手边的固定电话时不时响起刺耳的铃声,不断有人打过来。 “什么?又有媒体过来采访……我不是说过了吗,叫他们都滚!” “我让你们都别讨论这件事,不听话?我是校长还是你是校长?报告我亲自做,明白了吗?” 中年女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瞳孔蕴藏着怒火。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死了都在给我添麻烦……” “什么‘厉鬼索命’,这话都有人信?太蠢了。” “为了保住这把椅子,我得想想办法……” 她放下笔,起身推开窗户,打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缓解心中烦闷。 阳光洒进办公室,就在这时,校长突然愣住了。 窗户玻璃上,反射出她背后的景象。 宽敞的办公室中央,就在距离她身后不到几米的距离,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身影。 明明外头是晴天,她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肌肤是青白色的,沾满脏兮兮的泥土。不断有水珠从她身上滑落,地上有一团湿答答的水渍慢慢扩散开来。 女生的面庞上有个巨大的伤口,创面还在微微蠕动着,看着狰狞可怖,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在这种伤势中活下来。 然而,她却就站在那里,咧开嘴角,朝着自己露出扭曲的笑容—— “你也有罪。” 厉鬼,就这般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在人面前。 “甚……什么?!” 校长颤抖着,差点没摔倒在地,一脸震惊。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鬼……这怎么可能?” 她在恐惧中发出喊叫。 “就算真的有鬼……为什么来找我!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就因为这样啊。” 身后女鬼安静地看着她,声音却仿佛是从她心底响起的。 “我是你的学生,你学校里的一份子,怎么会觉得和你没关系呢?” “别开玩笑了,发生这种事,不都是你自己的问题吗……” “是啊,我觉得自己很愚蠢,有些事情只有死后才知道。可是……” 鬼的声音,逐渐变得阴沉恶毒起来。 鼻子仿佛已经能嗅到雨水和泥土的腥味,身后的人影往前靠近了一步,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你为什么要说谎?你在隐瞒什么?我死后,为什么不让人说话?” “我……我……是为了大局,为了让家长们和师生们都能放心……” 校长猛地一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然而,令她感到绝望的是,地上的确有一滩湿漉漉的痕迹,正在慢慢扩散,并非幻觉。 不知从何时起,除了中央的水渍,旁边还多了两滩,只是颜色更深、更暗沉,比起雨水,更像是……血渍。 校长浑身打着哆嗦,脑袋僵硬地往后转动。 她看得更清楚了,在那个穿着校服女鬼身边,又多了两个身影。 一个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血窟窿的女人;一个脑袋大半耷拉在脖子上,死相极其凄惨的男人。 “不,不要……救我,谁来救救我!” 校长不敢再看,她绝望地大声呼喊,试图把人喊过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地上那滩湿痕旁,一个脚印慢慢浮现,随后是下一个……脚印出现的速度突然变快,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加快速度,朝她狂奔而来。 “——你也是个没心肝的人啊。” 校长人生中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近在咫尺。 …… “咚!” 十几分钟后,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闯进来的人们发出惊恐的喊声。他们看到的是流淌一地的粘腻鲜血,校长的尸体就躺在墙边,死不瞑目。 她的腰部和胸口处都留下了狰狞的创口,里面的器官不翼而飞。 * “嗯……还是没有吗?” 岑冬生抓抓头发,望着再度变得空无一人的校长办公室。 他本来还以为是核心鬼怪设下的挑战,让他闯五关斩六将才能见到最终boss,结果这都第三个房间了,还是什么都没遇到。 真奇怪。如果他没想错的话,这几个房间应该的确有厉鬼,相当于各自的巢穴…… 换而言之,就是这些鬼不在这里吧? 除了那个男鬼。 岑冬生觉得幻境中出现的那个堪称罪魁祸首的男老师有点眼熟,很可能就是试图潜伏偷袭,结果被自己干掉,只剩下人头的厉鬼——“年级组长”。 那剩下的呢? 难不成,都去了别的地方? 岑冬生想起剩下的幸存者们全都集中在了一间教室里。假如厉鬼们全都盯上了那里…… 那他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最后一扇房间的门出现在角落里。 只是,没等岑冬生迈步,伊清颜已经率先走过去。 “等等?” 岑冬生有些意外。 她没有在害怕吗?还是说,已经回过神来了? “最后一个房间了。” 伊清颜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哥,我们已经看过那么多……关于这个学校里曾发生过的悲剧,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似乎真的已经平静下来了,语气淡淡的。 “没有。” 岑冬生摊开手,回答道。 “你最好也别放在心上,毕竟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少女陷入沉默。 “发生在过去……什么也无法改变……” 她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重复着这两句话。 “?你在嘀咕啥呢?” “没什么。” 长发的遮掩让人看不清她的容颜,岑冬生只是隐约觉得少女在朝自己展露笑颜。 “哥,谢谢你,愿意一直陪我。” “别说傻话。” 岑冬生走过去,习惯性地搓了搓她的脑袋后,拿开少女的手,自己握住了门把手。 “是我带你过来的。” * 在进入最后一个房间后,他们很快察觉到了环境的不同。 “年代不一样了。” 周围如幻影般来往的人群,他们身上的衣服换成了新校服。学校内的墙壁和操场明显装修过,看起来更现代,也更熟悉…… 或者说,这就是现在的才新中学。 “是最近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自从由那个女鬼引发的一系列惨案后,又隔了好几年。 这次的主人公,是个住校的男生。 就像第一个故事中的女生,岑冬生和伊清颜在旁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过着平凡的校园生活。 这个男生是个待人热情,很有责任感的人,每次班级内的事务他都积极参与,有谁遇到了麻烦,他总是第一个上前帮忙,哪怕那是个压根不认识的陌生人。 而且,看得出来他是发自内心地去做这些事情。 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有,但并不多见。重要的是,他们的热情未必会带来回报,迟早有一天会被熄灭。 至于这位男生…… 考虑到目前看到的都是鬼魂们诞生前的悲惨经历,恐怕不止是“没有回报”这么简单。 而事实正如岑冬生所料。 这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故事。 相比起赤裸裸的恶行,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恶,是微小的、不引人察觉的,隐藏于人群之中,随着气氛随波逐流的恶。 这个男生从没想过,他会因为一次热心助人,而被人误解、污蔑,正如农夫和蛇的故事。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在路边看到她晕倒了,所以才把她扶回来的……” “别恶心人了,还在撒谎!你给她灌酒了吧?还是下了药?” “不是你做的,为什么是你带她回来?” “曝光他!曝光他!” 有尖锐的女生,有义愤填膺的男声,有暗中幸灾乐祸的声音,在无数嘈杂的背景音中,他逐渐变得沉默,身上的颜色变得灰暗,黯淡,直至虚无。 下一刻,他们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个房间。 准确地说,这里连屋子都不是了,而是一处天台。 那个男生就站在天台边沿,面无表情地朝下俯瞰。 没有丝毫犹豫,耳畔传来了风声。 “砰!” 伴随着头骨开裂的沉闷声响,地上溅起了一朵血花。 手脚都被摔断,那个摔落在花坛中央,四肢扭曲的身影,像濒死的昆虫般颤抖着。 周围传来学生们的尖叫声,或惊恐或讶异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坠入黑暗—— …… “……” 最后一扇门近在眼前。 这一次,门背后不再是黑暗,而是光芒。 但这次的房间里,不再是空空如也,而是多了五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 从左到右,被杀害的女高中生,被厉鬼索命的夫妻教师,被掏空了心肺的校长,自杀的男高中生。 他们全都维持着临死的模样,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那里。 “嗯……” 岑冬生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故事看完了,接下来就是打boss了吗,只需要推开最后的那扇门? 他的心态倒是波澜不惊。但身边的小姑娘显然不这样想。 “看到这些,觉得难过吗?” 岑冬生问道。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 …… 似乎已经没有下一个房间了。 在确认开战之前,岑冬生不着急向前。 他看着伊清颜慢慢走向那些尸体,像是在安静而专注地俯瞰着他们每一个人或死不瞑目、或凄惨无比的脸。 “喂,不害怕吗?” 他在她背后喊道。 “……有点。” 话是这样说,伊清颜却始终没有转过头。 如果这一刻的岑冬生,真的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可能会觉得惊讶吧,甚至会怀疑是那个平等王降临在了这个时代。 她望向尸体们的神态,不符合之前给人的印象,更不符合她的年龄。其中没有任何畏惧,有的只是一种奇特的…… 悲悯。 第五十二章 “好久不见,岑冬生。” 岑冬生见伊清颜在那儿盯着几具尸体发呆,决定不去打扰她。 虽说这姑娘目前的表现就是个柔弱的女高中生,似乎尚未觉醒命禁,但她的确是个怪人,某些思路和常人迥异,比如会埋葬死猫之类的。 还有,伊清颜那时无意间说过的话,就已经让他联想到了“平等王”……只是没意识到那就是本人。 毕竟是大魔王的幼年期,能理解、能理解。 岑冬生望着最后一扇门,理论上后面就是通往核心鬼怪的通道。 他没有着急进入,开始自个琢磨起事儿来。 “嗯,某些事情已经搞清楚了。” 之前在网络上搜集资料的时候,他见到过被人整理出来的种种传闻:才新中学从千禧年到最近几年,一直有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在学生们口中流传。 这点已经被幻境证明是事实;另一方面,鬼屋中的天气为何始终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模样,亦得到了解答。 十年前,才新中学的校园内发生过一起惨案,这便是一切的起因。 结局不出意料的凄惨。 男方杀害了女方,并把受害者埋进了树林里,之后导致了一系列惨案发生,包括男方夫妻俩,以及试图隐瞒消息的校长; 而就在最近一两年里,又发生了一起学生跳楼事件,起因是某个男生被污蔑,不堪受辱选择了自杀。 这样算下来,这栋鬼屋里有四组、五个厉鬼。 头一个受害者,那个被埋尸的女生,至今未出现; 第二组是一对夫妻,被第一个受害者的厉鬼索命,全部死亡。 岑冬生拿到了一块年级组长的标牌,大概率是那个被砍下脑袋的丈夫,已经被消灭了。而被挖眼的女老师所化鬼魂,目前没遇到过; 第三个,校长,没出现过; 第四个,被诬陷的男鬼,没出现过。 既然如此,就有可能是找上别人了。 岑冬生想起那群躲在教室里的幸存者们,希望他们能过得好吧。 “第二个问题。在这之中,是否有核心鬼怪呢?” 如果有,那大概率就是最初的那个受害者。 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说到底,刚才看到的那些幻境都是鬼屋播放给他们看的,虽然未必是假的,但大概率有所隐瞒。 他从来不吝啬以最坏的角度来猜测鬼怪们的意图,小看这群非人类的狡诈恶毒程度,是要吃苦头的。 “很有可能存在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可怕的鬼怪,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岑冬生盯着那扇门。 “刻意为我指出一条通往它所在处的道路,本身就是陷阱。” 他开始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和之前都不一样,是个四面白墙,空无一物的地方,只有地板是黑色的。 就在这时—— “哥……!” 伊清颜的方向传来惊愕的呼喊。 岑冬生扭头一看,发现地上的四具尸体正在慢慢下沉 准确地说,是正在被地板“吃进去”。 * 伊清颜踉跄着往后倒退两步,脚下地板正在像踩在海水上的冲浪板般起伏。 她躬下身试图保持平衡,结果还是差点摔倒—— 然后就被身后奔来的青年顺手一抄,揽住腰身抱了起来。 岑冬生一跳几米远的距离,将她护在怀中后,又跳上了旁边的窗台。 少女只是惊讶地发出一声“呀!”的轻呼后,便不再挣扎,看来已经被抱习惯了。 岑冬生像蜘蛛侠般挂在天台与墙壁之间,只不过靠得并非绒毛或者静电吸力,而是更加粗暴——他的五根指头硬生生插入水泥里,固定住两人的体重。 他低头一看,脚下的地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一大片起伏不定的海洋。 其中挪动的每一寸浪头真身,正是鬼屋内随处可见的黑影。 无数人嘈嘈切切的哀嚎声自下方传来,隐约可见扭结在一起的四肢躯干和脑袋轮廓。 原来,那块黑色的地板根本不存在,而是鬼魂们的躯体组成的平面。 “我的灵觉果真差点意思……” 岑冬生轻叹了口气,不再关注这些小喽啰,目光转向房间中央。 之前的战斗已经证明,浮游灵级别的鬼魂再来几个,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所以关键还是得看袭击他们的厉鬼是谁。 “……是你。” 从漆黑的海洋之中,一个干瘦的人影浮现,她的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腰,一只手按着胸口,姿势别扭,有些驼背,抬起头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里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是那个校长的鬼魂。 岑冬生眯起眼睛。 “你来对付我吗?就你一个?” 厉鬼发出诡异的沙哑笑声。 她放下双手,胸口和腰间的巨大创口全都暴露在空气中,连鲜活蠕动的内脏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断淌出鲜血来。 粘腻的血浆落在地面上,如同在一张宣纸上染出的红色墨水,很快整个房间都被朦胧的红光覆盖。 岑冬生抬起头,发现不过眨眼之间,房间的天花板开始不断抬升,墙壁则朝着四面八方飞速后退。 原本冰冷无机质的白色水泥,被诡异的红光污染了,生长出层层叠叠的血肉薄膜,畸形又怪异。 入眼所及之处,尽是丛生的异变器官与肉瘤,仿佛身处于一头巨型生物的体内。 …… “哈!” 岑冬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在普通人眼中,自然是无比惊人的恐怖景象;但在经验丰富的战士眼中,对方的底细已经暴露无遗。 ——没错,这是一头幻象鬼。 顾名思义,是专精于制造幻觉的鬼魂。 不是说咒禁做不到在转瞬间侵蚀整片空间:阴阳颠倒,生死逆转,血肉禁忌……这世上存在种种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 但眼前这头厉鬼是乙等,那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不出意料,他们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鬼创造出来的。 在意识到对手的性质后,尽管厉鬼一上来就开大的做法很果断,但岑冬生心下反而是松了口气。 “你闭上眼睛,别看。” 说着,男人用手遮挡住了伊清颜的双眼。 比起眼前这个家伙,他更担心会不会有其它鬼怪躲在一旁偷袭。 好消息是,岑冬生觉得自己解决这头幻象鬼,不需耗费多少体力。 “哥……你好像一下子就不紧张了呢。” 伊清颜乖乖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但还是敏锐地从男人的手掌与心跳中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那个鬼,很弱吗?” “弱吗?很难讲,对别人来说可能还挺麻烦的。” 岑冬生笑了笑。 “只是这家伙的能力对我起不了太大效果罢了。还有,我刚才很紧张?你怎么发现的?” “那个……其实我感觉得出来,你自从离开教室后,一直都有某种紧迫感。就像在担心……或者说害怕什么事情会马上发生。” 伊清颜闭着眼睛,将双手捧在胸前,轻声说道。 “能和我分享吗?我可以帮哥分担哦。” 和你说有啥用。 我就是在害怕你,怕你突然发癫。 岑冬生没有回答,只是笑眯眯地再次对小姑娘使出“怒搓狗头大法”,这招就是用来发泄紧张的。 “呜……” 伊清颜不得不重新把自己被揉乱的头发整理好,她虽然没有反抗的意思,但看样子多少对某人的“幼稚举动”有些无奈。 “接下来,你抓紧我。” 他说,收紧胳膊的同时,闭上了双眼。 幻象鬼的能力更像是一种“初见杀”,新手咒禁师对“自身已经不算是人类”这点往往没有明确认知,因此会被视觉或嗅觉等感官层面迷惑,落入陷阱。 实际上,面对幻觉最简单的方法,只要封闭五感就好,剩下的只要依靠“灵觉”,或者说普通人口中的第六感。 咒禁师日常修行之一的“冥想”,就能锻炼到这种能力,所以只要掌握其中诀窍,对抗幻觉并不难。 哪怕他之前还吐槽过自己的灵觉“差点意思”,但也完全够用。 倒是普通人几乎不可能抵挡幻象鬼。 一方面是正常人的灵觉更为迟钝,一旦封闭五感就寸步难行;另一方面,第六感与大脑活动息息相关,而没有真炁的保护,思维本身可能会受到干涉。 总之,这类鬼怪善于幻觉,体质则偏弱,对岑冬生这样经验丰富的咒禁师而言,威胁不大。除非精神干涉到达了某种量级,可以突破咒禁师真炁与肉体双重保护极限—— 譬如《天魁权首》,就能做到简单粗暴将人的精神碾压成齑粉。 某种意义上,精神世界之间的对抗,甚至比现实世界更依赖纯粹暴力,强者恒强,没有技巧可言,不存在以弱胜强的可能性。 …… 事情正如他所料。 岑冬生闭上眼睛,很快进入“冥想”状态。 他一手保护伊清颜,一手开路,稳稳迈步朝前。 他并非鬼仙系,灵觉中映照出的事物自然不如用肉眼看得更清晰,但这根本不重要。 只要隐约捕捉到前方有阴炁的轮廓,再卯了劲一拳砸过去。便是 幻象鬼的其它手段甚至破不了他的防,只能眼睁睁看着闭着眼睛的男人一边挥拳,一边一点点逼近过来。 虽然提前开了大,结果被逼入绝境的反而是它自己,慢慢地,慢慢地……退缩入房间的角落。 幻觉只是幻觉,现实中的建筑物大小并未改变。 厉鬼发出了一声焦虑的嘶吼,想要穿墙离开这个房间,却被岑冬生抓住了破绽—— “轰!” 男人举起的拳头上,包裹着熊熊燃烧的无形真炁, 手臂处青筋暴起,肌肉凸显,这一拳如出膛炮弹,将面前的墙体穿透; 伴随着烟尘四起,破碎的水泥砖块倾泻而下,幻象鬼的胸口则是直接被开了个大洞,身躯像是烧着了似地变得虚幻起来。 “嗷——” 受到重创的厉鬼,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声,往后急退。 …… 岑冬生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倒塌的墙壁,墙壁上被自己一拳砸出来的洞,以及洞后方那个蜷缩起来的鬼影。 他正迈开步伐,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突然警觉地止住脚。 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粗壮藤蔓,仿佛蟒蛇般自窗外窜进来,将幻象鬼紧紧缠住,顺着伤口扎入其体内。 深绿色藤蔓之上覆盖着的经络,仿佛人的血管般蠕动着,将某种物质注入厉鬼身躯之中。 “啊啊啊——!” 厉鬼惨叫着挣扎起来,但它原本虚幻的身躯却开始再度慢慢凝实。 “哦,终于忍不住来了吗。” 岑冬生嘴角勾起,意识到自己猜的没错。 除去在才新中学内发生的一系列惨案中诞生的厉鬼,这块地上还盘踞着一头更加古老的鬼怪。 它才是罪魁祸首,这座鬼屋的核心。 但对方这一动手,反而让他更加放心了。 没有藏着掖着就好,不敢出来露面,反而证明对方在忌惮岑冬生的力量。 “既然想用你的小弟来试探,我很欢迎。” 鬼屋内存储的能量是有限的,想帮这头厉鬼恢复,就一定要分出去部分阴炁。 他不介意在直面核心鬼怪之前,削弱点它的力量。 岑冬生慢悠悠朝着幻象鬼走去,闲庭信步,甚至还有心思发表评论: “我猜……你的下一次攻击,是打算创造出我心中最恐惧的形象,我猜得对吧?”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下,厉鬼的模样就开始发生改变,原地产生了一团蠕动的黑雾,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变形。 毫不意外,他又猜对了。 没办法,岑冬生来自八年后的版本,这些技俩早就见惯不惯。 这年头的鬼怪还比较朴实,只有这三板斧。 创造出对手心目中最害怕的虚构形象或场景,且具备一定符合认知的能力——这一般就是幻象鬼的最终杀招了。 厉鬼的能力强度虽然无法到达干涉岑冬生思维的程度,但还是能捕捉到大脑活动中些许泄露的信号。 就靠这点东西制造出来的形象,再加上虚构存在无法超越创造者的等级限制,只能说是似是而非的伪物。 当然,不能说这能力完全没用,特别是那些有过糟糕经历导致ptsd的咒禁师,猛地来上一下,还真有可能因精神受到巨大冲击、状态大幅下滑,导致阴沟里翻船。 这样的例子不算稀罕,但还是那句话,这对岑冬生来说是真没用。 他自觉心理状态很健康,不知道自己有啥可怕的,他重生以前遇到过不止一次幻象鬼,就没怵过这招,重生后就更不可能怕了。 事实上,“这种最害怕的事物”往往不是固定的,更和当事人的情境有关。 人在潜水的时候最害怕淹死,爬山的时候最害怕摔死;最近的记忆肯定比过去更深刻。 岑冬生自己都不禁有些好奇了,这个时候的他,心中最畏惧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呢? …… 他很快就有了答案。 雾气不再蠕动,而是慢慢散开。 从那黑暗之中,走出来一个人影。 伴随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清澈嗓音,一只沾了血的短靴踩在地板上。 “这是哪儿?……啊,我还记得你。” “那个人”朝他投来目光。 “你是岑冬生,那位‘哲人王’的属下,对吧?” 风吹拂起不染尘埃的垂肩黑发,那位潇洒明媚的年轻女性单手持刀,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样貌是模糊的,气质却一如他记忆中那般风采照人。 岑冬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瞬。 “好久不见。”她说。 尽管他很清楚这是个假货,但…… “……好久不见。”他说。 第五十三章 好久不见,平等王。 我操。 是平等王。 ……虽然是假的。 “是我。” 他下意识地回答了对方的提问,哪怕对方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和现在用头发遮住面容,在旁人看来还是个“丑小鸭”的伊清颜不同,他见过的平等王有着不亚于哲人王的美貌气质,就算看不到五官,仍依稀能感受到那风华。 但人影并没有做出下一步回应,只是微笑。 岑冬生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庞,然后叹了口气。 “……不会说话吗,也是。” 毕竟他和这人并不熟悉,不了解她的真正性格,也猜不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会说些什么,只是一面之缘—— 尽管这一面之缘,已经让岑冬生记住了一辈子。 据说,祖的灵魂质量相比起人类时期有着天翻地覆的改变,在他们超脱自然规律和万物法则之后,其“存在”要么变得规模异常庞大、要么性质升华到了另一个次元。 他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当岑冬生与那个人相遇的时候,才会感觉到一种全身心的震撼,当时留下的印象深深烙印在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以至于无论是在重生之前,还是在重生之后,这份深刻的记忆,始终驻留在他心底深处。 其实在那之后,岑冬生不止一次遭遇过幻象鬼,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大概是因为他对那个人的观感很复杂,并非只有恐惧。 直到无意间和幼年期大魔王相遇以后,这份印象才被激活,被面前的幻象鬼读取到之后,构建出了虚假的她…… 岑冬生想起了很多事情。特别是相遇的那一天,她的一言一行都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过去的记忆纷至沓来,让男人恍惚了一瞬。 真的只因为那个人是“祖”吗? ……或许不是。 毕竟,这一世他已经见过安知真了。 知真姐给他的印象同样很深刻,但如果只论“一面之缘”,还是那个人更特别。 是她的话语、她的行为,让他感到不可理喻,却又隐隐有所共鸣。 放在那个人人视平等王如人间魔王的年代,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称得上大逆不道。 但要问岑冬生究竟还想不想再见她一面,答案是“否”。 他不想彻底否定那个人的信念,但更不会否认她所带来的巨大破坏与灾难。 那个人从尸山血海中走来,让一切变得无可挽回,也注定要踏上破灭之路。 “竟然能把这位拉出来,哪怕是假货……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总是能给我惊喜。” 岑冬生握紧拳头。 想想也是啊。 他现在最害怕的是谁?自从遇到伊清颜之后,他最担心发生的又是什么? 只能说太合理了。 在岑冬生动手之前,身旁的伊清颜开口了。 “哥,她刚才说了什么?你们俩认识吗?” 她盯着那个身影,一脸好奇。 “不,那个是鬼怪制造出来的假货……” 伊清颜并未察觉。虽然两个人的声音有些相似,但她肯定想不到对面那个人会是未来的自己。 “我知道。但那个人是真的存在吧?我看哥的反应就懂了。” 小姑娘仰头看着岑冬生的侧颊,似乎想到了什么,促狭一笑。 “哥的表情好复杂哦,该不会是女朋友……不对,是前女友什么的吧?” 呃…… 岑冬生眨了眨眼。 我总不能说那是你吧。 还好幻象鬼的能力有限,连脸都看不清,不然真有可能露馅。 “你就别管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抱紧我,别掉下去,我马上搞定。” “好。” 伊清颜还是很听话的,乖乖收紧了胳膊。 至于那位幻象鬼变成的假货,不知道是不是连性格复刻了原版的一部分,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也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相当有气度,看着都不像是鬼了。 “但……毕竟只是假货。” 他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庆幸低声说道。 * 岑冬生一脚踏地。 “嗡。” 整个人像是一支笔直射出的箭,落到她的身前,然后挥拳。 这一记左勾拳擦着女人的颊边过去,空气被撕裂的尖锐鸣响。 对方一矮身躲开,脚下滑步往后倒退,随后一跃而起,像个轻盈的燕子般落到了高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美。 “你真要和我动手啊。” 她突然又开口说话了。 “我还以为我们聊得还不错呢。” ……是啊。 岑冬生心想,可能是还不错吧。 他的动作没有停,朝前大步奔跑。 “明知道我是谁,却还是发起了挑战。说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吧——”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态度认真起来。 “心怀死志之人。” 连这句话也……岑冬生嘴角微微抽搐。 这家伙不说实力,一言一行还真符合原版。 但仔细想想,幻象鬼读的是他的脑电波,这好像是他的问题,是他记得太清楚、太具体。 他妈的,这种时候想象力这么好做甚么了? 当岑冬生再次冲来的时候,女人没有再一次退让,而是举起了手中的刀。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却让岑冬生愣了一下。 不会吧……这不可能—— 他猛地刹车,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开——准确地说,是离开刀尖所指的方向。 刀尖向下。 岑冬生背后“轰隆”作响。 他扭头一看,看到一道十几米长的缝隙乍然出现在水泥墙体之上,迅速蔓延开来,钢筋混泥土的建筑物脆弱得像是蛋糕,被一刀划开。 上半层数米高、十几米宽的墙体伴随着激烈的摩擦响声,朝旁边缓缓滑下,轰然坠落。 烟尘弥漫。 “哇……” 怀中的小姑娘发出惊叹。 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划,就砍下了半截楼房,场面蔚为壮观。 将整处空间连带着一路上所有物质一起切除,尽数斩断,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的“刃”—— 平等王的代表性能力。 区区一个厉鬼,就算有核心鬼怪在支援,不可能用得出这种招数…… 没等岑冬生反应过来,女人微笑着,再一次朝他们举起了刀。 男人眼皮一跳。 他真的很想跳开,因为上一世的记忆又开始浮现。 “无间地狱”的破坏力与覆盖范围,都是他亲眼所见,非人力所能阻挡。 更可怕的是,作为高等级天仙系咒禁专属的空间干涉能力,一般人使用起来消耗巨大,唯有平等王能没有限制、没有消耗地肆意扩张与滥用自己的“无间之刃”,据说是其咒禁的运作原理与他人不同。 所以,根本没人能和她打消耗战。 平等王身为祖,正是纯粹暴力的象征,她的活跃让世人们第一次领略到了何为不讲理,何为超脱常识的力量。 就算是全世界的核武器在她身上集中引爆,都无法破开她的防御;反过来说,任何现代科技的产物不可能抵挡她的进攻。 这就是未来社会被禁师们统治的原因。虽然现代热武器仍然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但最高暴力的定义权,已经转让给了个人。 ——但……眼前只是假货而已。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咬紧牙关,只将怀中女孩推到一旁,自己却没有躲开。 凛冽的风迎面拂来,有刀锋般的痛感。 他留在了原地。 背后再一次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又有半截被斩下的建筑物往下滑落。 “……呼。” 岑冬生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没有出现划痕,没有伤口…… 如果真的直面“无间地狱”,他现在毫无疑问已经被砍成两截了。 “果然不是……但你学得还真像啊。” 岑冬生在这一刻已经确信,核心鬼怪的等级,是甲等屋主。 刚才那种现象是利用“空间操作”能力,模仿了“无间地狱”对建筑物的破坏效果。 如果是平等王挥出这一刀,定然是整个鬼屋空间都要被劈碎了。屋主的能力则仅局限于操作内部的建筑物,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作为区区一介幻象鬼的模仿而言,未免有点太敬业了,乍一看还真是吓一跳。 “哥?” 被推到一边的伊清颜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向他。 “……没事了。”他说,“我本来是担心有万一的可能,那家伙能有啥特别危险的招式。” “……!” 她看起来好像很感动。 老实讲,这让岑冬生觉得浑身不自在。 特别是现在。 他将目光从伊清颜身上移开,对面那个女人的身影,再度抬起了刀。 只是这次,别说伪造的“无间地狱”,身后那建筑物倒塌的巨响都不复存在了。 周围安静得像是坟墓。 “咦?” 对方歪了歪头,似是疑惑。 岑冬生握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幻象鬼身上传来的力量正在迅速衰弱下去,似乎是核心鬼怪中断了支援。 “怪不得砍起来手感怪怪的。” 那张模糊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原来我是假的吗……罢了,不给活人添麻烦。” 她直接抛去了手中的刀。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后,女人的身影便在他眼中如水面上的泡沫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幻象鬼的本体。 它还想逃窜,虚弱到半透明的身躯钻入墙体,却被后方的岑冬生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一把抓住。 几个呼吸后,它的身子连带着后方的墙壁,被岑冬生几拳砸烂。 “叫你学。” 主要是学得还真他娘的像,连遗言都很有气度。 他吹了吹拳头的灰尘,望向不远处。 二号教学楼同样倒塌了,天花板和墙壁脱落大半,能看见外面辽阔无垠的夜空。 空间干涉对咒禁师来说消耗极大,对鬼怪亦是如此。 所以眼看着小弟幻化成的人突然开始折腾起这种招数,还压根伤不了人,所以及时收手了吧。 “接下来就是……” 岑冬生来到断裂的走廊地板,低头一看。 下方已经成了幽暗的深渊地带,无数翠绿的藤蔓肆意蔓延,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里爬上来。 他抬起头,一眼望去,在像海洋般起伏的黑暗之中,数不尽的黑影正在窸窣蠢动。 “是‘怪’,不是‘鬼’。” 他笃定自己的判断。 鬼与怪之间的区分之前已经提过,鬼为人死后所转化,而怪的来历就丰富了,它们的共同点是使用阴炁,需生灵为血食,都是人类的敌人。 或者用另一个更常见的词,是“妖怪”。 “总算是被逼出真身了。只是这家伙……” 岑冬生有些头疼和意外,没想到才新中学内隐藏的核心鬼怪会是一株藤妖。 天然诞生的大妖怪,在“浪潮”前期属于相当难对付的类型,往往需要组织一大批禁师,相互配合,才能赶尽杀绝。 那些遍布整座校园的藤蔓,就是妖怪的触须,它通过藤蔓暗中操纵着整座校园,本体仍未暴露。 找到核心鬼怪的下一步,是找到核心鬼怪的核心……都有点像是套娃了。 * “先休息一会儿吧。” 岑冬生见身畔伊清颜开始有犯困的迹象,于是找了个相对完好的房间,收拾了一下,劈碎桌椅当柴火,在原地生起火来。 “可以吗?”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长发姑娘揉了揉眼睛,不受克制地打了个哈欠。 自从下午进入鬼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算下来已近深夜,会觉得困倦很正常。 “嗯,不急在一时。” “那,我们待会儿轮流守夜……”她说。 “不必。” 岑冬生摇摇头。 “你只管自己睡好了。我在冥想的时候,一样能感知到外界情况,不需要别人守着。” “……真的可以吗?” 在确定岑冬生所言非虚后,伊清颜终于能放心地在角落里躺下来了。 虽然没有床垫被铺,但她手里还紧紧抓着之前岑冬生给他挡雨的外套,当作被子盖上。 小姑娘侧靠着墙壁,望着不远处盘腿打坐的青年。 摇曳的火光微微照亮了男人的侧脸,勾勒出硬朗的线条,给人以一种可靠又值得信赖的感觉。 “谢谢你,哥哥。” 她双手抓着外套边沿挡住自己的脸,轻声说道。 “虽然之前对我冷淡过,但果然……哥哥对我还是很好的。” “那你还记得我对你冷淡的事?” 岑冬生闭着眼睛说。 “就是因为对我很好,所以,所以我才觉得那时候很奇怪,是不是当时的我做错了什么……” 她蜷缩起纤长的腿,好让整个身子都被外套盖住。 教室内的篝火燃烧着,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女孩渐渐觉得身子暖和起来,夜晚的寒意都被驱散了。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处危机四伏的鬼屋,这一幕看起来就和野营一样。 万籁俱寂,夜色深沉,睡在这个男人的身边,伊清颜感受到了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明明两人才刚认识不久呢,她想。 “……哥?” “我在。”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是啊。” “……我能,离得你更近一点吗?” 岑冬生没有回答。 伊清颜就当是他默认了,在地上摩挲着朝他靠拢过来,一直挪动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她才满足地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教室内响起了女孩平稳的呼吸声。 盘腿打坐的青年眼帘低垂,纹丝不动,就像一尊守护她安详入眠的神像。 ……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肆意生长、根系触须遍布整座校园的藤蔓,像活着的蟒蛇般攀附上了教学楼废墟,在阴影与夜色之间缓缓移动着。 其中有几条藤蔓表皮裂开,竟绽放出数朵庞大又美丽的花来。 那花美得妖冶,在微风中摇摆,有淡黄色的花粉在空气中扩散。 * 岑冬生做了个梦。 在梦中,他是天南大区统治局祓除科一级专员,永远忙碌和活跃在超自然斗争一线的战士。 有一天,他和他的同僚们前往调查一处据说遭遇了邪术师袭击的城外聚落。 这注定会是非同寻常的一天。 因为,就在那里,他遇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最凶最恶之祖”——。 ——平等王,伊清颜。 第五十四章 过去未来 岑冬生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他能清晰回想起今天的鬼屋大冒险中碰到的一系列事件,意志十分清明。 之所以会在冥想过程中做这样的梦,是由于自己与那位幻象鬼变成的虚假伊清颜战斗过吗? 因为他此刻回忆起的,正是那天的事。 ……不对,岑冬生心想,很明显是受到了其它因素的影响。 冥想能起到类似于睡眠的缓解疲劳、保全精力的效果;但毕竟不是真的睡着了,不太可能会陷入梦境。 冥想对禁师而言,是修炼中的基本功,要是连这种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他就不会在人小妹妹前夸下海口。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岑冬生想要醒来,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在梦中的行动,连说什么话都无法决定。 眼前的一切,都是对记忆的复现,一切干涉都起不了作用。 他就像藏在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用这个视角再次回顾那一天发生的所有—— * 远方的城市星星点点,人造的灯光遮挡住天上的月光与星芒,不夜之城,宛如一座屹立在海滨的巨大篝火。 那繁荣的景象,与三次“浪潮”席卷全球前并无二致。 经过短暂的混乱与失序后,于统治局的铁腕统治下,短短数年时间,这座城市恢复秩序,发展强盛,再一次成为全世界最安全、最繁荣的国际大都市。 但这仅仅是在人类生存活动的区域。 城市之外,尚未被开拓的蛮荒之地,茫茫的黑夜绵延天际,无数威胁与邪恶,藏匿在哲人王荣光覆盖不到的角落。 非人们并没有被彻底从人间驱除干净,妖魔鬼怪的爪牙在阴影中蠢蠢欲动。 耸立的大山,夜色下连绵起伏的轮廓,如同一个个体型庞然的魔物,盘踞在大地之上。 夜风潇潇,一群由统治局六个执行专员组成的队伍,乘坐两辆吉普车。接到了上级的一个城外调查任务后,他们于深夜时分匆匆赶赴现场。 沿着蜿蜒山路向上,他们很快来到了山坳处。 “已抵达莲花镇,over。”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冯队长和联络员定时汇报情况,他行事雷厉风行,当即推门下车。 从车上下来的统治局祓除科的小队成员,个个身穿黑色制服大衣,腰间配枪。 每个人随身携带的东西,除了必备的材料和工具外,主要就是符纸,念珠,子弹。 前二者是用来对付鬼怪,枪和子弹则是用来节省真炁,对付那些没救了的被附身者,和某些时候不怀好意的人。 以及,每个人脖子上都悬挂着电子项圈。 除去紧急联络和定位功能之外,里面还有一毫克的药剂。只要灌注真炁便能触动机关,将药物扎入血管。 除去执行任务时由冯队长保管的“甲等禁物”之外,这份药剂就是执行专员们全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 它被称为“激活药”,效果全面,能在一段时间内有效增强咒禁师的身体素质、自愈能力与真炁量,发挥出超常实力,关键时足以救人一命,且副作用微弱。 这不过一毫克的药物,放在“鬼市”出手,千金难换。只是比起成本,最糟糕的是有被统治局通缉的风险。 和过去那些所谓的禁药、禁术相比,激活药在效果上不落下风,安全可靠性上则远超,在世界范围内都很出名。 它的基础原理,是被称为“过度开发”的特殊现象:即在特定时刻,在强烈意志的催使下发挥出超过咒禁潜力的力量。 这属于禁师们的禁忌,是大部分人宁愿死都不想触碰的东西。 “过度开发”的结果是不可逆的,它会导致人体内的生命潜力被消耗干净,结果往往会比死亡更糟糕。 有的是烧坏大脑变成了植物人;有的甚至肉体畸变,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将过度开发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这就是激活药的运作原理。 原理说来简单,但懂点门道的人都会觉得这种成果不可思议,据说是统治局总局长,“哲人王”安知真亲自指导开发,历时超过五年,才迭代到这个版本。 而在这个过程中,激活药及其一系列相关研究,自然会受到其它势力和咒禁师们的诟病。 因为这份成果,肉眼可见需要相当大量的临床试验案例,而“过度开发”的自然例子又极其罕见,难怪阴谋论会漫天纷飞。 只是世上绝大部分人还是实用主义者,在高价值的成品出来后,些许争议很快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偶尔用来打嘴炮的用处。 …… 这是一支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执行小队,条件适合的话,甚至有可能越级挑战甲等鬼怪。 但他们的表情却依然严肃。 因为这次挑战任务牵扯到的“水”……很深。 “这次任务没有大队长来吗?” 站在队伍中央的是个留着寸头的青年。 他环顾四周。通往镇中的道路停着两辆吉普,见不到别的人或车辆,有种凄凉感。 目前抵达镇上的,只有己方一队人马。 “有。第七大队的大队长应该就在距离我们十几公里外的地方。他们那边是核心区域,说不定已经和‘九子鬼母’的人交上火了。” 冯队长说。他是个性格豪爽的男人,留着光头,年纪约莫四十五岁。 据说他以前是甲等禁师,和如今的祓除科科长是同届。后来受了重伤,虽然勉强救回一命,境界却跌落了。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不愿退居后方,至今奋斗在第一线。 “至于这儿,根据总部的情报,莲花镇是相对外围的地方,住的都是些普通人,平常就靠雇佣自由咒禁师保护他们,‘鬼母会’不一定会盯上这种地方。” “……再看看吧。” 岑冬生说。他是队伍里的副领队,主要职责是劝阻队长冷静行事。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那种脑筋很聪明、很会分析事态的类型,谁让队里其他人更冲动。 “就靠我们几个,遇上‘鬼母会’的核心成员,还是有风险的。” “你有点看轻自己了。我们好歹是一线的执行成员啊。” 冯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 “以我们的配合,就算对手是甲等,都有的打。” 岑冬生的是“乙二”,即完全掌握了两种乙等咒禁的禁师;冯队长是乙三,在队伍中实力最强、资历最深。 一般咒禁师的分级,即“甲乙丙丁”,他们处于中坚阶层。 丁等严格来说算不上正式的咒禁师,在天南大区,一般是见习咒禁科的学生才会被划分入这个等级。他们能对付的鬼怪只有浮游灵,体内的真炁量只够勉强保护自己,仅仅比普通人强些。 从咒禁科毕业后,通过机关部门考验,正式取得评定资格,初次踏入社会的禁师,则为丙等。如果他们在一线部门工作,负责处理的一般是市区内确定作祟鬼怪为孤魂的寻常灵异事件。 像“祓除鬼屋”这种相对核心和重要的任务,他们是没有资格参与的。往往只是在外围进行辅助工作。 而乙等禁师——就是岑冬生他们所在的级别,是大型势力的中坚力量,拥有成规模的乙等禁师部队,是四大区的标志。 能评定为这个等级,就意味着咒禁师有办法单独应付厉鬼,有资格参与祓除鬼屋行动。 乙等禁师本人,包括其家族,都享有统治局提供的特殊待遇,在理想国体系中有着一定权限,对于普通市民来说是值得艳羡的工作。 但在岑冬生眼中,这却是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平庸位置,他无法完全掌握自己命运,面对时代潮流,唯有随波逐流。 只有到了甲等禁师,才算是真正踏入了“精英”阶层,在统治局的战斗序列中,起步是执行部队的支队长,再往上就是各大队的大队长,包括各部门领导,都是这个级别。 一线的甲等禁师,他们只有在确认是“一级鬼屋”,即核心鬼怪为屋主等级的甲等鬼怪时,才会带队出动。 他们在城内拥有着各项特权,在实力决定一切的禁师社会,跻身上流。 再往上,还有一个级别—— 统治局直属机关部门的部长,以及分管地区的地区长官,他们的称呼是“神通术士”。 虽说在等级划分上还是甲等禁师,但由于掌握“神通力”这一高深技巧,从而拥有了远超前者的战斗力。 他们一般不参与祓除鬼屋的工作,其真正需要面对的敌人,被称为“凶煞”。 这是一种掌握了与禁师“真炁”相对立的“煞炁”能量的鬼怪,已经蜕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凶煞姑且可以理解为能脱离鬼屋自由行动的甲等鬼怪,所能造成的破坏绝不是被局限在于一处灵异空间的“屋主”所能比拟的。 至于特等……特等是例外,特等咒禁师并不会参与禁师社会的等级评定。 “真的有的打吗?我还是希望别遇上。” 岑冬生叹了口气。 “‘九子鬼母’的核心成员很厉害的,他们的对手应该是各位支队长和大队长,我们只需要对付那些被裹挟而来的小喽啰就好了。” “觉得不满?”冯队长笑着和他勾肩搭背,“我们是统治局的人,已经是人上人了,和一群流窜的犯罪分子比啥。” 天南大区在四大区里是势力最庞大、最发达的地区;而除去四大区之外,还有星罗密布的零散小势力。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已经被收编了,但仍有一部分因为价值不高或是抵抗较为顽固而被遗漏。 像岑冬生这般经验丰富的一线成员,若是到那种小地方去,完全有资格当个头目。 不过这世道可没有“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说法,只有被“祖”统治的地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区。 在加入统治局之前,岑冬生一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无亲无故,孤家寡人,也没有太大的追求和理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这么过去。 直到“第一次浪潮”的来临。 他恰巧撞上了“八大灾”之一的“阴兵过境”,原本是个大学生的他被卷入其中,当时他与身边的一些师生全都是受害者,不得不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在这群人当中,他是幸运的—— 幸运之处,恰恰在于他一生下来就是不幸的孤儿,没有挂念的亲朋好友,所以不必像其他人那样,在无可抵挡的灾难席卷生活后,为失去重要的人感到痛彻心扉。 只要有过那样一次经历,任何人都会感受到,“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是多么重要。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成为统治局一员、过了数年的安定生活后,还是选择孤身一人的原因。 其实像他这般有一定社会地位和实力,又是单身的青年才俊,在婚恋市场上自然是相当抢手的。普通家庭就不用说了,禁师家族之间的联姻更常见,所以时常有人试探和联络。 但对岑冬生而言,除非他确信自己有实力保护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以及未来有可能存在的家庭,否则不会考虑和人深入交往。 又或者,对方本身就强到足够能保护自己…… 纷乱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对现在的岑冬生而言,都是很遥远的事情。 “走吧。” 他们已经快要抵达小镇入口,闲聊告一段落。冯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后面的同事跟上。 …… 沿着镇中央的道路走了一会儿,众人们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能从空气中嗅到异样。 镇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抵达原定地点后,接风的那组人不见踪影,原地遗落了一台无线电设备和行李袋,看来离开得很匆忙。 远远望去,镇内的光源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干净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队员捏了捏鼻子,鼻头微微耸动,面容一瞬间变得像是老鼠。 他神色凝重地提醒道: “有尸体的味道。死亡超过两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死去,而且……数量庞大。” 第五十五章 鬼子鬼母 来自统治局祓除科的六位小队成员,留一个在路边守着入口处,剩下五人踏入小镇。 他们维持着谨慎的步伐,越往里面走,神情就越严肃。 戴着眼镜的青年手里握着一台机器,上面的绿色波形纹正在跳跃。他一会儿低头看仪器显示,一会儿抬头对照旁边的环境。 这里古代风水易数与现代探测技术结合诞生的产物,远比老祖宗留下的古董好用,不但简单易上手,数据更为精确,且能实时上传到统治局的网络之中。 必要时,总部那边会派人专门负责整理调查这些数据,实时反馈前线成员。 “有‘煞炁’残留的痕迹。” “煞炁?凶煞吗?” 岑冬生皱眉。 “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对手,差距太大了。” 凶煞只有达到神通术士等级的咒禁师才能对付,那已经是统治局常规战斗队伍中的第一序列了。 “……不,不像是凶煞。没有那么夸张,而且其中还混杂着人类的真炁。” 对方回答,虽然否认了凶煞的可能性,但他的语气却没有放松的意思。 能同时使用“煞炁”和“真炁”这两种性质上截然对立、如冰与火般不相容的能量,对一般咒禁师来说犹如天方夜谭。 可惜,这世上存在着“祖”这样超脱世间常理的人。 “只可能是那位‘幽冥王’的下属。” 岑冬生语气沉重。 真的存在这样一种秘密传承,能让人类使用煞炁。此道由幽冥王一手开创,却并非所有人都能掌握。 “果然,‘九子鬼母’与幽冥王有联系。” “这个算是世人皆知了。” 冯队长抓了抓头发,难得露出烦恼的一面。 “没想到他们的人已经来过了啊,还是核心成员。” 四位祖分别统治着天南、海北、漠西、沧东四大区,共同管理“绝对中立区”,即协会的所在地大京市;而唯二没有固定地盘,在神州大地上游荡的祖,其中之一便是幽冥王。 与另一位孤家寡人的平等王不同,幽冥王虽然不曾统治大区,但依附于他的势力依然庞大,且鱼龙混杂、根系繁杂。 由于本人行踪诡秘,这让他的核心组织更具隐蔽性,一些看似不属于任何大区的地下组织、民间团体,其背后都有他在幕后操纵的影子。 以“九子鬼母”为领袖的“鬼母会”就是其中之一,鬼母会是典型的邪术师团体,手段酷烈,作风残忍。可能正因为如此,他们没有成为以幽冥王名义行事的核心组织,但还是被人们认为是与祖联系最紧密的那一批人。 在走到莲花镇中段后,队伍里的成员以一棵栽种在这儿的槐树为中心,开始向四面八方搜索。 眼镜青年手中拿着仪器,面部肌肉不正常地颤抖着,时而像变脸一般显露出鬼祟的老鼠般的样貌,嘴部凸起,面部和腮帮子都覆盖着一层黑色短毛。 这就是他的咒禁,鬼仙系的一种,能迎风分辨出人类难以捕捉的种种味道,包括现实中不存在的“炁”的流动,在队伍中负责侦查和感知。 “先从这里开始。” 同伴们呈阵型护在岑冬生两侧,他毫不犹豫一脚踹开其中一栋住宅的前门,明亮的手电筒光柱往里照射。 漆黑的房间内,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的恶臭味扑面而来,蝇虫漫天飞舞。 屋子内的家具陈设遍地散落,有被人破坏过的痕迹,到处可见划痕和凹坑。 发黑血痕四处溅落,能想象得到事件发生之时,场面是何等惨烈。 沿着粘腻的血迹一路往里走,岑冬生来到卫生间门前。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岑冬生还是拧紧了眉毛。 如果说屋内是一塌糊涂,那这里头就更是惨不忍睹了,墙上、天花板和地上都是喷洒上去的血痕。 一具干瘪的女尸坐在马桶上,体内的血肉像是全都被抽离干净似的,只剩下了皮包骨头。 她的腹部上有个巨大的创口,腹腔已经空了。 身后的队友们陷入沉默,只剩下呼吸声。 岑冬生拉下备好的防毒面罩。 “再去别处看看吧。” 离开这栋屋子,沿着镇中央的街道一路向前。 莲花镇内的大半住宅都是空置的。大概是在前两次浪潮期间就被波及到,原本的住户们都逃难了,住在这里的居民是后来搬进来的,总共二十几户。 只是现在,已经一个活人都不剩下了。 每进入一栋屋子,众人的表情就变得更加阴沉,每户人家的下场都是惨死,尸体被随意抛弃在了原地。 当他们看到一对夫妻抱在一起死在床上的尸体时,终于有人忍不住怒火,低声骂了一句。 “……这群杂碎。” 邪术师,是堕入邪道的咒禁师们的统称,他们往往是以人的血肉或灵魂为成长的资粮,所以会无缘无故狩猎其他并未产生冲突的咒禁师,受人厌憎。 但居然连普通人不放过,这种人可谓丧心病狂,或者根本是以一种残虐、玩乐的心态在杀人。 毕竟,哪怕是最低等的丁等咒禁师,他(她)体内的真炁量都是常人的几十上百倍,从效率上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岑冬生眼尖地看见夫妻俩临死之前,手中还紧紧攥着什么。 费力抽出来后,他发现是一张全家福,上面是夫妻俩和一个小女孩的合照,上面沾染了血污。 他沉默了一下,随手塞进口袋。 至少没有在尸体中发现那个孩子……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吗。 “这地方已经没有活人了。” 走出街尾最后一栋屋子,冯队长沉沉吐出一口气来。 “稍等。” 那位负责侦查的队员趴在地上,全力发动咒禁,不但面部凸起,整个人都像是蜷缩起尾巴的老鼠。 他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 “跟我来。” 镇子后方有一片小林子,踏过没过脚踝深的草丛,七歪八拐来到了一棵大树下。 在灌木丛的掩映下,队员们发现地上一块有腐朽痕迹的木板。 岑冬生拉开之前,冯队长在身后说了一句: “别出手。” 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底下有人。 木板一拉开,一只握着菜刀的干瘦手臂猛地伸了上来,却被岑冬生轻易地按在地上,刀也被踢掉了。 “你,你们……” “我们是统治局的人。” 岑冬生回答。 当他与那个人对视的瞬间,突然愣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因绝望、悲痛和疲惫而变得近乎干枯的脸庞,浑身脏兮兮的男子躲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只有一双眼睛灼灼发光。 那个眼神…… 仿佛闷火在燃烧的眼神,让他觉得眼熟。 在“阴兵过境”后的一年里,岑冬生也认识过几位临时的同伴。失去了家人的他们,瞳孔中时常会流露相似的眼神。 回过神来后,他低头一瞥,意识到地下室里不止他一人。 …… 冯队长将活板门上一张破破烂烂的符纸揭下来。 “是别的咒禁师留下的隐形符。是好东西,怪不得能帮他们掩盖气息,逃过一劫……只不过,这大概是那人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时间一过,效果也在减弱。” 另一位队员从地下室里爬出来,报告道。 “冯队长,里面一共有九个人,五个未成年人,年纪从十一岁到十五岁之间,两个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成年男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成年女性,都受了不轻的伤,后者还在昏迷。” “这些……就是莲花镇幸存下来的全部人了。” 岑冬生深吸了一口气。 一群老弱病残,刚才那个试图拿菜刀捅人的男人,虽然身上带伤,却是这群人当中唯一能算得上战斗力的。 擅长感知的眼镜青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副队长,你看他的上衣口袋。里面有东西。” 岑冬生瞥了一眼,微微点头。 “我知道。” 那个男人虽然在他们表明身份后,没有再做出任何反抗举动,但眼中依然满是警惕,将其他幸存者护在身后,一手很不自然地放在胸前,实在太明显了。 “大概是还藏着符咒吧,可能是那位咒禁师留给他的。” 岑冬生听到冯队长在和幸存者们问话。 “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问了一圈才知道,这些人彼此都不是家人,而是邻居。 莲花镇的住户们来自各地,几乎都是流浪者。他们曾照顾过一位受伤的咒禁师,等他痊愈后,便雇佣他当镇子上的守护者,就这般平安无事地过了一年时间,直到“鬼母会”的成员们来到附近。 那位咒禁师意识到有邪术师集团靠近时,已经来不及带着所有人离开,于是他率先逃走,留下了压箱底的符咒。 他还留言告诉住户们,如果他们这群普通人想一起逃跑是做不到的,很容易被注意到行踪,到时候反而会被集体灭口。不如利用符咒找个地方躲起来,赌一赌那群家伙只是路过,不会费心思检查。 但等住户们紧急聚拢起来,试了一圈才发现,靠着符咒能掩盖踪迹的人数是有限的。最后,每户人家选出人用符咒藏身,剩下的则全靠运气,毕竟不是每个邪术师都会对普通人下手。 结果挑出来的几乎都是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成年人们则几乎都选择留在了镇子上。 幸存者们是在最后一刻逃离的,目击到了咒禁师袭击城镇的样子,所以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家人已经…… “我儿子骗我,说很快就没事了……早知道我就该和他一起,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活头……” 幸存下来的老人,老泪纵横,而另一位看上去对着墙喃喃自语,已经精神失常了。 剩下的人,无论是孩子们还是成年人,全都表情麻木。他们已经在这间地下室里呆了三天两夜没出来过,精神本就在脆弱的边缘,更无法接受家人们都死去的事实。 若是这会儿让他们见到了镇子上的惨状,可能会彻底崩溃。 “该怎么处理?” 回到地上后,岑冬生问道。 “按章程来。让总部派人过来,只要经过审核手续,他们能活得好好的。” 冯队长摸了摸口袋,他有点想抽烟了。 “虽然说这种话不合适,但这里的人如果能早点搬进城里,都不说这里距离天海市不远,其实随便哪个城市都行,只要在统治局的辖区,就不至于发生这种事情。” 岑冬生默默点头。 其实以直线距离而言,他们从市郊出发赶到莲花镇,总共耗费了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而天南大区的势力辐射范围远在此之上。 但问题是,这个时代的地理划分与过去并不一样,人类与鬼怪所生活的区域,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城市”与“荒野”。 就算是统治局这样首屈一指的巨型势力,也只可能保护自己治理的城市与联通城市的城际道路。想要让那些人迹罕至的山沟沟都能安全,那只有等到将鬼怪彻底驱逐出世界的那一天了。 城市的高墙之内,是人类的世界;而除此之外,鬼魅横行。 星星点点的村、镇等小型聚落,虽然并未完全在地图上消失,但随时可能遭遇倾覆之危,风险是城里人数十倍。 “我们统治局的准入标准已经很低了吧,都不需要有咒禁师带路,只要没有严重的犯罪记录,能安安稳稳工作生活就好……” 冯队长还在那念叨,直到无线电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流。 “有人正在靠近!还有五分钟!” 是守在镇口的队员。 岑冬生和冯队长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 “你们先在这儿躲一会儿。” 暂时没法带幸存者离开,岑冬生对他们低声说了一句后,将门重新合上,再贴上他们身上携带的新符咒。 …… “来者是谁?有几个人?” 小队朝着门口匆匆赶去,岑冬生问道。 “一个人,骑着摩托过来的,等等,我正在查看资料库……似乎是‘魔童’乐少武。” “魔童?我听过这个外号,他是‘鬼子’之一吧?” “对,属于鬼母会的核心成员。” “赶紧和总部汇报。” “明白。” …… 抵达镇口,小队成员集结一处,岑冬生从队员手里拿过望远镜,朝着来者的方向看去。 他突然愣住了。 “……冬生?” 岑冬生深吸了一口气,将望远镜放下。 “那个人……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阴兵过境’的时候。” “那么早?这倒是个新情报,‘阴兵过境’和‘鬼子’之一有关,说不定就和鬼母有关,甚至和幽冥王有关——呃。” 冯队长注意到青年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对了,你就是‘阴兵过境’的受害者。你和他……有仇?” 我和他有仇? 岑冬生咧了咧嘴,说道: “每个受害者,都和加害者有仇。” 第五十六章 最凶最恶 岑冬生咧开嘴,笑得有点狰狞。 冯队长见他这副表情,不免担忧起来,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不要冲动。” “……我不冲动。” 他回答道。 “对方是甲等咒禁师,不是我能打赢的,我不会自寻死路。” 冯队长手上的力道微微松开,正当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又听到岑冬生继续说道: “但眼下,我们已经走不开了。现在再离开还是会被注意到,冲突无法避免。” “……” “所以,不是我冲不冲动的问题,而是我们得做好战斗的准备。‘以我们的等级和配合,就算对手是甲等,都有的打’……这是队长不久前才说过的话,没忘记吧?” 冯队长有段时间没开口,过了会儿,他才沉声说道: “事情不是这么算的。我们和普通人或者自由咒禁师不同,是统治局的人。这个魔童我有听说过,他身后的鬼母会,不过是一帮流窜各地的逃亡分子,他要是脑子没问题,就不会贸然对我们动手。” “而另一方面……” 他叹了口气。 “这边一样不好主动撕破脸皮,若是影响了势力之间的平衡,那就是在拖累大局。起码我们这个级别不行。” 魔童的身份有些特殊,在鬼母会的核心成员——十一位“鬼子”、“鬼女”之中,他不是最强的那个,却是最受宠爱的那个。 甚至有人认为,他是幽冥王和九子鬼母的私生子。 如果这是真的,那对他动手的后果,这世上没多少人能承担得起。 “……” 同事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沉默半响后,岑冬生轻轻摇头。 “放心吧,各位。我不会贸然行动。” 根据目前已知的情报,“阴兵过境”的起因全貌仍未完全浮出水面,只知道幕后策划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一个两个人,甚至不止是人。 但既然他亲眼见到过魔童,就说明对方大概率就是其中一员。 岑冬生的心中不可抑制地燃起了厌恶与仇恨。 但要说这份情感有多强烈、多深沉,强烈到足以驱使他冒生命危险,连累队友…… 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毕竟,他并没有因此失去什么家人或者朋友,不过是流浪了一年、吃了些苦头。 只是…… 岑冬生还是忍不住会去思考:如果我真的因为那位魔童失去了重要的人,这一刻的他会被仇恨驱使吗? 还是说,反而会因为恐惧和绝望,懦弱到什么都做不到? 越是这样想,他心中就越是有种空虚感。 因为他知道,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因为咒禁师们的残忍与任性而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甚至是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属于弱者们的悲痛和愤怒的呐喊,被淹没在汹涌的时代浪潮里。 就比如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个男人,他就是靠家人的牺牲才活下来的。 当对方抓住自己的手臂时,岑冬生看到的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面仿佛有闷火在燃烧。 这样眼神有种熟悉感,在流浪期间,岑冬生曾不止一次在身边人眼中见到过。 他们和自己一样是“阴兵过境”的受害者;而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往往是一家人中侥幸活下来的那个。 这样的人根本体会不到幸福,噩梦将萦绕他们一生,心中伤疤始终血淋淋,难以痊愈;这种折磨让他们逐渐成了麻木的行尸走肉。 想来,诸如魔童之流的邪术师,他们亲手造成过的悲剧绝不止这一件两件,莲花镇上惨死的人们,不过是其中一例。 但就因为他是精英级别的咒禁师,所以对于普通人而言,连报仇都成了奢望;而有实力对付他的人,又往往会忌惮于他背后的势力。 “你能冷静下来就好。” 冯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过身对其他队友说道: “我们已经汇报这边的情况了。只要总局那边来人,就能逮住这个混蛋。到时候,他一定会受到惩罚。” 受到……惩罚吗? 他默默想道。 这种邪术师,百死不足以偿还其罪孽。 但由于他的身份很有价值,总局那边更有可能是将他作为筹码。 这听上去对受害者很不公平,可若是除统治局以外的人来处理,恐怕连抓住魔童的可能性都没有。 …… 所有人保持静默,用符咒掩去身形。 那个人骑着摩托靠近。 他将车停在入口,慢悠悠往里面走,最近距离队伍不到三十米。 资料上没有记录他的灵觉如何,队员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着他走过跟前 “只是路过吗……” “不,他都下车了,肯定是冲着这地方来的。” 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就发现乐少武正朝着镇后方的森林走去。 看起来,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他这个方向是……” 队员们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方是冲着那群幸存者来的! 岑冬生的同事们,之前还能保持沉默,这会儿则是谁都坐不住了。 “这、这是去灭口了?!” “有这个必要吗?只是一群普通人而已……他们鬼母会也太过分了吧?” “我们不能让他这样做!” 有人义愤填膺道。 “是啊,决不能任由他在我们面前乱来。” “他只有一个人,我们……” “队长!” 冯队长抬起一只手,阻止众人发言。 “我知道,你们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率先站起身来。 “但在做之前,我还是得请示一下……我们的上级。” * “——我不允许。” 通讯对面的人态度坚决地否认了他们的提议。 冯队长阴阳怪气道。 “我说赵大科长,你是不是收了幽冥王的纸钱?” “什……!你他妈才收了钱,烧了给你爹吧!” 对面也是个暴脾气。 “我爹早死了。老赵,你知道的。” 冯队长耸耸肩。 “不止是我,祓除科里有的是人亲戚朋友死在那帮杂种邪术师手上。莲花镇的幸存者里有和我爹一个年级的老人,更有十岁出头的小孩。他们没了家人,却还有希望,说不定还有成为咒禁师的资质。” “这不是关键……冯疯子,你们是我的下属,我得为你们的安全负责。” 电话对面的男人沉声道。 “对手是‘鬼子’之一,你们不是对手。目前已经有两位支队长朝你们那过去了,后续还有增援。事态紧急,别冲动。” “还要多久?” “十分钟……我催催他们,八分钟。” “来不及。” 冯队长很干脆。 他在打电话的同时,小队成员们都已经离开原本位置,朝着魔童的方向赶去。 赵科长显然知道阻止无用,他叹了口气。 “有时候,我总会觉得,是组织把你们保护得太好了。” “……” “这才过去了几年时间,你们一个个都成了老好人、大善人了。别忘记在此之前,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必须要牺牲什么才能存活的残酷境地。” “统治局之所以崛起,依靠的不是我们,而是靠哲人王的一己之伟力,这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冯队长知道他说得没错。 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统治局的成员,相对而言是咒禁师群体中,对待普通人最友善的一批人。 这背后的原因,正是由于统治局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因为强,所以才能保持善良。 “一群蠢蛋,死了就死了吧。” 赵科长冷哼了一声。 “放心,至少你们不会白死。如果真有人敢杀了统治局的专员,说不定能推动上头做出把鬼母会连根拔起的决策。” “那敢情好啊。老赵,记得以后给我上香的时候,也别落下我爹。” “滚吧,傻逼。” 通讯被挂断了,传来一阵忙音。 冯队长放下手机,转过头来对剩下的人说道: “你们都听见了?接下来要是再往前,可能会死。想留下的人去镇口接应。” 他没有得到回答,没有人离开。 冯队长耸耸肩,又转过身来,直面那个自林中走出的男人。 …… “真是,我本来都想当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乐少武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个身材矮小的男子,长相称得上英俊,只是气质上有一种偏向女性的阴柔,眼神宛如毒蛇,令人不舒服。 “为什么非要跑出来送死呢?” “你知道我们在?” “当然,镇口停着两辆车,统治局的标志很显眼,就算是蠢货也猜得出来。” 乐少武用手指扶着自己的额头。 “我是来帮我的兄弟姊妹收尾的,你们真打算阻止?” “我觉得、像您这样的人物,没必要和一群普通人过不去吧?” “这是母亲的命令。她希望这次行动能做得漂亮点,别有纰漏。” 他一边回答,手掌张开,一团凝聚的黑雾里,浮现出一张惨叫哀嚎的面庞。 “就像这位,似乎是从这镇上逃走的。我来的路上就顺手收拾了。” “……” 岑冬生沉默地盯着那张脸。 “不过,杀别人和杀统治局的执行专员是两码事,我相信母亲那边会理解的。只要,各位别挡我的路……” “得罪了。” 冯队长突然展开一面沾满血迹的旗帜,打断了他的话头。 说是靠配合能对抗甲等咒禁师,其实他们真正的底牌,是这件在向总局申请后携带的甲等禁物—— “封!” 金色光芒从旗帜上的刺绣浮现,化作金光闪闪的横线在空中弯折回折、交错纵横,编织出一个囚笼从天而降,将魔童关押在内。 罕见的天仙系禁物,拥有干涉空间能力,存在使用限制,范围大小固定。乙三等级的真炁勉强能使用部分力量,仅可维持数分钟。 在这个过程中,使用者只能全神贯注维持结界,无法参与战斗,只能靠剩下的队友。 “找死。” 乐少武冷笑一声,他压根不需要考虑突破结界,只需要站在结界内,把使用者杀了即可。 区区几个乙等禁师,正面为敌,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双手一拍,幽暗的雾气凭空生成,一阵凌厉的狂风卷过众人身上,如烟气般弥散开来,徘徊不去。这股风竟让人觉得皮肤生疼,连体内的真炁流动都受到了影响。 这便是“煞炁”之威,真炁由阳炁提炼而来,因此能克制阴炁;而煞炁作为阴炁的升华,则能与真炁相互克制。 剩下的队员们不敢停留在煞炁区域内,分散开来,一部分朝着幸存者的方向奔跑,另一部分则留下来拖延乐少武。 他们本就占据劣势,如果不能抓住机会,随时可能被一口气杀光。 …… 但就在这时—— 一个双方都没料到的突变发生了。 有个男人从地下室推开木板门,朝着被困住的乐少武冲去。 “等……?!别过去,会死的!” 岑冬生眼尖瞅见了这一幕,却难以阻止。 被乐少武唤来的煞炁弥漫在方圆二十米的空气中,连有真炁傍身的祓除科专员们都只能选择避开,而这个普通人却试图用血肉之躯突破。 才走出几步远,他的身体就像是被泼了硫酸一样,冒起黑烟,皮肉颜色在强烈腐蚀中变得焦黑。 男人发出惨烈的嚎叫,一只脚被煞炁侵蚀腐烂,摔倒在地。 尽管失去了行动能力,他还在努力试图往前爬行;数秒钟后,他的全身血肉都被烧个干净,不再动弹。 露出半截骨骼的手掌中,还死死捏着一枚符咒,尚未激发,便被煞炁一起烧没。 “蠢材。” 乐少武盯着那个人。 区区一个普通人,竟然试图偷袭我,到底哪来的胆子—— 他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从地下室里又陆续走出来几个人。 老人,女人,小孩,全都沉默地站成了一排。 所有人都没料到,只见前面的那个老头子,突然手中拿着一柄菜刀闷头朝着乐少武冲去,随后踉跄几步,扑倒在浓烈煞炁之中,再无声息。 和男人一样,他的行动,比起报复……更像是为了寻死。 “……一群疯子。” 乐少武低声说了一句。 有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想紧接着跟在后面往前冲,但在那之前—— 岑冬生按下项圈上的按钮,“激活药”加持之下真炁鼓荡,身手亦变快了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她抱在怀里,往地上一个翻滚,逃出了煞炁的范围。 被他用手臂挟持的孩子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拼了命地挣扎,被青年一记手刀切在脖子上,暂时昏过去了。 岑冬生的同事们纷纷照做,将剩余的幸存者保护起来。 …… 冯队长的额头上满是汗水,看着这一切变故发生。 “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 乐少武露出冷笑。 “这结界还能撑多久?五分钟,还是三分钟?当然,我并不想浪费这点时间……” 他拍了拍手。 “不会真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吧?雅,帮我把结界破了!” 只听一声脆响,冯队长手中的旗帜突然悄无声息地变作两截,自手中滑落。 空间中交错纵横的金色线条光芒黯淡,消失殆尽。 乐少武从束缚中挣脱,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们来了。” 半响之后,并没有人回应他,更没有人影浮现。 乐少武皱起眉。 “……雅?藤?……你们不在?” 他突然发现,面前那位拿着破旗子的统治局专员,正面带惊愕地看向自己的身后—— 然后,乐少武听到了一个叹息声。 “心怀死志的人啊……” 那声音从每个人的心中响起,似山间清泉般清澈,让人一听到就能想起万般美好。 他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起,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有着一头绸缎似的披肩黑发,姿容清雅,淡而朦胧的月芒洒落在她的身上,恍若从天而降的神女。 她俯瞰着地上那具被煞炁侵蚀干净的尸骨,轻声道。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 从背后看不到女人的脸,乐少武只知道,自己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到来。 “不是雅……你到底是谁?” 他立刻收拢阴炁,袖中的杀手锏锋芒毕露,如临大敌地朝对方质问。 “雅和藤他们去了哪里?” “雅,藤……啊,是等在外面那些人吧。不过,你说的到底是哪位呢?”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轻盈抬手。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圆滚滚的黑影,如瓜熟蒂落,从空中纷纷掉落,发出闷响。 “要不,你自己找?” 摔在地上的,是十几个人头,看面容,性别年龄皆不同,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他们表情中的茫然。 那神色是如此鲜活,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十几个人头从上到下,依次垒在一起,筑起了一座京观。 这是乐少武的同伴,其中亦有他的兄弟姊妹。 尚未凝结的鲜血,顺着人头们的脖颈汩汩流下,在地面上积成一滩血潭;一绺绺头发沾上了血变得粘腻,打成了结。 十几双混浊的眼睛,空虚地望向他。 “……!” 即使是如乐少武这般心狠手辣的邪术师,在这一刻都忍不住发起抖来,瞳孔激烈地跳动着。 那个女人终于转过身来。 她很年轻,确乎有着神女般的容貌。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身上的气质,淡泊宁谧,就像雨后初霁的深山、幽林环绕的湖水; 然而,气质如此清越出尘的女孩,这一刻却,正微笑着站在用血淋淋的头颅叠成的京观边上。 这无与伦比的强烈反差,让在场所有目击这一幕的人,都在当下感受到了眼球上传来的刺痛,一时间无法直视她的存在。 有人强忍着剧痛,喊出了她的身份—— “是……是平等王!” 一些说明 我这边基本上写完第二集了,上来看了几个评论后,觉得还是做个说明比较好。 1、回过头去看了一下,确认第二集都是正文,不存在放在番外更好。特别是最近这几章,讲述过去的岑冬生和大人版伊清颜的邂逅,涉及到紧接着岑冬生对伊清颜展现的态度、他会做的决定,以及后面两人互动的微妙之处,不写根本无法推进。 2、有一点,其实大家可能也明白,本书既然在不是无限流的情况下,采取了“强分卷”的模式,这就已经离水文有点远了……可以说是我在强迫自己必须认真思考、控制节奏。 不过这种写法不是主流,确实可能会影响追读,但各位请不用担心。我不是说追读不重要,只是从我个人角度出发,而是一集结束后回头来看这段剧情是不是有趣、这個角色是不是塑造成功,可能更重要些。 3、我在想,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是因为读者毕竟没有上帝视角,可能会担心“这部分情节会不会拖太长”、“是不是已经失控了”的问题,那因为我已经写完这集了,所以可以肯定地说没有。 目前第二集的预计长度是40章。大家回头看一下,可以看到第一集是30章。这么算的话,每一集20到50章就是个正常范围,超出或少一点都不算失控。 4、有朋友觉得你更多点不就完事了,一切问题都能解决……这话倒是真的,可惜我真是能力所限,存稿不敢动,都是用来应急的。因为以我个人经验来看,断更导致的后果可能更糟糕。 我是觉得有些话说开就好了,大家坦诚交流,互相理解一下,谢谢。 《咒禁之王》一些说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一个屠夫 “平等王……!” “祖”的称号在世界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论对那几位顶尖强者的情感,是尊敬、向往还是恐惧,都不可能不清楚他们的存在。 而在这个时代“平等王”的名号,又是其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位。 她的行事作为全凭心意,行动轨迹毫无规律可言,人间的天涯海角,对她来说都是一步之遥。平等王心意所至,便能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就像一场人们无法抵御、无法预测的天灾,每到一处便会掀起腥风血雨。 因此,就算死在她手里,也没有人能抱怨。 可……若是生来一条贱命也罢了,像他这般前途远大、肆意妄为惯了的咒禁师,仅仅因为运气不好就得死,这又要如何让人甘心?! “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乐少武终于明白了,空间封锁之所以破碎,并不是因为祓除科专员手里的禁物被自己的同伴击毁,而是因为平等王的出现。 众所周知,平等王拥有的特等命禁《无间地狱》,是空间干涉系咒禁的顶点,就像哲人王的《天魁权首》是精神干涉系的顶点一样,所有涉及到这一领域的咒禁,面对它们都会受到压制,难以生效。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忽然间觉得呼吸困难。 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的伙伴都死了,而是在对方转过身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尊水泥雕塑,动弹不得。 和刚才那种小型闭锁结界不同,乐少武意识到自己周围的空间已经凝固了,连肌肤表面的空气都不再流动,他无法呼吸到新鲜氧气,因此才会产生窒息感。 “我为什么不能在?” 对方笑了起来。 “你和你的同伴们做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不做亏心事,不怕我来敲门。” “等、等一下……!” 他的舌头、眼球艰难地转动着,就像连人带空气化作一整块琥珀,而他就是那只被包裹在树脂里面的飞虫。 乐少武知道自己要死了,心中充满绝望,努力大喊: “等等……先别杀我!” 平等王居然真的停住了动作。 “嗯,我等着。” 对方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想为自己申辩些什么呢?” 乐少武的大脑在求生欲的驱使下飞速转动,浑身都在冒汗。 “我是……那个……‘九子鬼母’的孩子……最受宠的那个!” 面对打不赢的对手时,他就会搬出后台。这招百试百灵,但这一刻,倒霉的他面对的却是世界最强之一,真的还会有用吗? 对,对了……! 还有别的—— 一位“祖”……自然只有由另一位“祖”来对抗! “还有,我和……我的母亲,与幽冥王有联系——” 他已经顾不上这许多,只能闭着眼睛大喊。 “哦,这是真的?” 平等王停止了靠近。 “哈……哈……” 他发现自己脖子上的束缚减弱了,他终于又一次能呼吸,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听到平等王的声音轻盈而喜悦。 “要怎么做?” “……我身上埋了蛊虫,一旦受伤就会被‘母亲’察觉到,而‘母亲’那边有与幽冥王联系的方法……” “太好了。” 他见到她笑靥如花。 乐少武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整个人的半边一轻,简直要漂浮起来似的——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一瞥,便看到自己的半个身体被切了下来。 以天灵盖为中心,沿着一道虚线,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乐少武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啊啊啊——?!” 乐少武惨叫起来,他感受不到疼痛,一边眼睛甚至能看到旁边一半头颅内装着的大脑,和体腔内蠕动的内脏,这一幕猎奇极了,完全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范围。 “抱歉,我不喜欢折磨人。” 平等王态度诚恳地道歉。 “但这是为了杀你全家,所以还请忍耐。” 一团蜷缩起来的小小蠕虫从乐少武的体内飘荡出来,落在平等王的手中,被她捏爆。 平等王闭上了眼睛。 面前的空间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绽放出虚空通道;而通道的另一头,是一个庞大的地下洞穴。 隧道幽深、水网密集,随处可见倒挂下来的微微发光的钟乳石。 平等王举起了手中的短刀,将虚空扩张。 通道尽头进一步延伸,视野自洞穴不断往下,最终来到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暗无天日、不见半点光亮的谷底,散发着浓烈的腥臭,铺天盖地的瘴气笼罩着这个地方。 深渊之下,累积着大大小小的尸骨,有属于人类的,有属于飞禽野兽的……无数的尸骸,堆积累叠成了一座深渊。 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中,一双冷酷的明黄色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头潜伏在这白骨深渊之中的巨兽! 鬼母会的核心,传说中与幽冥王有着密切联系,所谓的“九子鬼母”—— 根本就不是人类…… 伴随着如海潮起伏般的恐怖吸气声,深渊中的瘴气迅速消散,被巨兽吞入了腹。 没有了瘴雾的阻隔,来自山谷上方的光芒,让深渊之中再度有了光亮,也照亮了巨兽的全貌。 它自百年的沉睡中苏醒,缓缓支撑起嶙峋的勾足,表皮既像古树又像岩石,尚未完全站起来的时候,其体型就已经有一百层楼那么高; 它有着一对破碎腐朽的羽翼,静静垂落在身躯两旁。 上面悬挂着成百上千具干尸,个个面部扭曲,伴随着巨兽的动作微微摇晃,有的甚至还会像活人一样哀嚎。 然后,它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虚空之中的洞穴。 它感受到空间的另一侧,有一群微不足道的小蚂蚁;它还感受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它的硕大瞳孔中燃烧起愤怒的火光,遮天蔽日的翅膀一点点张开,顿时风起云涌,整个山谷都在因此颤抖。 它蓄势待飞,去人间大肆胡闹一番,去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你好呀。” 然后,它看到自己身前,多了一个渺小的身影。 凶戾兽瞳往下俯瞰,它见到那个女人朝自己举起了刀,微笑着说。 “初次见面,大家伙。和这个世界告别吧。” …… 伴随着风暴般恐怖的嘶吼声,与巨物岿然倒地的巨响,虚空之洞消失了。 乐少武还活着。 他虽然半边身体都被砍下来了,但这本应当场死亡的状况,却被平等王的力量所凝固,以至于分开两半的内脏器官还能运作,他甚至……还能思考。 “那个男人呢?” 平等王收起刀,低声问道。 杀死一头自太古时期便横行天地的凶魔“九子鬼母”,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她身上依然片尘不染。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懦夫。” 平等王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之外的表情,她冷冷地说道,就好像那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幽冥王没有来。” 她转向乐少武。 他还没得及说些什么,就见到她抬起了手。 鲜血四溅,尸骸倒地。 被砍成两半的脑袋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人头京观的顶上,和他的兄弟姊妹埋在了一起。 * “喂,冬生,你怎么想?” 冯队长低声问道。 “我怎么想?” 岑冬生充满疲倦地叹了口气。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逃过一劫了。” 他正保护着那个年幼的幸存者。 小姑娘已经醒过来了,这会儿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女人,看得出神。 他本来想该捂住小姑娘的眼睛的,毕竟刚才发生的一系列场景实在太过骇人,对未成年人来说是足以造成终身心理阴影的场面。 ……但结果,是连他自己都看得呆住了,没能反应过来。 先是平等王登场时,随手筑起人头京观的恐怖杀气,逼得人睁不开眼;再然后是将乐少武劈成两半,破碎空间后,连带着将千里之外的大boss“九子鬼母”都给一刀秒杀了。 “是啊,我们对上乐少武本就凶多吉少,是打算拉上幸存者们逃的,没想到他会有同伴。要不是,呃……” 冯队长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多亏了……平等王。” 岑冬生能理解他的心情。 毕竟,平等王的名声并不好。 幽冥王固然遭人痛恨,特别是像统治局这样追求社会秩序,愿意保护普通民众的势力;但平等王对和平社会的威胁绝不亚于前者。 不止是守序方的咒禁师,连那些地下社会的犯罪分子、邪术师们都惧怕着她的存在。 但岑冬生却这样说道: “是的,多亏了她。不止是我们,九子鬼母死后,鬼母会也会分崩离析,这样就救下了更多的人。” “……” 冯队长的神情更精彩了。 岑冬生猜的到他的打算。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有考虑过牺牲自己来推动统治局上层对鬼母会的制裁。 但说到底,这仅仅是在赌一种可能性;而对于平等王而言,却是件想做就能做到,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去谢谢她吗?” 岑冬生说。 “我……” 冯队长苦笑了一下,他正打算说什么的时候,一旁的同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等,等一下,事情还没有结束吧?你们……你们难道就不担心被平等王杀了吗?” 他的声音还在发着抖。面对鬼母会的鬼子,实力比己方更强大的邪术师,他尚且还能赌上性命、鼓起勇气反抗;但面对平等王,他光是站着都觉得吃力。 差距实在太大了,可谓是是“人”与“神”的距离。 岑冬生和冯队长面面相觑。 “我想应该不会吧。”冯队长摇了摇头,“如果她真的打算杀人,我们的脑袋这会儿肯定已经不在自己脖子上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平等王敲门嘛。”岑冬生耸耸肩,“她自己刚才不也说了?” 当然,这会儿谁都没提他们是统治局专员的事情了——傻瓜才会觉得平等王会因为所谓的身份背景来放人一马。 岑冬生甚至觉得,那个魔童要不是多嘴了一句,九子鬼母说不定还能活得好好的。 那可是从上古时代开始存活至今,肆虐人间万年,在鬼怪中仅次于恶神的怪物,这下好了,就因为乐少武习惯性把后台说出来,结果全家带着老妈一起死翘翘。 岑冬生望向那个女人的背影,迈开步伐。 他准备去道谢。 “你给我等等,岑冬生。” 冯队长一把按住他。 “怎么,道谢都不许?” “……道谢是无所谓,但我听你的口吻,该不会是真觉得平等王是为了维护正义,才去杀人的吧?” 他慎重其事地警告道。 “我劝你想清楚点,每位祖的事迹,都是统治局入职后第一个要求背诵的,你很清楚她是谁。” 岑冬生没有回答。 是的,他很清楚。 但…… 岑冬生又忍不住回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个一头冲入煞炁中,自寻死路的中年男人; 那几位与自己一同流浪,在“阴兵过境”中失去了家人的伙伴; 那一双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那像闷火般燃烧着的眼神,映照出一个人的心。 遗憾,绝望,仇恨,流淌着血泪的人生—— 魔童乐少武死了,九子鬼母陨落了。假如鬼母会就是制造出“阴兵过境”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认识的那些身陷地狱之中的人们,若是能得知此事,是否能从中感受到一丝救赎和慰藉呢? 他不知道答案。只是觉得,作为“受害者”的一员,自己无论如何—— “起码对我今天的我,莲花镇的人来说,她就是英雄。” 都要对她说声谢谢。 岑冬生深吸一口气,拉起小女孩的手,朝着那个女人的方向走去。 * 伊清颜的视线,自那人头京观上掠过。 她抬起手,借着月光打量自己的手掌。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它可以属于一位艺术家,一个正值稚龄的少女,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唯独,不像是沾满了百万人鲜血的屠夫的手。 伊清颜似是感到厌倦般,发出了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叹息。 她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她。 伊清颜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青年男子,他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你是……?” 她露出微笑,礼貌地询问道。 “我是岑冬生。” 那个青年说。 “我是来向您道谢的。” 第五十八章 遥如星月 “平等王……” 岑冬生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见到对方轻轻摇头。 “叫我伊清颜就好。” 她抬起手指,无形的锋刃在地上画过,认真写下了那个三个字—— “清是这个清……颜是这个颜。” 伊·清·颜。 岑冬生默默记下。 “……伊小姐。” “嗯。”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及时出现,我和我的同事们,很可能会死在这个地方。” 伊清颜望向被他拽着手的小姑娘,她在地下室里呆了好几天,身上脏兮兮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的双眸里、出现在一座到处是死人的小镇上…… 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不必询问都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伊清颜微笑着,望向岑冬生。 “你们是为了救这里的普通人,才选择挺身而出的。和比自己更强的咒禁师战斗,还做好了有可能死亡的准备,不是吗?” 岑冬生心中打了个突,连忙解释道: “不不不,我们只是打算救了人离开,决定用手上的禁物赌个可能性,还没有到心怀死志的地步……” “哈哈,我当然知道。” 和大部分人心目中的形象不同,平等王伊清颜并不是一个难以交流的对象。 相反,她对不认识的陌生人有礼貌,不会因为地位或实力而对人另眼相看;爱笑,待人温和,气质出众。 若是与不知情的人接触,可能只会觉得她是个长得又漂亮,又好相处的年轻姑娘。 但岑冬生的记忆力还没有差到会忘记几分钟发生的事情, 无论是她将人砍成两截,将空间击碎的惊人画面,还是如今仍萦绕在鼻尖的人头京观的血腥味…… “你来,只是想为了和我说声谢谢?” 她一偏脑袋,看向他的身后。 “但是你的同事们好像没有过来的意思。” “……请您原谅。”岑冬生说。“他们对您心存畏惧。” 伊清颜摇了摇头。 “不,我知道他们的想法。怕我很正常,倒是像你这样会主动凑上来的人很稀奇,你难道就不怕吗?” “因为您帮助了我……我的意思是,您这一次不止救了我和我的同事们,救了这座小镇的幸存者,杀了九子鬼母和鬼母会的人。” 他如实相告。 “我是‘阴兵过境’的受害者,而鬼母会很可能就是那起事件的罪魁祸首,您为当年那些受害者报了仇。” “……” 伊清颜没有再说话,一双纤细的眉毛好看地蹙起弧度,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之中, 见她突然没回应了,岑冬生只能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当他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告别离开的时候,她才总算开口。 “等一下。” 岑冬生眨了眨眼。他还没动呢。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叫……” “岑冬生。冬天的冬,生日的生日。” “岑冬生,岑冬生……嗯,好的,我记住了。” 伊清颜点了点头,她用手指绕了绕垂落在肩膀上的头发,态度迟疑地问道。 “我有问题想请教你,那个……什么‘魔童’,什么‘九子鬼母’,‘鬼母会’……这都是谁来着?” 那位大名鼎鼎的平等王,在这一刻的神情,看上去竟是在感到不好意思。 “抱歉啊,我刚才回忆了一下,还是没能想起来。” 岑冬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在纠结这个,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也是啊!毕竟死在她手中的人或鬼怪,实在太多太多,所谓的鬼母会、所谓的太古妖魔,也很难排得上号吧。 不过这种反应,倒是让她的形象鲜活起来,冲淡了他心中的些许紧张和敬畏感。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刚才也是一时热血上头了,才会想着要主动去和平等王交流…… 感觉光是能鼓起勇气和对方说了这几句话,就值得回去以后和同事大吹特吹一通了。 “其实就是您刚才杀掉的那个人,还有他的同伴。”他解释道。 伊清颜发出“哦”的一声,露出恍然的表情。 “所以,那个藏在洞里的大傻鸟,就是‘九子鬼母’啊。” 大傻鸟……吗。 岑冬生露出苦笑,可能也只有她会这样评价了吧。 “是的,”他说,“既然九子鬼母死了,鬼母会也会分崩离析。所以——” “还不够。” 伊清颜却在这一刻摇了摇头。 “光让他们分崩离析是不够的,渣滓们四散奔逃,只会继续当祸害,鬼母会,是吗……这个名字我记下了。我会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她自从登场一来,始终是云淡风轻的感觉;头回露出认真的表情,不曾想是在这个问题上。 “……谢谢。” 岑冬生不知道这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好,只能干巴巴地道谢。 “不必。我只是想找个理由杀人而已。” 伊清颜朝他摆了摆手,她似乎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岑冬生手上突然传来一阵拖拽的力道。 “等……!” 小姑娘发狠地将手往外拽,一幅要把自己的手臂脱臼的狠劲,他一时间只能松开,眼睁睁看着她跑向平等王。 “等一下!” “大姐姐,我能跟着你走吗?” 那个小姑娘抓住伊清颜的衣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道。 “哦?为什么?” “我爸妈死了。害死我爸妈的人,他们还有同伴……大姐姐会杀掉他们吗?会的话,我想和大姐姐一起……” 稚嫩的声音里,透露出的是鲜明无比的情感。 生活在小镇里的小姑娘,对“平等王鬼母会云云”不甚了解解,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能帮自己复仇。 即使是小孩子,也已经能够明白生死、仇恨之类的话题;悲惨的一夜,更是让她的某些心态很快变得成熟。 岑冬生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本来想喊那孩子回来的话语,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平等王笑了笑,她似乎并不觉得惊讶,随手抚摸了一下小姑娘的头发。 她站住脚,望向岑冬生。 “你觉得呢?” “……什么?” “岑冬生,是你救下的她。我觉得,你有权利决定她的去留。”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那个小女孩,而她正哀求般看着自己。 ——让一个十岁出头的普通人小女孩,跟随着一路走来都是尸山血海的平等王去复仇? 只要脑子稍微正常点的人,恐怕都很难认同这种事。 “我……有个问题可能会冒昧,不知道该不该问……” 岑冬生虽然嘴上这样说,眼神却第一次和平等王正面接触了。 这说明现在的他态度很认真,而在此之前,他都刻意避开了伊清颜的视线。 ……没办法,精神压力实在太大了。 “问吧。” 伊清颜的笑容依然温和。 “我知道平等王没有培养势力和下属的意思,但如果这孩子选择跟着你,你会保护她吗?” “当然不会。” 她的回答很干脆。 “和这孩子一样,出于仇恨之类的理由跟随着我的人,我的身边不止一个;而我对他们,从来没有过承诺。” 伊清颜说着,又低头望向那个小女孩。 “你听见了吗,小妹妹?” 那孩子眨了眨眼,一幅似懂非懂的表情。 “你若是想跟着我,这一路上会很辛苦,很危险。我不会保护你,当然同样的,你以后也不需要为我服务,我们只是一条路上的同行者。” 平等王微微俯下了身,看着小姑娘的双眼,一字一顿,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当然,跟随我的那些人中,有些和你有着相似经历的人,他们可能出于同情照顾你这个未成年人,我会提前和他们说一声……这就是我唯一会做的事。怎么样,就算这样,你还是要跟我来吗?” “我……” 在小姑娘开口回答之前,岑冬生走过来说道: “再考虑一下吧,小妹妹。如果你和我走,不但能前往这个世界上最繁荣、最安全的城市,统治局还设有专门为因鬼怪、邪术师等超自然灾害而失去父母家人的孤儿提供教育成长环境的福利机构。如果检测出有成为咒禁师的资质,会有老师专门负责培养你;没有也没关系,无论如何,你在那里都会过上比之前更安稳的生活……” 他说得相当详细,甚至可以说是絮叨,尽管男人的嘴巴很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一个失去父母的小姑娘回心转意。 可能因为他是孤儿吧,如果有人说“孤儿是无法理解丧失亲人之痛”的,他只能无言以对。 但岑冬生仍然认真地想要将心情传递给那个孩子,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走。 小姑娘盯着他,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的大哥哥,一时间陷入了犹豫。 “统治局……是吗,你是统治局的人。” 平等王好像有点惊讶。 她陷入思索,脸上的微笑不自觉收敛起来。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岑冬生突然感受到,周围的氛围一下子变了—— 青年浑身肌肉都在下意识绷紧,神经末梢传来阵阵痛楚,这是人求生本能在遇到危机时被激活的原始反应。 这一刻,连风都停止流动。 耳畔的风声,夜晚的虫鸣,全都消失殆尽,万籁俱寂。 岑冬生僵住了。 这副反应,难道说,她对统治局有意见……?! ……不。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像冯队长所言,他们都接受过专门的知识培训,了解祖的事迹,而只要听说过平等王的所作所为,就能明白…… 除了那些真的缺乏社会地位的普通人以外,很难想象平等王会对谁没意见。 他不得不做好战斗准备,虽然这毫无意义。 他很清楚自己最有可能的下场,大概是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人头落地…… …… 看着面前如临大敌的青年,伊清颜似乎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 那气势悄然散去,凝固的风再一次开始流动。 “……抱歉,突然想起了对手的事情,有点认真了。” “‘对手’?” 岑冬生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道。 “难道您的意思是……总局长?” “‘哲人王’。你们一般都这么叫她,对吧?” “您原来和她认识吗?” “不认识啊。当真要认识了,肯定第一时间就翻脸,打得你死我活啦。这样的话,你们不可能不知道。” “……” 也就是要么不碰面,一碰面就绝对会大打出手,闹得天翻地覆的意思吗? 岑冬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这种事至今还没有发生。 但要说这俩人以后一辈子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他自己都觉得不现实。 这么看来,如今总体和平的社会状态,简直处在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上。 “为什么,您会觉得局长大人是您的对手?” “看她的做法就知道,是和我完全合不来的性格。” 平等王的态度很坦率。 “哲人王是那种傲慢到会自诩为神的人,不是吗?” 他无言以对。 “就是那种会觉得‘因为我高人一等,而你们则弱小、可怜、愚蠢,所以就让我来拯救世人’的类型。这种人啊,我最讨厌了。” “我……从来没见过总局长大人。”岑冬生回答道,“我只知道,如果没有她,我就没有现在的安稳生活。” “这样啊,那等我哪天砍下了她的脑袋,别记恨我。” 平等王微微一笑。 “——但这是不可能的吧。” 岑冬生唯有沉默。 在刚才的交流中,曾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面前这个年龄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孩在想些什么。 他离平等王很近,近得触手可及。 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那不过是幻觉。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遥远。这并不是说实力或者地位上的,而是两个人的信念,和看待世界的方法。 真正的平等王,对他这样只想活下去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来说,遥远得就像天空中的星星、水中的月亮。 “好了,小妹妹,该你做出决定了。” 她又一次低下头。 “我,我还是想和大姐姐走……”小姑娘对着岑冬生道谢,“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救了我,大哥哥。” “怎样?” 平等王朝他挑了挑眉,好像还有点得意。 “……” 岑冬生自然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 没有告别,没有挽留,她牵起她的手,朝着林子尽头走去。 他怔怔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人的背影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与薄雾之中…… 第五十九章 大梦一场 等岑冬生回到小镇时,同事们全都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瞧,很在意他与平等王的交流内容。 两人聊了这么久,显然不是一句“道谢”就能盖过去的。 他们在远处偷偷瞧这对男女聊天的景象,甚至有种觉得这两人“其乐融融”的感觉…… 冯队长摸着下巴,一脸八卦的表情,他正打算开口询问之际,岑冬生摸到了怀里某块坚硬的物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打断。 “等等!我还有东西忘记给了。” “啊?” 冯队长惊讶地瞪大眼睛。 “不好意思,我申请再回去一趟。” 岑冬生扭头望向夜色中的森林,心想希望她们不要走得太远。 平等王可能是这个世上最自由的人。但希望她这次动作别太快,能在本地停留一会儿。 “各位请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会回来。” 他准备离开了。 “等等,再回去一趟?你要去找平等王?” 冯队长有点没绷住,一脸怀疑地叫住他。 “你小子,该不会真的被她迷住了吧……该不会是打算就此投入平等王石榴裙下了吧?” 岑冬生站住脚步,瞪了这老登一眼。 “不好意思,我生是统治局的人,死是哲人王的鬼。” “那就好。” 好赖当过几年队友,不至于这点信任都没有。冯队长看得出他是真有急事,于是说道: “你去吧,我们在老地方等你。追不上就骑摩托,正好那个魔童带来了战利品。” …… 看着青年匆匆远去的背影,冯队长啧啧有声,摇了摇头。 旁边的队友们全都是一脸憋笑的表情。 他们朝着车的方向走去。 “话说回来,之前一直听平等王伊清颜长得很漂亮,而且年纪非常轻,我还以为都是夸张,就好像以前帝王将相出身都会天降异象之类的……” 有人感慨道。 “这次看到真人,才发现传言还说浅了,那气质、那相貌,美得都不像是人了。” “真的?我怎么感觉人出场的时候,你都快吓尿了。” “说得好像你不怕一样……一码归一码好吧,恐怖是恐怖,好看是好看。” “我觉得吧,就是因为一登场时被人吓到够呛,现在回想起来,反而印象更深了。” “说到漂亮,我们的老大不也这样吗?” “也是。难不成实力强,还有美容的作用?” “但就算如此,正常人也不会对平等王产生什么想法吧,岑冬生那小子真是个人才。” “呃,等等,他有吗?” “没有也没事,我们会帮忙宣传的,就说他暗恋平等王,苦苦追求不得,最厉害的是见过一面后,还没被干掉……这种事情说出去,一定能在大队里,不对,是整个局里出名的!” “……你们还真是好同事、好兄弟。” * 岑冬生自然不知道同事们已经一肚子坏水地准备编排自己,他骑着摩托,沿着林中道路疾驰。 前方的雾气开始缓缓散去,他抬起头,望着天际尽头微微熹亮起来,藏青色的苍穹,浮现一抹鱼肚般的白。 太阳尚未升起,夜色已开始淡去。 ……天快亮了。 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等离开森林后,自己很快寻找到了目标。 拉着小女孩手的平等王,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央。 附近还有营地,支起了一顶顶帐篷,以及几辆旅行车、越野车,中央的篝火熄灭了有一段时间。 这支队伍就像流浪部族,数一数有上百人。 那是平等王的追随者。 按照本人的说法,他们之间并非是和其他祖一样,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关系,而仅仅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旅伴。 尽管地位和实力相差悬殊,但在地位上的确是平等的,谁对谁都没有义务。 岑冬生朝他们走近。 人群中有几个像是咒禁师的人,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一脸警惕地靠拢。 “等等,那个人是我认识的。” 平等王在这时开口。 …… 人群散去了。 她走过来,微笑着看向岑冬生。 “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来给这孩子送样东西。” 在追随者们或好奇或戒备的视线注视下,青年走到小姑娘跟前。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合照,将上面的血迹擦干净后交给她。 “既然你要走了,就把它当做纪念吧。” 这是他从莲花镇某栋屋子里,一对死在床上的夫妻手中得到的。 他当时没有细想,当做搜集证物收起。直到看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对夫妻就是她的父母。 小姑娘接过照片,看着合照上面带幸福笑容的一家三口,仿佛时间凝固在了那一天。 她呆在了原地。 半响后,豆大的晶莹泪珠,从她的眼眶中簌簌滑落。 她无声无息地痛哭流涕。 岑冬生不自觉叹了口气。 旁边走过来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性,将小姑娘拉到一旁小声安慰。 …… 平等王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转过身来对他说了声“谢谢”。 “这是代替她说的,未来长大后再由她亲自道谢,”伊清颜说,“如果你们还有再见的机会的话。” “……” 岑冬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如果那孩子愿意跟着她一起去天海市的话,说不定还有希望吧……至于现在,只能说希望渺茫。 两人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其余人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晨光熹微,他们即将在黎明时分踏上新的旅程。 在那迎面而来的清爽微风中,他突然听见一旁的伊清颜开口询问: “岑冬生,你要不要加入我?” “欸?” 岑冬生惊讶地转过头去看她的侧脸,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态。 “加入?您不是说……” “你就当我一时兴起吧。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怀着仇恨跟随我。有的人想看我究竟能走到哪里,有的人想亲眼见证我的终点,有的人希望我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伊清颜的视线从眼前的追随者们上移开,朝他眨了眨眼。 “不过嘛,其实都是些自说自话跟上来的怪人,像这样由我这边主动邀请,好像还是头一回。” “……我觉得很荣幸,但像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吗——” “哈哈,都说了这种事情无关紧要啦,我分不清他人是强是弱,反正都没我强。所以,要不要来?” 岑冬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我还是有问题。” “又有问题吗……欸,你这人是不是有点麻烦?这可是来自平等王的邀请啊。” 伊清颜笑了起来。 “行吧,你问。” “我一直好奇的是,‘平等王’的目标是什么呢?实话讲,我似乎看不到您想要抵达的目的地。” 无论哪位“祖”的外号,都是大众给予的称呼,但正因为祖本人默认,这个称号才能广泛传播开来。 “平等王”亦是如此。尽管大部分人如此称呼她的时候,都更像是对其一种讽刺,但伊清颜还是接受了。 若是她真的厌恶这个称号,这个词只会成为世人的禁忌。 “您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哪怕要杀光所有人,都要不择手段创造真正意义上的‘人人平等’的世界……” “还真是个好问题,好长一段时间没思考过了呢。” 伊清颜露出有点怀念的神情。 她抬头望着黎明到来前,晴朗澄澈的天空。 “对我来说,杀人只是杀人而已。可就像人的出生和死亡一样,人们总是愿意赋其予意义,尽管这可能只是一种自欺欺人。” “所以……” “不过,我其实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身处的真是个人人平等的理想社会,我大概在觉醒能力的时候,就会选择自尽吧。” 她笑着说道。 “——‘平等’和‘王’这两个字是无法共存的,你不这样想吗?” 虽然平等王本人说得轻描淡写,但在他这个唯一的听众而来,却是心头一震。 他正想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前方传来他人的呼喊声。 “伊小姐,车已经准备好了。” 有人朝他们打招呼。 “来了来了。” 伊清颜伸了个懒腰,然后朝前迈出一步。 她脚步蹁跹、轻盈,双手放在背后,转过身来。 这个动作让平等王的威严褪去,让女孩看上去有一种符合年龄的俏皮可爱。 “好了,你做出决定了吗?” 岑冬生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了。 他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还有我的工作。” “嗯,很好。” 虽然被拒绝了,但伊清颜的看起来心情却很好。 “总有人会因为我的行为而会错意,因为我杀了某某某,就觉得我是站在他们一边的正义使者,擅自期待,真让人困扰。” “在我看来,对你、对你们来说,哲人王才是正义的,她保护了人们的生活,和我这种只会带来混乱的人不同。” 她笑了起来。 “之前的话就当作没听见吧。很久没有像这样与别人聊天了,谢谢你,岑冬生。” “……再见。” “嗯,再见。” 告别之后,伊清颜朝着前方走去,追随者们等待着她。 她没有回过头。 车队缓缓驶离森林,踏上遥遥前路。 …… 等平等王和她的追随者们离开之后,这片林中空地只剩下了岑冬生一人。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该朝哪个方向走。 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风后,岑冬生坐上摩托,与自己的伙伴们会和。 这就是他与平等王的邂逅——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一年半以后。 岑冬生在统治局值班的某天,他正在阅读报纸上平等王的新闻。 周围同事们的讨论声传入他的耳朵。 自从那次相遇之后,他就一直很关心她的动向。 不止是他,最近这段时间,整个咒禁师社会都在关注—— 因为在人们眼中,平等王·伊清颜,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从沧东到海北,她消灭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咒禁师势力、团体,和统治大区的势力角力,卷起了无数腥风血雨。 听说,在经过一连串的冲突之后,最开始跟随在她身边的跟随者们,都已经死光了,如今一个都没剩下。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平等王的行事风格变得越来越癫狂,最近一周内制造了数起大规模屠杀惨案。 “在最新的‘锦江市屠园事件’中,由平等王亲手造成的死亡人数超过一万人,包括三百余位咒禁师,剩下的则几乎都是平民……” 岑冬生放下报纸,垂下眼帘,心情复杂难明。 锦江市,他的家乡。 虽然他是孤儿,如今认识的人都在天海,没有亲戚朋友在这场灾难性的袭击中死去…… 但那座城市,依然寄托了他的思念、他的过去。 如今却被平等王破坏殆尽,家乡的人们深受苦难。 平等王毁灭了“鬼母会”,为他、为“阴兵过境”的受害者们报了仇,他理应心怀感谢; 平等王破坏了他的故乡,他理应产生仇恨。 但事实是,无论是感激还是恨意,都无法让心中的天平坚决倒向一边。 他既无法像那些追随者一样,为了赌上让平等王为自己报仇的可能性而付出一切; 也无法像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一样,对肆意妄为的最凶最恶之祖只剩畏惧和厌恶,纯粹当做大魔王来看待。 孤身一人的岑冬生,无论实力还是地位,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不上不下”的平庸; 甚至连个性,连看待人和事物的方法都是这样。 正因为岑冬生是这样的人,对待那个人的态度,才会如此复杂。 他甚至想过,假如那天接受平等王的邀请,事情是否不会发展地到今天地步…… 那时候的平等王,固然手段过激,杀人无算,但她的身上,还是有着某种让岑冬生共鸣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那个人说不定是很了不起的人。 她是那一双双仿佛闷火般燃烧着的眼睛所注视着的背影,是弱者们仅剩的希望。 但岑冬生很快就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愚蠢。 可能只是因为那一日的经历所带来的情感和冲动,让他昏了头吧。 虽然他那天见过的平等王挺好说话,但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对她而言,是个陌生的局外人。 伊清颜,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靠着仅仅一次的邂逅,岑冬生终究无法得到答案…… 也没有人能得到答案。 没有人能接近她,没有人能理解她。 她就像天上的星星、水中的月亮。 岑冬生思来想去,觉得如果说这世上真的存在改变她的机会,那就是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能与她的杀意相抗衡的力量—— 也就是成为“祖”后,再成为她的同伴,这样就能在发疯之前阻止她。 但这是永远不可能的。那位于顶点的寥寥几人,在平等王眼中、在他们彼此眼中,始终是对手。 岑冬生放下报纸,望着窗户外蔚蓝的天空,他有预感,那列朝着深渊狂飙突进的列车…… 即将迎来终点。 …… 数日后。 统治局总局长,哲人王安知真,正式向平等王宣战,并号召其他大区一同通缉。 一起参与的“祖”,有沧东大区的统治者极乐王,以及本就与平等王有仇的幽冥王。 一场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这一战几乎牵扯了大半个和夏大区的禁师势力,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终以平等王的死为落幕。 理所当然,平等王的薨殁,对世界、对全人类而言,都是一件大喜事,在她死去的那一天,无数人为之庆贺。 那是在岑冬生成为禁师第四年的时候—— …… 现在时间。 二〇一〇年的夏天。 夜晚,“鬼屋化”的才新学院。 重生者的睫毛微微颤抖,缓缓睁开。 第六十章 “为什么?” 岑冬生的意识从梦境里挣脱。 他在心中观想一头猛虎。 它自然而然地在意识内浮现,体型庞然,顶天立地,张开大嘴,吐出罡风,口中似有日月旋转。 《虎魔披身》第二重异能,在接受了外界刺激后,距离觉醒不过一步之遥,且效果如他所料,与人的“精神”、“意志”、“气魄”有关。 伴随着心中猛虎的吼叫,他登时神清心明,脑内那一层薄雾般的干扰霎那散去。 他打了个喷嚏,神清气爽,同时睁开了眼睛。 篝火已经熄灭了,教室的角落有藤蔓悄然滋生,好几朵花朵在枝条上盛开,美得妖冶。 空气中漂浮着淡黄色的花粉。刚才一个喷嚏就是把吸入鼻子内的花粉喷出来了。 “做了好一场大梦啊……” 岑冬生没有理睬,而是环顾四周, 果然,伊清颜已经不在了。 他并不意外。 岑冬生起身后,朝着教室外迈步走去,顺便还看了眼表上的时间。 虽然感觉做了个漫长的梦,但在现实中其实过去了不到三分钟。 就像无论是《天魁权首》还是《无间地狱》,理论上都是各自领域的终极咒禁,但实际效果又远远不止局限于一个领域,特等咒禁往往都具备复合效果; 又或者说,它们的本质更像是一种对人精神/肉体的升华,因此不会单纯停留在“某种异能”的层次。 不过,岑冬生猜测就算在特等咒禁之中,他身上寄宿的这种不完整的未知咒禁,可能都是难得的全面。 按照“三才之数”的原则,三种邪魔之力起码会赋予九种异能,这还不算上完整版的力量。 第一项不死骨给予了他强健的肉体,而第二项异能则给予了精神上的强韧;伴随着异能的觉醒,这种“强”将越来越全面,他隐隐觉得,这像是某种人类蜕变凡躯的过程。 教室里蔓延的藤蔓,或者说这栋鬼屋的核心厉鬼,似乎同样没有料到岑冬生会如此快地醒来,像动物般猛地往后缩去。 其中一根最粗壮的触须,被岑冬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妖冶的花朵不断鼓动着,拼命释放出花粉,很快整个教室都被淡黄色的花粉覆盖。 岑冬生吸了吸鼻子,觉得还挺香的。 这玩意儿甚至不是直接干涉心理世界的精神系,而是利用化学反应促使大脑陷入幻觉,要不然,他可能醒得更快。 但这会儿功夫后,岑冬生的强大体质已经开始慢慢适应。 “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孩子。” 青年抓着藤蔓不放,那点反抗的力道不足为惧,就像在拉扯一根登山绳,顺着延伸过来的方向往前走。 那是个一点就炸的核弹……不过反过来说,如今这栋鬼屋还在,就说明情况还好。 …… 数分钟后,岑冬生跳下已成一片废墟的教学楼,很快看到了想要找的目标。 到处是蔓延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覆盖着每一寸地面和墙角,如同身处一头巨人体内,随处可见脉动着的绿色血管; 再加上几次打斗后,被毁坏得不成样子的两栋教学楼的废墟,整座鬼屋内部,仿佛变成了人类灭绝后千年的世界。 ——或者说,这才是才新中学内部鬼屋的真面目。 他望着原始森林公园般的绿海,目光集中在正站在绿地中央,明显在感到不知所措的小姑娘身上。 她双手交握在胸口,长长的头发挡住了神情,周围的藤蔓像蛇般在地上蜿蜒爬动,小姑娘明显是被驱赶到这个地方的; 但另一方面,这些藤蔓没有触及到她,相反,简直像是在保护着她一样,一旦有别的黑影试图靠近,就会被地上纵越而起的绿藤凶猛撕碎。 一看到这场面,岑冬生就知道是啥情况了。 伊清颜原地踱步,想要踏出藤蔓的包围,但每次鼓起勇气,一看到脚边这蛇怪般扭动的藤蔓,凶猛可怖,且数量惊人,已经覆盖住了整张地面,无论到了哪里都插翅难逃……她又不得不退了回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岑冬生。 “哥……你来了!我之前叫不醒你……” 她先是惊喜地朝他用力挥手,但很快,她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连忙大喊。 “不要过来……哥,这可能是陷阱!” 岑冬生点点头。 之所以只是把小姑娘驱赶到一边,而不伤害她,是专门为了我设计的陷阱吧。 如果他见伊清颜没事,便放松警惕走过去,就会踩中陷阱; 当然,他要是出于谨慎没有先靠近,那妖怪恐怕就会立刻拿已经被包围的伊清颜作为威胁。 不得不说,屋主级别的鬼怪,其狡诈程度完全不亚于人类恶徒…… 但起码这一回,它的确是误打误撞地救了它自个一命,要不然,这会儿可能只剩下废墟了。 “没办法。” 岑冬生叹了口气。 就算明知道是陷阱,他也只能踩上去。 面对小姑娘急切的呼喊,青年的脚步只是停顿了一瞬间,便继续向前,再无动摇。 …… 他一脚踩断了如蛇扭动的藤蔓,张开双臂,将挡住去路的树木枝叶撕扯干净,然后抓住了伊清颜的手。 “哥……!” 她才刚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感到脚下一空;同时背后有腥风鼓荡,仿佛有某种庞然大物逼近。 岑冬生抬起头,在不受控制的坠落之中,看着自黑暗之中爬行出来的巨大脸庞。 它破开土壤,自地下钻出,速度异常迅猛,显然是蓄谋已久。 那是一头由无数扭动的藤蔓组成的绿色恶魔,它面容扭曲,张开大嘴,将躲闪不及的二人一起吞了下去。 * 周围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和仿佛要把人压缩成罐头里的沙丁鱼的强烈挤压感。 岑冬生将伊清颜搂在怀中,同时双臂用力,做了个类似健美比赛的姿势,将这处空间慢慢撑开。 这一次,他不得不之前搂抱得更紧,姿势亦有所不同,几乎是将整个人覆盖在了她的身上。 如果不是他体格够大,恐怕还不足以保护怀中的女高中生。 “哥……?” 伊清颜好像被吓到了,她被压得动弹不得。 两人贴得很紧,薄薄的夏日衣衫挡不住肌肤相亲时传来的体温和弹性,他们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每一寸轮廓。 “哥……” 伊清颜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起来,她感到不知所措,和一个异性亲密接触到这种程度,对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结实的胸膛,有力的臂膀,强烈的男性气息包围着他,那滚烫的体温,随着肢体接触传递到了她的脸上—— “以后多吃点,你有点太瘦了。” 岑冬生说。 “哥!” 怀里的小姑娘又羞又气,都变得只会说一个词了。 但岑冬生很快没心思说俏皮话了。 四面八方都在传来挤压的力道,无数条藤蔓在蠕动、缠绕,这些妖怪的触须样子像是活蟒蛇,连杀人的方法都很像,就是把人缠住,让人窒息、挤碎猎物的浑身骨骼。 就像身处在一台压缩机内,为了保证他和他怀中的女孩不被压成肉酱,只能鼓起浑身的力量去抗衡。 但还没有结束。 岑冬生很快感受到,自体表传来的激烈痛楚。 他眨了眨眼,觉得有液体从脸庞上滴落。 不是汗水,更不可能是泪水,那是…… 腐蚀液吗? 伴随着刺鼻的气味,他的表皮乃至肌肉都在被腐蚀。 这里是藤妖体内的胃袋。 这是它的消化器官,亦是最可怕的武器,只要吞下去的猎物,顷刻间便会被压碎浑身骨骼,一身皮肉都被侵蚀成血水,再被妖怪吸收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真炁爆发式地增长,浑身如同一团火焰。 周围的收缩力道一下子减轻了,他感受到来自外界的震动,巨型藤妖正在因疼痛打滚颤抖。 咒禁师体内的真炁,对于妖魔鬼怪乃是克星,近距离接触所造成的损害,完全不亚于任何腐蚀液的侵蚀。 但一般来说,被妖怪吞入腹中的咒禁师很难再有力气抵抗,而像他这般燃烧真炁的用法,也只能爆发一时,很快就会耗尽力气而消亡。 藤妖显然清楚这一点,所以在片刻的停顿后,它的“胃袋”的蠕动速度更进一步加快、收缩力道进一步加大,近乎疯狂地分泌出大量腐蚀液,誓要将可恶的小虫子溶化; 但它不清楚的是,对于岑冬生来说,越是身处绝境,他体内的“不死骨”一旦被激活,所能爆发出来的真炁便能越强烈。 所以,这就变成了一场比谁先无法支撑的拉锯战。 这里毕竟是藤妖体内,真炁所带来的伤害直接作用于内部,它撑不了太久;而岑冬生……他对自己的耐力还算有点自信。 考虑到藤妖那个庞大体型,考虑到他从真炁量上来说还是乙等,甚至可以说这种好似孙悟空钻妖怪肚子里的策略,是最快的办法。 就是疼了点、难受了点。 岑冬生嘴角抽搐,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因为自己觉醒了这种打不死的异能,难道以后每次打架都要惨成这副德行么…… 某种意义上这话不错,如果不是他有不死骨傍身,也就不会怀着轻松的心态,独自一人踏入鬼屋了。 再说,他单打独斗真未必会沦落到拼命的地步,就和上回小康楼一样,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不得不保护的对象。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对伊清颜没什么感情,只是害怕她受伤,害怕她发狂,害怕她像核弹那样被点燃—— …… ……不,不对。 不是这样的,他想。 做过那场梦以后,岑冬生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想法。 …… 另一边的伊清颜,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焦虑和担忧。 这几分钟的时间过去,虽然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但她还是敏锐地从细节的动静里察觉到,那个男人正在为了保护自己而承受巨大的痛苦。 无论是不断绞紧的藤蔓投落下来的影子,青年逐渐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她甚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听到了像是人的骨骼被一点点压碎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不敢想象,他此刻是否已经承受了无可挽回的重伤。 尽管如此,青年的手臂还是牢牢支撑着这处狭窄的空间,没有让她感受到一丝一毫被压迫的痛苦。 伊清颜颤抖着伸出指尖,想要触碰岑冬生的脸,结果却摸到了粘腻的东西,随即从指尖上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感,她就像被毒虫蛰了似地立马收回; 当她再摩挲手指的时候,发现上面的肌肤已经被腐蚀出了伤口。 只是这短暂的触碰,就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再加上来自四面八方的恐怖压力,冬生哥他的身体现在……究竟疼成什么样了? 伊清颜既惭愧又难过,她这会儿自然顾不上害羞,很想要为对方做什么,但在这种情况下—— “……没关系……”岑冬生咬紧牙关,这些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嘴巴里蹦出来,“别怕……我们会出去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在试图安慰自己。 “哥……” 伊清颜心潮涌动,她只吐出一个字,却又硬生生止住,担心会影响到对方的。 她的双手抓住男人身前的衣领,脸庞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一双被乱发遮挡的明眸之中,晶莹的泪光正在打转。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了我—— …… 为什么,你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承认吧,岑冬生。青年对自己说。 你会保护她,是因为你真的很在意她。 准确地说,你在意的是那位过去曾有过一面之缘,未来即将诞生的那位平等王。 仅仅是因为,过去的岁月里,有那么一瞬间,你和她的想法有了共鸣,你开始理解她的言行。 甚至,你很向往她,向往她与世界为敌的绝强力量,向往她的自由,能尽情践行那些在旁人看来,疯狂而不可理喻的理念。 所以,你绝不希望她死。 事实上,在岑冬生没有下定决心趁早将平等王扼杀的时候,他其实就相当于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打算站在平等王的对立面,就等于站在她那边。 有些态度、有些立场,本不存在第三条选择。 就算那个人注定要成为站在皑皑白骨之上的杀人魔王,就算你现在的行为,可能会导致未来亿万人在平等王所带来的恐怖阴影下颤抖…… “冬生,按照普通人的道德标准,你可能不算好人,但你是个重感情的人。” 安知真的话语,再一次在他的脑海内响起。 而直到这一刻,岑冬生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分量。 知真姐……她真是将自己看得很透彻,甚至点出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真实性格。 重感情的人,绝不会是一个好人;莫说是好人,甚至有可能是大罪人。 因为,这种人会将私情置于公理至上,只图一时的痛快、一时的怜悯、一时的共鸣,简直就是混账。 “但我很喜欢这点,这说明你心中的火尚未熄灭。” 岑冬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度睁开的时候,他的牙齿被咬得嘎嘣作响,正在承受剧烈痛楚的身体,却开始慢慢挪动起来。 既然都已经是这种人了…… 最起码,他还是想把能做的事情要做得漂亮。 “哥……?!” “别说话,抱紧我。” 靠着“不死骨”带来的雄厚真炁与肉体硬抗,让藤妖不堪真炁灼烧,将自己吐出来—— 这还不够。 岑冬生忍耐剧痛,一点点地,朝着藤妖体内的更深处爬去。 第六十一章 决定未来的关键节点 月色之下,废墟之中。 由肆意疯长的绿色藤蔓组成身躯的妖魔,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挣扎扭动着,身上的一部分枝干藤条像失去了控制般扭动,像蛇般蜿蜒、像鞭子般到处抽打。 碎石飞溅、烟尘四起,整座本就岌岌可危、濒临崩塌的废墟,被暴走的藤妖破坏殆尽。 妖怪比起鬼魂更像是自然界中的生物,相比体表,体内是更脆弱的地方,但在此之前,它想象不到竟然有人类能利用这点。 被当做猎物吞下去后,没有被绞碎、没有被腐蚀成一滩血水,竟然还能继续挣扎,甚至…… 那个小东西,正在它的体内一点点爬动,朝着它真正的“核心”靠近……! 无论它如何挣扎、使劲,那团在体内燃烧着的真炁都在顽强地燃烧着,永不熄灭,愈演愈烈,自内部灼烧着藤妖,躯壳的一部分很快由内到外变得焦黑。 ——它那旺盛到近乎疯狂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趋势衰竭下去。 它感受到了恐惧,巨人的面庞因此扭曲。 “吼——” 藤妖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发出无声的咆哮,它直起身来,有着超过三层楼高的庞大体型。 整栋鬼屋的阴炁朝着它用来,以妖怪为中心,阴炁的质量不断积累、堆叠,形成一个沉重的漩涡。 一时间,天色大变,风起云涌,黑压压的天空中有电光涌动;晦暗天光之下,妖魔仰天咆哮,这一幕宛如静止的油画。 * 藤妖浑身的枝条都在朝内收拢,躯体不断地朝内凹陷,誓要将里面的人挤压成一团烂肉;过度分泌的绿色腐蚀液流淌下来,将附近地面腐蚀得坑坑洼洼。 而在藤妖体内,岑冬生正在不断收紧的体腔内,顽强爬行;浑身浸满了腐蚀液,皮肉掉落不成人型,乍一看去,又开始变得像是一具骷髅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记得覆盖住怀中的少女,用真炁护住她不受到伤害。 伊清颜似乎正对他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不止是听力、视觉之类的五感,他的精力和注意力都开始涣散,连思考都变得迟钝起来。 激烈的痛楚不断冲击着他的精神,如浪潮般一波一波袭来,不曾止息;最终,它突破了承受的界限——又或者说是浑身的神经系统被烧没了,所以自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起初是火辣辣的疼,之后是重逾千钧的沉重感;再到后来,他忘记了呼吸…… 残缺的肉体,迟钝的感官,唯有燃烧着的真炁是如此鲜明,像是以血肉为燃料,越来越旺。 不出所料。 岑冬生意识模糊地想到。 只有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不死骨”才会开始被激活的进程。 而在这一过程中,人本身的潜力会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来,相当于进入了某种类似于“过度开发”的状态。 所以,他越是离死亡越近,就会变得越强。 若是别的咒禁师来上这么一遭,事后活下来不死非残,潜力也会被消耗殆尽;但在此之后,被激活的不死骨将发挥白骨生肉、逆转生死的功效,所以是能在复原过程中,将潜力弥补回来的。 这“临死挣扎”阶段爆发出来的真炁,突破了甲乙之间的等级差距,让屋主级别的妖魔承受重创。 漫长的斗争终于迎来了尾声。 前方不远处,他感受到了最浓郁的阴炁——那是藤妖体内的核心器官,相当于它的心脏; 而与此同时,同样进入了挣扎阶段,满地乱滚的藤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人力道。 其中数根藤蔓如同巨人的手脚,扭断了他的脖颈骨,更是生猛地将他的脑袋转了好几圈,硬生生拔下大半。 岑冬生猛地睁大眼睛,这一次袭击凶猛狠辣,直接让原本还在苟延残喘的他断了气。 这次是真的死了,一命呜呼。 他不知道怀里的伊清颜有没有看到自个脑袋被掰下来这一幕,要是见着了,可能会成为心理阴影。 不过,正因为如此—— 不死骨被完美激活。 原本衰弱到几近于无的生命力,开始逆转。 不死异能所带来的全方位复苏,为本就燃烧到顶点的真炁再添一把火。 男人逐渐黯淡下来,凝望着虚空的混浊瞳孔,过了数个呼吸时间后,骤然间再度变得明亮。 ——就是现在! 拼死一搏时爆发出来的真炁,再加上不死骨被激活后带来的能量,双重叠加之下,现在的岑冬生,正是理论上能抵达的最强盛状态。 他瞬间挣脱身上沉重的束缚,伸出只剩下骨骼的手,一把抓住了藤妖的心脏。 这头妖怪显然想象不到,在这种双方都进入挣扎阶段的时期,对手居然还能变得更强,体内的“心脏”更是被直接攥住,顿时发出了哀嚎。 那庞大的身躯,终于还是崩溃了。 束缚的力道瞬间消失,周围闭塞的空间一下子变得开阔明朗,天旋地转之间,岑冬生被抛出了藤妖体内。 他的手臂依旧岿然不动,紧紧地抱住她。 * 头顶的乌云消散了,有淡淡的月光洒落。 核心鬼怪遭受重创后,鬼屋内的阴炁流动同样发生了改变,天空不再阴云密布,仿佛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雨,在中途就云销雨霁。 “咳……咳咳……” 岑冬生在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不自觉眯起眼睛,感受着落在脸上的月光。然后,他朝着旁边吐出一团血,里面还有焦黑的内脏碎片。 体内急速新生的骨骼、内脏、血肉,正在将原本已经被挤压与腐蚀成一团烂肉的部分排挤出去。 他的一只手抱着伊清颜,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自己的“战利品”—— 藤妖的大半颗心脏。 在他身边,构筑妖魔躯壳的藤蔓散落一地,散落在废墟之上。 在失去妖怪的操纵后,原本像活着的蟒蛇般灵动的它们变回普通的植物,在地上一动不动,成了失去生机的枯枝败叶。 岑冬生放开了自己的手臂。 伊清颜从他的怀中脱身,连忙爬起来,跪在他的身边。 少女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脸庞,颤抖着从他的额头抚摸到嘴巴。 像是小鸟的轻啄。 他觉得有些痒痒的,没有睁开眼睛,却一把握住她的手。 “别闹,我还没死。” 他明显听到伊清颜长松了一口气,但她接下来的话却是: “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 岑冬生失笑。 “我就是知道。” “……随你了,扶我起来吧。” 在伊清颜的搀扶下,岑冬生斜靠在一大块废墟掉落下来的石头上。 他环望四周,这处战场相当惨烈,到处都是妖怪胡闹翻滚过后留下的崩塌痕迹。 藤妖体型庞大,组成其躯壳的又大部分是可随意抛弃的植物,不触及核心的话,很难真正伤害到这头妖怪。 起码以他现在的出力,很难。 这么想来,他误打误撞通过进入藤妖体内的方法破坏其核心,好像还真是找到了打败它的最快方法…… 就是风险很大。 在这个等级,除了他这种怪胎,对一般咒禁师而言,和屋主级别的妖怪比拼生命力,实在是天方夜谭。 在伊清颜惊讶的注视下,他将手中的心脏直接塞进了嘴巴里,似乎在大口大口地嚼碎咽下去。 “不,不用煮一下吗?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卫生……” “吓到了吧。” 岑冬生笑了笑。他摊开手掌,上面空无一物。 实际上,藤妖的心脏并不是真实存在,而同样是高纯度阴炁的聚集物,被他纳入体内后进行炼化。 真炁流动自行加快,在提升他能力的同时,弥补着肉身恢复的消耗。 “……” 他抬头望向天空。 暴风雨已经消散了,变成了清澄的夜晚。 但他们仍然身处鬼屋之中。 “没有彻底崩塌的迹象啊。看来我的感觉没出错。” 藤妖并没有死亡。在最后一刻,它拼尽全力地将自己吐了出来。 只不过,还是难逃大半根源被岑冬生撕扯下来的结果,受到如此重创,可能连屋主等级的都无法保持。 藤妖携带着剩下的一小部分本源遁走;而岑冬生这边,则是暂时无法动用“不死骨”。 不过,他这边并非毫无收获…… 岑冬生深吸一口气,闭目观想。 脑海中那头黑白二色,行云驾雾,如同水墨画作的猛虎,轮廓变得愈发清晰—— 特别是它的双瞳。 就像“画龙点睛”一般,有了这一双炯炯有神的瞳孔后,心中那头猛虎顿时气势暴涨,威风凛凛;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虚室生白,仿佛有“电光”闪烁,一双眼睛已然转变成明黄色的虎瞳。 “第二重异能……终于觉醒了。” 其名为“虎魄”,除去增强精神意志方面的抗性之外,亦能主动使用,释放凛凛威严。 他最近这段时间变得人见人怕,一般人在他身边呆久了甚至会觉得呼吸困难,唯恐避之不及,就是无法控制这种潜在能力的后果。 现在的他终于能主动控制这股摄人气势,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进行集中释放,对目标造成强烈的精神冲击。 以及,这种能力同样可以作用在鬼怪之上。 通过虎魄之力的威吓,他能将低等级鬼怪转化为受自己操纵的“伥鬼”,即所谓的“为虎作伥”。 “总算有了用拳头殴打以外的其他能力……” 岑冬生还算满意,虽然要是和高等级鬼怪打架,这能力的主要作用可能还是在利用精神冲击控制敌人、提供出手机会上;但有了制造伥鬼和威吓他人的能力,会为其他时候提供便利。 正因为觉醒了新的异能,岑冬生才能放心地坐在原地休息。 此消彼长之下,他与藤妖的强弱对比已经彻底逆转,只要在过上一段时间,等他恢复一定行动力后,就能动身把这家伙揪出来。 鬼屋就这么大,它逃不了。 然后,岑冬生将目光转向跪坐在他身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伊清颜。 “你有话要对我说,对吧?” 看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岑冬生这般说道。 * “……嗯!” 小姑娘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说。 “我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冬生哥。” “说吧。” “其实,我可能是哥哥一样的……人。” “和我一样?啊,是说咒禁吧。” 岑冬生回答。 “冬生哥,一点都不惊讶吗?” ……其实还挺惊讶的。 但毕竟有知真姐这个例子在前,岑冬生心想。 老实说,他都已经做好了这姑娘其实早就觉醒能力,只不过一直在演他的心理准备了。 虽然这好像不太符合平等王的性格。 “怎么说呢,这本来就一种有可能天然觉醒的能力。” 岑冬生简单和她介绍了一下命禁、咒禁与禁师之间的关系。 “特别是在鬼屋这种环境里,人一旦受到外界刺激后,就更容易觉醒。” “……是这样啊。” “所以,你现在觉醒咒禁了吗?” 岑冬生紧盯着她。 假如她现在已经掌握《无间地狱》,那他一直以来的忧虑就能放下了……一部分,起码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很正常,不像是要发疯的样子。 “还没有……本来,我是不希望它觉醒的。” 但伊清颜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 小姑娘将手放在胸口,语气和神态都很正经。 在旁人眼里,这副作态就像是小孩子在装大人说话,有种别样的可爱;但正因为是岑冬生,所以他才明白,她的话不是在开玩笑,而是非常的有分量。 “我有预感,一旦接受了这份力量,就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 还真是。 “等等,你自己预感到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 伊清颜回答道。 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先例。 但仔细想想,这世上有生而知之者,既然这事儿发生在平等王身上,好像又不是那么奇怪。 小姑娘还在继续用那严肃又沉重的态度,述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忍耐下去……但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样做可能是不对的,这种预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我不应该听从它,如果我早早接受这股力量,之前就能帮上冬生哥的忙,你就不会……”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抓紧了。 “你说不定就不会受伤得那么严重……” “我现在很后悔。” 小姑娘抬起头,她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遮掩面容,一头乱发散开,露出一张白玉般的小脸儿,淡淡的月芒洒在明媚盈盈的瞳孔中,只见她抿紧了唇,神色异常认真。 “我在想,自己搞不懂的答案,如果是冬生哥的话说不定知道……你觉得,我该不该接受呢?” 岑冬生盯着伊清颜的面庞。 年纪小小,已有花容月貌,女孩如今的五官尚显青涩,却还是轻易地让他想起了那张萍水相逢,至今仍记忆犹新的面庞——— 听着她的问题,青年一时恍惚。 我是不是来到了一个关键的选择点上? 不止是对她,不止是对我,更是……对这个世界。 第六十二章 新的约定 岑冬生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之中。 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道: “首先,要不要救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对自己的实力心中有数,我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能力;而如果我真的死了,只能说明我判断失误。” “……” 小姑娘好像对这种说法有点不满意,但她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至于你说的‘要不要接受力量’……” 岑冬生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确认一下。 “我不是你,不清楚你现在的具体情况。” 他的语气慎重。 “你把这个问题交给我,是打算全听我的?如果我说不行,你难道就一辈子放弃使用吗?” 伊清颜态度坚定,缓缓点了点头。 “冬生哥,你说不行,我就不用。” 真的假的…… 岑冬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变得很沉重。 那这还真是个重大抉择。 要是未来平等王根本不出现,世界的样貌肯定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每一位祖都有着改变世界的力量,或者说,他们已经或明或暗地,数次改变了这个世界的面目。 未来的八年,是狂飙猛进、动荡不安的八年,人类社会从未经历过如此激进的变革时代,短短数年时间便可能翻天覆地,都与处于顶峰的那几人脱不开关系。 平等王亲自参与的重大事件、与她有所关联的大量组织和咒禁师、她的影响力所带来的种种改变,以及最直接的影响:若是没有她在,有相当一批咒禁师都不会死。 伊清颜若是没有成为平等王,这改变实在大过头了。 “但是,‘一辈子’……” 小姑娘歪了歪头,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冬生哥,你难道是打算管我一辈子吗?” “……呃,不好意思,我说错了。” 被某人带歪了! “说错?” 伊清颜好像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岑冬生有点尴尬,赶紧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我是说,你打算根据我的想法来决定自己的事情,有这么做的理由吗?” “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非改变不可的时候,冬生哥在这方面是前辈,比我更清楚这方面的事情,而且,而且……” 小姑娘说到这里,有点脸红,但她还是小声说道。 “……还很可靠。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我相信你会为了我好。” 嗯…… 岑冬生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因为他帮了这姑娘不止一次,连性命都救了几回,所以在短时间内博取了她的信赖,伊清颜这才决定把自己一直以来苦恼的事情和盘托出,希望得到他的建议。 倒是很合理。 要问岑冬生的想法。那当然是…… ——干了! 压根没有犹豫的必要。 经过那一场梦,岑冬生想通了,他看清楚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才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人。 并且,不止是想要平等王活着,他还想着要改变平等王的命运。 他隐约觉得,平等王的那些“疯狂”行为中,有的可能是她一定会做,有的却未必不能阻止。 也许……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能站在她的一边,有办法能阻止平等王的某些行径,至少能让她不那么过激,她最后的结局也不至于像列永不回头的脱轨列车那般,将车上的人、所有卷入轨道者,以及她自己都坠入深渊。 其实重生以前就有过这种想法,但那个时候,他只会嘲笑自己是异想天开。 一个小小乙等咒禁师,去考虑这种问题,实在是很荒唐。 但这一世,他已经不同了,还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一定会有改变的。 …… ……岑冬生很清楚,这只是自己的一个美好愿景。 假如平等王的执念、平等王的疯狂,能被如此轻易改变和阻止的话,她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祖”。 如果他下定决心去改变这一切,就得背负起沉重的因果。 有些事情,即使他重活一世,依然难以判断是对是错,必须靠自己做出选择。 这是因为他注定会改变很多东西,创造出新的未来,一个充满未知数的世界。 “……哥?” 伊清颜的声音将他的思考重新拉回现实。 “冬生哥,你刚才的表情很严肃……” “你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当然要认真对待。” 岑冬生回答。 “我,我不着急得到答案……” 小姑娘事到临头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我觉得,你应该接受自己。” 最终,他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希望未来还能看到,自己曾仰慕和向往过的那位平等王,归根结底,只是出于这样自私的想法。 “……可以吗?” 伊清颜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真的……真的可以吗?如果冬生哥你允许的话,我真的会照做的哦?我已经……压抑了十六年的时间……” “当然,而且出去以后,我会教导你该怎么做。” 岑冬生笑了起来,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你是在担心自己失控吧?但只要想办法掌控,这世界上没有真正危险的力量。” 既然他已经取得了这位幼年期大魔王的信任,再加上这孩子目前表现出来的性格简直可以用“听话乖巧”来形容…… 有希望的,他相信一切都还来得及。 岑冬生已经下定决心,要当伊清颜的引导者。 和哲人王那时是假的,但这回的平等王,却可以是真的。 “可是,我更怕会伤到别人。” “你还没觉醒,就这么有自信?”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冬生哥……” “没事,别放在心上。” 岑冬生摆了摆手。 “我还有帮手。如果我一个人还不够的话,我对那个人很有信心。” “……帮手?” “对,合作伙伴、要好的朋友之类的。她很强,比我更强。” “欸……” 伊清颜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还是不相信?” 总不能说就算你成为顶尖强者以后,最后仍是她砍下了你的脑袋吧。他想,这有点黑色幽默了。 “不,我之前已经说了,我愿意相信冬生哥。” 小姑娘将双手放在胸前,认真回答道。 “既然你相信,我也愿意相信。” “很好。”岑冬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负责任把你培养好的,” “负责任……” 她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后,绽放出灿烂的笑颜。 “那就约好了,哥。” “嗯,约好了。” 望着对方一副很高兴的神情,连原本阴沉内向的感觉都烟消云散,岑冬生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 虽然第一次意识到对方是平等王的时候,真的有被吓了一跳,中途也一直在胆战心惊,但现在想来,这不都可以是好事嘛。 如果能让未来的平等王没那么疯,有很多人未必会死,那简直是做了件大善事;而对他自己来说,则弥补了上辈子的遗憾,甚至还有机会把她培养成自己想象中的可靠队友。 简直是双赢,大赢特赢! 他怀着这样乐观的想法,跟着伊清颜一起微笑。 然后,就在这时—— 他的脑袋突然被抱住了。 “……呃?” 岑冬生愣了一下。 ——伊清颜忽然张开双臂抱了过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表现得如此主动。之前都是他为了保护她而展开怀抱,而她则一直是被动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他目前状态太虚弱的缘故,他甚至觉得,女孩这双纤细胳膊上传来的力道……有点用力过头了。 “谢谢你,冬生哥,谢谢你。” 又长又浓密的发丝垂落下来,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岑冬生感受到了衣料包裹下女孩子肢体的柔软,嗅到了从校服上传来的清香。 那是衣服被洗干净阳光晒过后的清爽味道,夹杂着洗发露的香味。 “……不用谢?”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但对方却完全没有放开手的意思,这说明现在的伊清颜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感里。 为了避免使劲过头伤到她,岑冬生只好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冬生哥……你对我那么好……我,说不定会误会的……” 伊清颜在他耳边低声喃喃,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 ……这孩子的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岑冬生心中一惊,正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伊清颜适时放开了双手。 坐直身体后,她的脸上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神情,比起过去明显开朗了不少。 …… “冬生哥,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当然是要出去了。我们只要把妖怪打倒,鬼屋就会消失。” 岑冬生如此回答道。 “那家伙的核心被我撕下大半,不敢与我正面对抗。等我伤养好了,再把它找出来就行了了。” “它是躲起来吗?” “对,躲起来了。它身上应该还仅存着一点力量——” 正当男人和伊清颜介绍着妖怪与鬼屋的简要情况时,他们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震动。 岑冬生猛地回头,看到一道裂缝正沿着废墟和地表,朝着这边快速延伸。 伊清颜发出了惊呼,而岑冬生则叹了口气。 “还要继续垂死挣扎吗……” 下一秒,他与伊清颜之间的距离,从原本的咫尺之遥,一下子被分割成了两片区域,就像是两块拼凑不起来的七巧板。 “哥……冬生哥!” 她焦急地朝着这边伸出手,想要跳过来,但彼此间的距离很快就变成了悬崖、天堑,一下子拉开十几米远。 “别过来,我不会有事!” 岑冬生朝她挥了挥手,大声嘱咐到。 “等着,我马上过来找你!” …… 看来,那头妖怪是把最后一点力量,用在了空间操作上。 而它的目的,就是将岑冬生所在的空间转移到别的区域。 当然,屋主级别的空间操作做不到搬山卸岭,更不可能把他踢出鬼屋——毕竟它的能力只在鬼屋范围内才会生效。 所以,无非是拖延他十几分钟的时间,到头来还是会被找到。 且那头妖怪承受重伤之后,本就已经十分虚弱,自此之后,恐怕将彻底丧失伤到岑冬生的能力,还正好给了他恢复的时间。 但岑冬生明白那家伙的打算。 因为在这座鬼屋里,还有一群普通人,其中还有个咒禁师。 即使吃光了他们都不能完全弥补伤势,但对于藤妖而言,这已经是最后的办法了。 与此同时,一群黑色影子正迈着迟缓的步伐,朝着他慢慢靠拢。 ……想用杂兵来干扰吗?可惜,要是放在十分钟前,说不定还有用。 “等着吧,我马上就来找你。” 岑冬生低声说道。 肉体正在高速复原之中,他现在就去打架会影响真炁平衡,所以暂时还不打算起身。 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等男人再度抬头睁开的时候,双眼已化为明黄色的兽瞳—— “虎魄!” 空气中仿佛泛起了涟漪,无形的精神冲击扩散开来,数十个黑影全都僵直着站在原地。 岑冬生紧盯着它们,随后下达命令。 “帮个忙,把你们那位老大找出来。” * “……” 伊清颜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很远,岑冬生的样子很快看不到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教学楼里的高层—— 目前这栋鬼屋中,唯一还保留完好的建筑物,实验楼。 “……和冬生哥分开了。” 小姑娘有些失落地喃喃。 伊清颜从地上慢悠悠站起来,重新垂落的长发挡住了她的脸,仿佛刚才在那个青年面前展露的笑容都是错觉一般,又回到了那个给人以阴沉印象的状态中去。 她看到前面有亮光。 是教室。 是……那群人。 她迈开步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然后不出意料的,她听见了激烈的争吵声。 即使在这种糟糕的处境中,人们还是免不了会互相猜疑,互相指责,甚至是背叛。 伊清颜这么想着,然后—— 一个念头,一种自打她有自我认知以来,就始终盘桓在心头的迷茫,不受控制地浮上水面。 以前的她做不到,只能默默旁观周围的人或事;而现在的她,已经得到了他人的许可。 这股冲动是突如其来的:她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得到那个答案。 “……对不起,冬生哥。” 伊清颜来到门旁,望着窗户后方的人们。 她抬起手放在玻璃上,借着灯光打量自己的手掌。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它属于一位正值稚龄的少女,属于一个将在不久后的将来出落得倾国倾城的美人…… 在这个时代、在这双手上,还尚未曾沾染上任何一人的血。 “我们之间的约定,可能要提前了。” 第六十三章 潜伏 “重要的不是谁是鬼,而是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丽婷,我答应你,会保护你离开这里。但是,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看见了吗?那个女鬼还在外面游荡,我们想找到出去的门,就得打倒她……我有办法,只要做好充足准备就行,但我还需要一个诱饵。” “诱、诱饵?” 肖丽婷瞪大眼睛。 “对。我看你在你的同伴们中,还挺有话语权的,对吧?” 柳晓川冷笑一声。 如果放在外头,他可能还有心思和人玩过家家,但现在的他只想着击败这栋鬼屋里的厉鬼。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他一样能做到。 “不愿意?” “不,怎么会……” 肖丽婷深吸了一口气。 死道友不死贫道,眼下这种情况,她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 “你说什么?” 杜常龙瞪大眼睛,一脸震惊。 “你是要我去当诱饵?让我去送死?” “不,不是诱饵啦,我怎么会希望你死呢。” 肖丽婷露出尴尬的神情,连忙解释道: “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柳大师一个忙,把鬼吸引过来,柳大师则在此之前做好充分准备,到那时就能顺利驱除挡在外头的鬼魂了。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出去,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杜常龙冷哼了一声。 “在这种情况下到外面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肖丽婷又被噎了一下。 “可、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呆在这个地方……” 每隔一段时间,窗户外头就会传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十分惹耳。就算她不会进到这间教室里来,给人的心理压力却很强烈。 谁都能听出来,那个挖眼砍头的女鬼正在外头巡逻。 他们根本不敢离开房间半步。 “那你呢?” “欸?我是女的啊……” 肖丽婷下意识回答。 她没想到杜常龙会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 “这种事情要分什么男女?”杜常龙皱起眉,“况且别人也行啊,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这里又不是没有别的男的。” “但,但是我最相信你……” 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试图像以前一样激起对方的保护欲。 “……算了吧。” 杜常龙看着她,明显露出犹豫动摇的神情。 但到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王威已经死了,我连个帮手都没有。” 见他转过头去,一副不打算理睬自己的样子,肖丽婷不由咬紧了牙关。 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惯常使用的那些个技巧,这回失败了,起不了效果。 生死攸关,身处在这种危险地区,小少爷也终于变得聪明了些。 如果王威在,说不定还能让他帮忙,他的脑子比杜常龙海不好使,并且肖丽婷看得出来,他实际上迷恋着自己,只不过出于跟班的身份,出于自卑心,压根不敢表露出来。但她只要一招手,王威绝对会屁颠屁颠过来,心甘情愿地替她做事。 可惜了。 还有孙雯,若是之前,她可能还会指示跟班孙雯去。 但是现在…… 肖丽婷怀着恐惧,偷偷瞧了一眼那个女人。 她很确信对方就是隐藏在人群中的一头厉鬼,又怎么敢做这种事呢? “那个,肖丽婷同学,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对方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长相普通的男生,朝这边走过来。 “……杨超,你愿意帮忙?” “嗯。” 他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望向肖丽婷的目光中有着向往,羞涩,和一点点试图隐藏起来的爱慕。 肖丽婷顿时眼睛一亮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就和王威一样! 俩人之前是同班,并不熟悉。实际上,两人根本没说过什么话,因为杨超只是个普通学生,而她是被众人簇拥,众星捧月的校园风云人物。 但肖丽婷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班上有暗恋自己的男生太正常了。 虽然平常时候,她估计正眼都懒得瞧他一眼,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连忙露出热情的笑容,与杨超攀谈起来。 一旁的杜常龙看到了他俩的交流,眉头下意识皱起,脸色阴沉,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 不出肖丽婷所料,她稍微讨好了一下对方,这个叫杨超的男生便心花怒放,喜出望外,没有经过多少犹豫,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在肖丽婷的口中,他将会成为拯救所有人,更是拯救她的英雄。一听到这些话,信以为真的小年轻热血上头,一时间都忘了之前差点连眼睛都被抠下来的恐怖经历。 两人一起离开教室,她准备和柳晓川汇报情况。 “肖丽婷。” 这时,杨超一脸不好意思地叫住了她。 “嗯?”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男生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态度扭扭捏捏的,不肯开口。 肖丽婷心中升起烦躁,她的脾气一直都很暴躁,但眼下没他不行,她只能笑着问道: “有事吗,杨同学?” “待会儿,等我回来以后,我,我想和你多聊聊天,多认识一下……” 懒蛤蟆还想吃上天鹅肉了,估计你待会儿是回不来啦。 “当然。”她露出笑容,“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你是那么勇敢的男生,我也想多了解一下关于你的事情……我等你。” 说完这句话后,肖丽婷转过身去。 在她的背后,杨超咧开嘴,一脸傻笑。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因为太开心的缘故,嘴角的弧度大得夸张,简直像是要裂开来。 “嘎嘣。” 清脆的骨折声。 杨超的脑袋突然朝着一侧垂落,就像没有脊椎骨似地摇摇晃晃,那是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势。 与此同时,他的眼角、鼻子,全都有粘腻发黑的血迹正在缓缓渗出。 “哎呀……” 这个男生轻轻叹了口气,用手将脖子扶正。 “杨超?你怎么不过来……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前头传来女生的询问。 “我马上来。” 他笑得兴高采烈。 * 教室内。 田敬文望着窗外的夜色,扶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镜架,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从那个女教师恶灵的手中逃出生天,暂时又找到了一处安全屋,但眼下的处境并未好转,他们还是被困住了。 算下来,他已经被困了三天往上了。 真的还能出去吗? 正当他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轰隆隆”的声音。 和教室里的其他人一样,他连忙走到窗户门口,朝着走廊外侧望去。 只见原本完好无损的二号教学楼,像被高温融化的蛋糕般开始慢慢垮塌,眼看着就要步前面那栋楼的后尘。 烟尘四起,在他们眼中,整栋楼房都在崩塌边缘。 “又开始了。” “是岑先生!他果然没事!” 大家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惊讶、错愕,到现在充满兴奋和期待。 眨眼之间—— 一道浅浅的、看不见的白影斩开了夜幕,其中二楼到三楼的大半体积,直接被切了下来,朝着一边滑落,而“轰隆”的声响尚未结束,说明战斗仍在持续。 就和不久前发生在一号教学楼的打斗一样,只有那个叫岑冬生的男人,才可能闹出这般动静。 田敬文眼睁睁地看着,虽然他自己无能为力,但见到这人大打出手,心中免不了又升起了点希望来。 如果说在场所有人中,有谁有能力让他们都离开这座鬼屋的话,可能就只有他了。 那个叫柳晓川的人,虽然一样是咒禁师,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和岑冬生的实力差距明显。 一个独自出发与数百个鬼怪大闹一场,一个面对厉鬼索命时,还得和普通人一样到处逃窜。 只不过,谁都不会说出来。 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普通人,柳大师再怎么水,好歹有对付鬼怪的手段,也比他们强上不少。 烟尘渐渐散去,窗外的夜色又重新恢复寂静。 几人发出惊叹,感慨了一会儿后,又各自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这时,那个叫卫燕燕的女生突然贴了上来,对他小声说道。 “田老师……” 她的动作很亲密,一点儿都不像是师生。 田敬文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别人注意到这个方向。 眼下所有人都心事重重,担心生死攸关的难题,没心思顾虑他人。 “燕燕,怎么了?” 他揽住女生的肩膀,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我来找你啊。” “是吗。这两天你都没私下里和我说话,其实这样挺好的……” 毕竟大家都在一间教室里,他们动作要是表现得亲密点,很容易就被注意到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自从被卷入到鬼屋以来,卫燕燕就再没有找过她。 他本来还担心她会和之前一样粘人…… 没错,他与卫燕燕,虽然是师生,私底下却是情侣关系。 师生间的权力关系是不平等的,老师作为成年人,拥有着很难违背的权威。虽说他们之间算是卫燕燕先主动表达了好意,但田敬文清楚自己理应选择拒绝。 但他没有。 卫燕燕在班上属于不太起眼的类型,可毕竟正值青春年纪,对男人来说有着天然的吸引力,田敬文一时间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眼下只能心虚地维持着这段关系。 “我知道。” 卫燕燕说。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田敬文叹了口气,鼓励她道。 “不过,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嗯。” 卫燕燕用力点了点头。 他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田敬文微微一惊,发现是孙雯。 “田老师!” 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是你,呃……”田敬文赶紧收回手,生怕他俩的关系暴露给别人,“那个,肖丽婷同学怎么样?” “她还好啦……老师,你难道只关心她,不关心我吗?” 孙雯有些幽怨,甚至像是在撒娇。 孙雯同学,是这样的人吗? 田敬文感到困惑。 不过,对方的话语很快就解答了他的疑问。 “田老师,我有问题想要请教你,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孙雯凑近过来后,一脸担忧地小声说道。 “我感觉那两个外来者奇奇怪怪的,其他男生都没法指望,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老师。” 原来如此。 相比起不认识的男人、不靠谱的几个高中男生,他这个当老师的,的确是最值得依靠的。 田敬文推了推眼镜,嘴角扬起。 他的确很享受这种感觉。 身份和社会地位都很普通的男人们,很难享受到来自异性的尊敬、崇拜,而教师这个身份,却给了他这种人以光明正大享受的机会。 “别担心,身为大人,身为你们的老师,我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 在那之后,他们三人聊起了天。田敬文旁观卫燕燕和孙雯交谈,有种在为自己争风吃醋的感觉,不由得心中暗爽。 只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当男老师转过头去后,剩下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的时候。 “这是我的猎物,不是你该盯上的。” 卫燕燕的脸色骤然间变得青白,她咧开嘴,口中吐出散发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 “当然,当然……” 日光灯管的照耀下,孙雯的脸同样变得像死人般发白,她讪笑着回答。 “不和你抢,大姐。” …… “大家快过来!” 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教室门口呼喊。 “怎么了?” “我们有机会出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纷纷不自觉地站起。 “真的?” “真的!杨超同学很勇敢,他打算出去后把女鬼引到特定位置,然后柳大师就能出手了!” 教室里剩下的幸存者们全都集中起来,走到门口和窗户附近,朝外观望 他们看到那个叫杨超的男生满脸写着紧张和畏缩,沿着走廊慢慢行走;而在他身后,神情严肃的柳晓川一手捏着令剑法器,另一只手像农民往土壤里播撒种子般在走廊上一路洒下了符水,由烧完的符咒纸灰和清水混合而成。 而高跟鞋踏地的脚步声,就在此时响起。 第六十四章 最后的混乱 所有的幸存者们全都趴在窗户上,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他们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柳晓川身上,如果不能驱逐在走廊上游荡的女鬼,他们迟早会被困死在这个地方。 “成了!” 柳晓川自然清楚这一点。这一刻,他压抑着语调,略带兴奋地自言自语。 当然,他绝不是为了这群普通人才想着驱逐那头厉鬼,而是为了汲取阴炁炼化变强,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让自身咒禁更上一层楼…… 柳晓川并没有被这种想法冲昏理智,这个过程中一直在利用八门遁甲之术观测离开的方位。 但无论如何,拦在门口的这头女鬼是不得不打倒的。 柳晓川手捻令剑。这是他的武器,勉强能算得上禁物,最低等级的那种,相当于一种施法媒介。 在他脚下,洒落符水蜿蜒穿过整条走廊,连通法阵,只待厉鬼前来。 符水就像导火索,法阵如同炸药桶,而他手中的令剑相当于扳机,稍一动作,就能触发比他平时所使用的那些小手段威力强上数倍有余的法术。 这便是符水之术的强力之处,只要准备充分、场地允许,便能利用天地间的能量,制造超过自身能力的强大攻势。 只不过对柳晓川这个级别的咒禁师来说,安排这一遭,携带资源和真炁消耗都颇大,没有下一次,务必要一击毙命。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踢踢踏踏”的清脆回响,那踉跄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一个人影浮现。 她身穿职业装,上半身白色衬衣下半身短裙高跟鞋,走起来步履蹒跚,双手跟着摇来晃去,就像个喝多了酒的醉汉;露出的牙齿尖利,发出的声音宛如野兽的喘息,充满危险的压迫感。 在注意到走廊上有人的时候,女教师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随即,她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青白色的脸庞,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两颗眼球不翼而飞,只留下血淋淋的狰狞空洞,样貌可怖。 “嘿嘿……” 女鬼发出阴森的笑声,她的身体本就伏低,这一刻更是像野兽般开始拔足狂奔。 高跟鞋的回响频率迅速加快,逐渐连成一条线。 距离她最近的是杨超,他位于走廊楼梯口到安全屋所在处道路的中段,一见到女鬼出现,便发出一声惊叫,转头就跑。 但即便如此,女鬼的动作远比他更快,明明穿着高跟鞋,速度却迅猛得就像一头猎豹,佝偻的身形在墙壁、栏杆和地面间闪烁,几个纵越间,它便像野兽般扑向男生。 “杨超!” “他没事吧?” 正躲在教室里观战的幸存者们纷纷惊呼起来,担心杨超会不会被厉鬼杀死。 “柳大师,您能救救他吗?” 柳晓川对私家侦探的声音充耳不闻。或者说,幸存者们的任何话语,此刻都无法打扰他的决断。 他双眼紧盯着女鬼,看到她已经进入符水区域,于是立刻急速念诵咒语,摆出手印。 “轰!” 空气中有一团看不到的火焰正在燃烧,后方教室光明大作,照亮夜色。见此情景,人们又是惊呼声一片。 一股由鬼屋阴炁转化而来的精纯真炁,沿着符水留下的路线朝着女鬼方向快速蔓延,径直命中正趴在身上的女鬼。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女教师身上有明晃晃的火光汹涌燃烧。 “啊啊啊啊——!” 厉鬼发出惨叫,再也顾不上其它,开始原地打滚,没一会儿功夫,头发和面目便被烧没了大半,像具焦尸般萎缩。 鬼怪畏惧真炁,这种能量是它们的天敌、与生俱来的克星,就像野兽天生畏惧火焰。 见此情景,柳晓川松了口气。 如他所料,虽说自己作为阵法主人没法动,但只要有人把女鬼引过来,这招就能成。 至于那个叫杨超的男生,如果他能及时逃回来,只能说是侥幸;现实是他没有,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正好还能替他拖延时间,厉鬼杀个人也要费点功夫。 所谓“诱饵”,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他伸出令剑,继续灌入更多真炁,让女鬼身上的火光愈发炽亮、惨叫更加撕心裂肺。 柳晓川见到大局已定,气度再度恢复了从容不迫,连动作都变得慢条斯理起来。 数分钟后,女鬼的躯壳被灼烧大半,最终烟消云散。 那个叫杨超的学生仔,似乎在中途就逃出来了,脸色苍白,一脸的心有余悸。剩下的人则都聚集在门口附近。 柳晓川原地打坐,默默消化着收获,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肖丽婷从人群中走出,凑过来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是啊……” 柳晓川斜睨了她一眼,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借此机会,多猎杀几个孤魂甚至厉鬼,只需要如法炮制…… 突然间,又是一阵地龙翻身般的剧烈震动,整栋鬼屋都在这地震中摇晃。 “又来?又是岑先生?” “这动静……比以往都要强啊。” 只有柳晓川察觉到了不对劲,周遭环境的阴炁流动远比之前激烈,如同酝酿多时的风暴,在这一刻终于来临。 这种感觉,仿佛是这栋鬼屋揭开了一层面纱,到了此刻才露出真面目—— 他连忙来到走廊边上眺望,映入眼帘的是无数蔓延疯长的藤蔓,眨眼间覆盖了原本的地面和建筑物。 “是……这栋鬼屋里的核心鬼怪?!” 柳晓川神色大变。 未免太大了点吧? 他立刻意识到,这种规模的妖怪,先不说那个岑冬生能不能应付得了,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应付。 柳晓川行事果断,当下就决定逃离这栋鬼屋。 可只是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功夫,那藤蔓已经蔓延到了这栋实验楼…… “走走走,快回去!” 幸存者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回教室。 下一刻,妖怪肆意生长的触须遍布整栋楼房,其中的人胆敢踏出半步,就会被藤蔓当做猎物捕捉消化…… 他们再一次被困住了。 * 数个小时后。 当伊清颜默默走入这间教室的时候,她看到的是氛围压抑而绝望的众人。 “你……你居然还活着……” “你一个回来的?岑先生呢?” “是被抛弃了吧……” 见到她来,他们神色各异,有人说话很刺耳。 伊清颜并不在乎,她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在教室内找了个远离他人的角落坐下。 眼下最关心她的人,可能是那个叫张休的私家侦探,但他关心的并非伊清颜本人。 “岑兄弟呢?” 他一脸焦急地问道。 “他有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 “冬生哥他打败了核心鬼怪。” “真的?那我们能出去了?” 小姑娘默默摇头。 “那个妖怪后来又躲起来了。” “也是啊。” 张休苦笑了一下。 “我们看到藤蔓了,那就是妖怪的本体吧?太大了,蔓延得到处都是,根本出不去。” “……等等,你说岑……岑先生打败了核心鬼怪?” 柳晓川紧盯着少女,她的神情在长发遮掩下无法看清。 “我出去看看。” 等他再回来之后,脸上重新有了喜色。 “有希望了!这头妖怪受了重伤,连鬼屋中的阴炁都消散了大半,我们能出去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一时间无人回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数番大起大落过后,他们中有的人已然麻木。 “只是和之前一样,我还需要一个诱饵。” 柳晓川说着话的同时,他的视线在每个幸存者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了肖丽婷身上。 肖丽婷打了个激灵,露出勉强的笑容。 她望了望杜常龙,望了望杨超,最后,她又望向刚进入教室的伊清颜。 但在她开口之前—— “我来当这个诱饵吧!” 张休咬了咬牙,主动请缨。 他是真的出于好心。之前看到杨超去引诱女鬼的时候,他虽没出声,内心却很愧疚。 张休觉得自己是成年人,理应负起保护孩子们的责任。 柳晓川瞥了他一眼。 其实在这群幸存者们当中,张休算是最有用的那个。。 但…… 柳晓川并不介意是谁来当这个诱饵。 既然这人主动寻死,那就成全他。 “行,那准备一下。” * 伊清颜坐在椅子上。 她其实可以不用来见他们。 如果只是想从鬼屋里出去的话,只要找个角落,等冬生哥解决藤妖,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现在的她,已经和过去的自己不同,不再是孤身一人。 冬生哥和她约好了,他会负起责任,只要出去以后,他就会想办法培养和引导她,让她能安心地接受自己的力量…… 接受她的“另一面”。 伊清颜信赖着他,相信他说的话一定能实现。 所以,她本可以不来。这里的幸存者们,这座学校里的人们,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她想从他们身上寻求一个“答案”。 …… 伊清颜的目光,从教室中的每个人脸上掠过。 她看到那个老师和那个女生呆在一起,他们的举止间透露出异乎寻常的亲密,隐隐超越了师生间的范畴; 她看到一个男生正在殷勤追求着一位女生,后者看起来好声好气,眼神中却透着不耐烦; 她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样,正在观察着每个人的女生,一见到她的目光投过来,便露出古怪的讪笑。 伊清颜和冬生哥一起,见识到了曾经发生在才新中学内的一系列惨案;每个案件背后,都有一位或是两位厉鬼诞生。 但他们真正遇到的厉鬼,却只有男老师和校长两位。 所以,此时的伊清颜在意的反而不是妖怪,而是这间教室里的“人”—— 她已经猜到了,这群幸存者当中,隐藏着鬼怪。 直到现在为止,它们还没有暴露真实面目,但伊清颜很清楚,距离这一刻的到来,已经很近了。 她没有提醒任何人,只是默默等待。 * “去吧。” 张休深吸了一口气,他翻越栏杆,沿着蔓延生长到三层楼,覆盖了整面墙壁的藤蔓,一边踩着粗壮枝干,一边往下爬。 柳晓川站在高处,一手拉着绳子,另一头牵在张休腰上,上面裹满了符咒。 等到了一层处,张休从藤蔓上跳下,往前走了几步,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回来,一脸惊喜地朝他们大喊: “校门……有门出现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直以来消失不见的校门,居然在这一刻出现,矗立在圈圈透明的波纹之中。 柳晓川立刻意识到,那里就是“生门”。 已经明显到了不用风水算术,直接用肉眼都能观察到的地步,说明整栋鬼屋和核心鬼怪都处于虚弱之中。 但就在这时—— “快,快躲开!” 张休愣了一下,扭头看去,发现一个两米以上的高大身影,正站在自己面前。 它有人型,模样却完全不像是人,浑身由虬结的树根和缠绕的藤蔓组成,面部是一朵绽放的黄色花朵。 张休浑身汗毛直竖,完全没感觉到这家伙究竟是如何出现的,他下意识摘下腰上的绳子扔过去,据柳大师所说是能捆住鬼怪…… 却被对方一手抓住。 绳子上的符纸一张张无风自燃,却又在倏忽间熄灭。 藤蔓人抬起头,望向楼上聚集的人们。 “什么……?!” 一瞬间的慌乱之后,柳晓川很快意识到自己遇到的是最可怕的敌人。 因为连他都没看清楚这怪物的动作,藤蔓人是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突兀出现的。 是干涉空间的能力! 他有听说过,在最危险的鬼屋中,偶尔会出现拥有这种高层次力量的鬼怪,被称为“屋主”。 柳晓川当即放弃了战斗的打算,不论对手如何虚弱,屋主都不可能是自己能战胜的。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动作敏捷地像个猴子。 “柳大师……!” 一直在关注着他的肖丽婷见此情景,顿时尖叫起来。 “等等,我还没走啊!”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轻易地抛下,立刻跟了上去。 “丽婷……!” 杨超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覆盖住楼层的藤蔓开始交缠发力,钢筋混泥土结构开始崩解,整栋教学楼摇摇欲坠。 “等等,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田敬文抓着卫燕燕,朝着屋子里跑去,他觉得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聚集起来的幸存者们,终于还是分崩离析。 最后的混乱,开始了。 第六十五章 解开枷锁 肖丽婷紧紧跟在柳晓川后面。 但她很快就发现,凭借自己的体力,根本跟不上对方的脚步。 那个中年人看起来体格瘦弱,行动起来像个猿猴,在藤蔓上借力跳跃,在濒临崩塌的墙体上挪移,丝毫不见影响。 没一会儿功夫,她便看不到那人的背影。 有那么一会儿,她茫然地站住脚,心中充满迷茫和恐慌;但很快,脚下建筑物的倾斜、背后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嘎”断裂声,让她立刻回过神来。 肖丽婷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试图追上风水师。 但就在这时,她背后传来男生焦急的呼喊,手还被人用力拉住了。 “丽婷!丽婷,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肖丽婷一扭头,发现果然是杨超。她心中烦躁,想这群男生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你忘记了吗?你刚才和我说,会和我单独聊聊的……现在就是个好时候,让我们多多了解彼此吧。” “哈?你开什么玩笑!快放开我!” 她心想这人在说什么胡话,用力一扯。 但下一秒,她便惊恐地睁大眼睛。 ——杨超的手臂被她直接拉脱臼了,整只手不正常地被拉长,就像根面条似的。 不,不对……她根本没用劲! “对,对不起,但这是因为你一直缠着我……” “没关系,我原谅你。” 对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笑着说道。 他的瞳孔和鼻子中,都开始渗透出粘腻的血渍。 那笑容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覆盖了整张脸,他的人体就像失去了骨骼支撑,像装了骨肉的气球般软软地摇晃着。 肖丽婷顿时汗毛直竖,总算意识到对方压根不是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惊恐地尖叫起来,一边用力甩着胳膊一边往前跑,试图挣脱男生的手;然而,他的身躯看似软绵绵,却像口香糖般黏人,无论如何都甩不开。 “杨超”的身体被甩得摇来晃去,只有笑容依旧;他的面孔好似熔化的粘土般变形,露出破碎扭曲的五官,看上去就像抽象画里的人物。 “你忘记我了吗?真让人伤心。”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沙哑。 “也是。像你这种女人,天生就是无可救药的,害了人,只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话的同时,“杨超”已经瘫软了下去,四肢扭曲地趴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肖丽婷瞪大眼睛,脑子里闪过一道电光,意识到了什么,浑身战栗地颤抖。 “是,是是是是你……”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发生在上学期的事—— 几乎半个楼里的人都看到,那个从天台上跳下来自杀的男生。 他的手脚都被摔断,落在花坛中央,像濒死的昆虫般颤抖着的身影……对她来说简直是心理阴影。 “看来,你记起我了,肖丽婷。” 趴在地上的厉鬼张大嘴巴,露出可怖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见你喝醉后躺在ktv外头,好心把你送回来;你却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个会买醉的女生,就到处污蔑我,说是我把你灌醉了……” “不,不要啊啊啊!” 肖丽婷面色苍白,猛地甩脱手臂,慌不择路地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奔跑。 厉鬼并不在意。 鬼屋的力量正在削弱,自己说不定马上就会消失了。 但它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报复。 它像条软体动物一般,在地上爬行,不紧不慢地追赶着前方的猎物。 * 田敬文抓着卫燕燕的手,踉跄跑回教室。 他们所处的建筑物在激烈摇晃着,脚下的地面好似踩在海浪上起伏颠簸,随处可见绽放的裂痕。 “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他抱着卫燕燕,钻到角落里,嘴上像是在安慰女生,其实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反而有些释然。 “别担心,燕燕,老师和你在一起。” 田敬文语气温柔地说。 “嗯,我没事。和老师在一起,我不害怕。” “那太好……呃。” 他们师生两人紧紧相拥,在世人眼中本该是禁忌的关系,却在这一刻显得浪漫—— 田敬文本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留意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冰冷的水汩汩地从卫燕燕身上流淌出来。 那不是泪,而更像是冰冷的雨水…… “你,你没事吧?”田敬文有些结巴,“这是……汗?你,你怎么流了那么多汗,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了,老师。” 怀中一直低着脑袋的“卫燕燕”,终于抬起了脸。 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孔,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贯穿到嘴唇,深到可以看见颅骨。 一股寒意直冲田敬文的脑门,他吓得僵住了,嘴巴张得老大。 “鬼……你是鬼?!” “是啊,我是鬼。” “卫燕燕”咧开了嘴,冰冷的泥水自她的面部伤口、鼻孔和嘴巴里流下,淌个不停。 “卫、卫燕燕呢?!” “她死了。刚进这栋鬼屋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我换上了她的人皮。” 女鬼阴森森地回答。 “会和自己老师谈恋爱的蠢货,死得其所。” 田敬文浑身发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毕竟是老师,比一般学生知道的多些,听过以前学校里发生的故事。 在十年之前,发生过一起惨案,一男一女搞师生恋,结果那个男的因为要和别的女老师结婚,就想甩了女方。女生不乐意,还威胁说要告诉别人,结果男老师就杀了她埋尸。 后来,听说那个男老师和他的老婆一起惨死家中,死因神秘;连校长都没躲过去。直到最后,警方也没能查出什么结果,都说是冤魂索命。 对……对了! 就是这个! 他的脑子高速运转,在紧迫的死亡危机到来前,总算抓住了一线生机。 “我,我知道你是谁!” 田敬文大喊,他努力对着怀里的女鬼挤出笑容。 “你,你是因为被你爱着的那个老师背叛了,所以对师生恋深恶痛绝吧!” “但我们不一样,我和燕燕……是真爱啊!” “……哦?真爱?” 女鬼没有立刻对他动手,只是发出低沉的嘲笑。 “老师和学生间,原本就是不对等的关系,只有强迫、欺骗和一时冲动,哪来的爱情?” 田敬文觉得自己说不定有机会说服她,努力强迫自己面对着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庞,露出真诚的笑容。 “是,是真的!我本来就打算等她念完书了,我就和她结婚的,我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 “……你认真的?” 田敬文拼命点头。这种时候,他自然是不认真也得认真了。 “那还真是让人羡慕啊,如果我当初的遇到的是你,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女鬼似乎叹了口气,露出人性化的感慨。 “我,我对你的遭遇感到遗憾……” “不过,既然你们之间的感情如此深厚——” 对方的嘴角浮现狰狞的弧度。 “卫燕燕死了,你还能在这世上一个人独活吗?” 田敬文呆住了。 “看你的表情,是不想继续和她在一起?难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田敬文闭上了嘴,看着女鬼放声大笑,仿佛是嘲笑着自己刚才无谓的挣扎,竟然以为靠嘴巴就能劝说一位怨气深重的厉鬼。 他终于陷入了绝望之中,意识到: 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 * 伊清颜一手抓着栏杆,小心翼翼地迈开步伐,在激烈摇晃的走廊上,独自一人前行。 然后—— 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孙雯。 “……我知道你。你是孙雯,以前是肖丽婷的朋友。” 伊清颜低声说道。 她们俩在此之前有过一面之缘。某次肖丽婷和她的朋友聊天的时候,见到伊清颜路过,就用水管浇了一下她,然后和她的朋友一起哈哈大笑。在她们眼中,那不是欺负,而是在“开玩笑”。 “你是来杀我的吗?” “哦,你猜到了?” “你是鬼。”伊清颜说,“不止是你,卫燕燕、杨超,他们其实都已经死了,被披着人皮的鬼取代。第一次的幸存者里,只有田老师是人,是被刻意留下来,让你们玩弄的。” “而你,孙雯同学,你应该是被这座鬼屋新制造出来的鬼吧?” “没想到你居然那么聪明。” 孙雯好像有些惊讶。 “没错,最后是我活下来了,只有我一个还活着,靠着不断和它们求饶,它们最终决定放过我,让我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不对,你死了。” 伊清颜摇了摇头。 “你已经不再是原本那个孙雯了,而只是一个怪物。” “总比被吃得一点不剩下要好。我至少还能记起身为人类时的事情……” 孙雯往前走了一步,脸色变得青白。 厉鬼的真实样貌,往往与他(她)的死相息息相关,孙雯是被吸干了阳炁索命而死,因此从表面上区别不大,只是浑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与眼中的怨毒,能看出她已并非活人。 “我,想问一个问题。” 伊清颜叹了口气。 “也许问一个鬼,会显得莫名其妙,但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杀我?我知道了一些曾经发生在学校里的事,那个‘杨超’很可能是是被肖丽婷逼到跳楼的,那个‘卫燕燕’是因为自己就是被老师杀害的,所以会对田老师下手……” “那你呢?我和你没有怨恨吧,只因为鬼就是要吃人吗?” 孙雯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讪笑。 那是一种古怪的、扭曲的笑。 看起来卑微、像是在讨好谁,但她的瞳孔中,却是压抑的愤怒。 “理由?不需要理由,因为我比你强,所以我就能吃了你。” 孙雯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 “当人的时候,给人当跟班,不论别人说什么都只能唯唯诺诺,在人身边陪笑,跟个傻瓜一样……” “居然连死后做鬼,都被人欺负,连吃个人还要看人脸色,我是不是很没用?” “但我再没用,这世上总会有比我更没用的,更低等的人。就比如……” “你。” 厉鬼朝着伊清颜伸出了手。 少女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阴冷的感觉传遍全身。 她蹙起纤眉,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像你这种人,活在这世上根本没人在意,毫无疑问,就是最低等的人。” “就……就因为这个吗……” 伊清颜一脸痛苦地弯下腰,用手支撑着自己。 “是啊吧。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很可笑吧?但你得学会接受。” 孙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对了,我可以放你一马,让你也当鬼,好不好?只要你求我就可以了。” “求……你?” “对,求我。低等的人想活下去,就得靠身居高位的人施舍,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没什么不对。” 伊清颜捂着喉咙,咳嗽起来。 “……我感谢你……给了我一个答案……” 孙雯没有理睬她的话,径直来到少女跟前,将手伸向伊清颜的胸口。 用这只鬼手穿透她的身体、捏住她的心脏,就能杀了她。 孙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伊清颜,它喜欢欺骗,喜欢人类怀着希望的面庞,一点点被绝望吞噬的样子。 它虽然是厉鬼,但是相比起鬼屋内的其它同类,还很弱小,亟需吃人才能变强。 “去死吧。” 它心想。 然后,孙雯终于看到了伊清颜一直被杂乱长发遮挡住的面庞。 就算它现在已是鬼,但在这一刻,还是有种惊艳感。 怎么……怎么会…… 如此的美? 如果是曾经的自己能拥有这副惊为天人的容貌,早就过上了众星捧月的生活,什么肖丽婷,只配当自己的跟班—— 过去的她为什么要打扮得那么邋遢,那么不显眼? “咳……咳咳!” 在它呆住的时候,伊清颜咳嗽了两声。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孙雯的额头上。 厉鬼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小声说道。 “你是第一个。” * 一阵温柔的风吹过长廊,后方崩塌的楼房像是照片中凝固的背景。 一道凄厉的痕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漆黑的天幕中央,来自现实世界的阳光,静静洒落在废墟之上。 伊清颜轻抚着胸口,重新直起身。 ……成功了。 她不断、不断压抑着自己的“能力”,以及与能力相伴、与生俱来的庞大杀意,控制了整整十六年的时间。 以至于这份习惯本身,已经变成了无法解开枷锁,让她在日常生活中真的只能当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但要如何从这自我设限的枷锁中解脱出来,其实方法很简单。 伊清颜很容易就想到了:她只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一回就好。 在自己被即将杀死的那一刻,就是解封的时候。 十六年的坚持,一朝间放弃。 她的心情没有想象中复杂,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没办法让冬生哥当第一个见证人。 “原来……是这样……你那么美……那么的……强……” 阳光下,被劈成两半的怨毒面庞,正在像海面上的泡沫般涣散。 在鬼生的最后一刻,孙雯释然了。 因为她接受“强者就是能随意操纵弱者”的答案,无论是身为人的时候、还是在成为鬼怪以后。 但伊清颜还没有。 她想要从他人口中,听到别的答案。 于是,她迈步向前。 第六十六章 杀人问心 “可恶……!可恶啊!” 杜常龙气喘吁吁地在楼道上奔跑,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混蛋,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回头,却发现那个身影还跟在自己身后。 那是个人型的高大怪物,浑身由虬结的树根和缠绕的藤蔓组成,面部是一朵绽放的黄色花朵。 它的行动速度不算快,而且感官很迟钝,但是…… 杜常龙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脚下一空,一根粗壮的藤蔓像章鱼的触须,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跟,让他摔了个狗吃屎。 他身后不远处的藤蔓人慢慢放下了手。 这里是它的主场,鬼屋中的每一根藤蔓都受它控制。 “痛……!” 杜常龙摔得眼冒金星,差点没晕过去。 但生死攸关之际,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耐性,忍着疼痛摇摇晃晃地站起,继续朝前踉跄着奔跑。 然后,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纤瘦苗条的女生,杂乱的长发,像幽灵般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杜常龙见到她,心中涌现的第一个想法…… “这人是不是能拉来当垫背?” 他以前就有听说过,野外如果遭遇熊之类的危险动物来追你的话,其实不用跑得比熊快,只要跑得比同伴快就行了。 他好歹是个男生,肯定比女生跑得快。如果后面的怪物要吃人,一定先吃它…… 杜常龙前所未有的热情,伸出手朝她打招呼: “我在这里!别怕,我们一起跑吧!” 伊清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藤蔓人,听到他的招呼后,真的慢悠悠朝他走过来了。 杜常龙心中惊喜,朝她靠近的同时,只见到对方朝自己抬起了一根手指—— “……!” 他的脊背突然收紧,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极其锋利的东西,擦着耳边飞过去了。 某种庞大的恐怖,攫取着他的心灵。 杜常龙僵硬地、慢慢转过头去,看到的是被切成两半的藤蔓人缓缓倒下,变成一团死气沉沉的藤条;远处的屋顶被切开,上半部分的结构朝着下方慢慢滑落。 锋锐的切痕一路朝上,阳光透过乌云,洒落在走廊上。 整个世界正在步入崩溃,再无可挽回的余地。 是……她做的?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连番的遭遇令他震惊和茫然,更是磨去了他心中的全部傲气和勇敢,杜常龙哆哆嗦嗦地跪下来。 “你为什么要道歉?” 他听到那个女孩的脚步声靠近到自己跟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她的声音依然平淡,听不出有什么情感。 “我,我不该……” 望着眼前那双球鞋,他不敢抬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当时不该踢你的……请原谅我……都,都怪肖丽婷!如果没有她撺掇我……” “原谅?” 伊清颜摇了摇头。 “我从来就没有生气过,谈不上原谅。”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没有生气。 如果说这些人的行为让她有什么想法,更多的还是困惑。 但在杜常龙听来,这句话简直就是死神的催命符。 “对、对不起!求求你,能不能……放过我?” 他哭了,泪水和鼻涕稀里哗啦沾了一脸。 “……” 伊清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是有那么一点洁癖的。 “你能告诉我,当时的想法吗?” “什、什么想法?”杜常龙抽噎着。 “你明明不认识我吧?为什么会想要动手呢?” “……只要我回答,你……你就肯放过我吗?” “嗯,老实说出来吧。” “因为……” ——当时的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习以为常。 杜常龙虽然是富家子弟,受家里人溺爱,不过在学校里的名声其实不算坏。 他不怎么欺负同学,顶多有些在他眼里是“开玩笑”的行为;他从来没有打过学校里的人,倒是为了同学出头和外校的人打过架,有的人还觉得他很讲义;因为出手阔绰,喜欢打球,喜欢玩,也有很多一起打球、一起上网吧、一起压马路的哥们。 在杜常龙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他班上有个智力障碍的学生,整天不学习,傻乎乎地笑,就喜欢到操场上的挖泥巴玩,上课的时候把擤下来的鼻涕涂在墙上,整天做这些奇葩又讨人嫌的事儿。 这种人本来最好是送去特殊学校念书,但他的母亲是那种心气很强的人,觉得自己的孩子有希望像普通孩子那样上学,在正常人的环境中长大,和别人交朋友…… 实际上,那个学生因为天生的智力缺陷,根本做不到。 只因为那个人是孩子们中的“异类”,是个讨嫌的家伙。 包括被欺负的那个人,也从来不会生气,只是傻乎乎地笑着,这让杜常龙感受不到任何的罪恶感。 后来,那人的母亲将自己的孩子带走了,他还觉得很可惜,在他的主动提议下,同学们一起去送别他。 那一天,那个人抱大家塞给自己的礼物傻乐,慢吞吞地走出校门,中途还摔了一跤,东西撒了一地;同学们哈哈大笑,感谢他在最后时刻,还给所有人带来了欢笑。 那时的杜常龙,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他的母亲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所以在高中时期,听说了伊清颜有着诸如“脑子不正常”之类的传闻后,在他看来,这个女生恐怕是一类人。 “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杜常龙在说明这些情况的时候,不禁想起了初中的那个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意识到呢? 他想要忏悔,用力磕着头,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求饶,比拜神还要虔诚。 “……这样啊。” 女孩微微颔首。 杜常龙没有孙雯那样明确的等级意识,他也不会去思考自己或者周围的人是“强者”还是“弱者”的问题。 因为他过得很顺遂,甚至分辨不出周围人的想法。 “我明白了。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答案。” 杜常龙抬起头,泪眼朦胧。 “真,真的?可以放过我了吗?” “……别害怕。” 伊清颜怜悯地望着他。 “很快就会结束的。” 她举起了手指。 “为,为什么……!明明你说好了——” 杜常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错愕、恐慌,乃至一瞬间的愤怒,让他大喊起来。 “就算、就算我有错,也罪不至死吧?!凭什么,就因为你有能力,就可以胡乱杀人吗!” “罪不至死”……吗。 如果我真的是按照一个人有没有罪、罪孽多少,去决定是不是该杀人的话,岂不是意味着我是人们的裁决者? 伊清颜觉得,那样的想法实在太傲慢了。 杀人只是杀人。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不是为了让别人信服,而只是说给自己听。 少女挥下手指。 “噗!” 血柱朝上飙射,血渍溅到了天花板上。 杜常龙的脑袋干脆利落地掉了下来,留下个碗大的疤,气管血管的横截面清晰可见,鲜血如喷泉般涌了出来。 无头尸体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都被涂抹成了鲜红色,血水积成小潭,缓缓扩散开来。 …… 伊清颜已经离开了尸体边上,朝着走廊继续往前。 这是她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不会觉得难过、伤心、愤怒,不会想要呕吐,看到尸体也不会觉得害怕。 当然,也不会有多高兴、多兴奋,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开端。 * 柳晓川抱紧全身,蜷缩在角落里,用隐匿符咒遮挡身形气息的同时,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太……太可怕了! 他刚才亲眼见到了那个伊清颜用一根手指划开空间的场面…… 一想起来,他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做梦。 那个小女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还以为是岑冬生一直在保护她,而她本人则是一点儿都不起眼…… 结果却是个杀神? 那你之前搁那躲在男人身边装柔弱是做甚么?! 那个叫岑冬生的男人知道吗?如果不知道,是你在演她,如果他知道,就是你们在演所有人…… 可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剩下的人就算全加起来,都挡不住你手指轻轻一划! 本来,鬼屋里还有个大boss在,拥有空间操纵能力的强大鬼怪…… 但在这个小女生面前,又完全算不上事儿了。 他看得很清楚,伊清颜仅仅是抬了一下手,就将鬼屋的天空“斩”破,让这处异空间走上了濒临破碎的不归路。 想要离开鬼屋,要不是消灭核心鬼怪让鬼屋消失,要不是像他这样找到入口逃出去;可直接从鬼屋内部将空间消减,又算是什么? 哪会有这种荒唐事,柳晓川这辈子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亲眼见识了。 那个女孩本身并不打算离开,她之所以慢悠悠地走过来,难道是因为…… 她想要赶尽杀绝?一个人都不放过? 柳晓川深知凶多吉少,连逃跑都不敢,唯一的希望,就是祈祷对方发现不了自己。 但…… “柳大师,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这终究只是奢望。 柳晓川抬起头,看着走到跟前的伊清颜,勉强挤出讨好的表情,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想问一个问题。” 她说。 “你身为咒禁师,看不起普通人,这我知道。但你为什么要把人当作诱饵呢?我还以为,你只是想要逃走。” “我,我确实是想逃走……但,我带他们逃出去,我也有承担风险的,他们帮忙一下没问题吧?我并没有强迫任何人,都是他们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嗯……不对吧?” 伊清颜歪了歪头。 “你难道不是想变强吗?鬼吃人会变强,人炼化鬼也会变强。你是想利用其他人的性命当铺垫,让自己能猎杀厉鬼。本来,你其实是可以早点离开的。” “……” 柳晓川沉默了。 他被彻底地看穿了,无言以对,连狡辩都显得空虚。 “我们咒禁师,不是成为资粮,就是成为他人的资粮……并不是所有人,一出生就是那么强的。” 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他反而平静下来。 “师父告诉我,未来会是乱世,比如今混乱百倍。如果不想尽一切办法变强,迟早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我只是想在这大鱼吃小鱼的世界里,夺得先机……” 柳晓川抬起头,紧盯着对方。 “我有个疑问,你对那个叫岑冬生的男人怎么看?” “他是个好哥哥。” 伊清颜想也没想地回答。 “这样啊。”柳晓川阴沉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有多强,是靠天生的,还是一点点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但他肯定没有你强。假如有一天,他为了追上你,做了和我一样的事情,你会怎么做?一样要杀他吗?” 毋庸置疑的诛心之言。 但伊清颜不觉得生气,而是很认真地做出回应。 “是个好问题。” 她抬起一根手指。 “谢谢你,你不止给了我答案,还还了我一个问题。我会好好考虑的。” 微芒一闪,人头落地。 从人脖腔内迸发出的鲜血,像冬日的雪花,四处溅落,覆盖着每一寸地面。 …… 伊清颜站起身,望向最后一间教室。 她听见了幸存者们的尖叫和厉鬼们的狞笑。 还剩下最后的人与鬼。 “各位……” 她踏入教室,手指轻弹,无形的锋刃斩断了女鬼的手臂、男鬼的下半身。 两个幸存者刚从惊恐中,尚未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位站在门口的长发少女。 “我有问题想要请教。” 第六十七章 杀意与真心 岑冬生抬起头,瞧了眼天空。 原本阴云密布的苍穹,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已经消失了大半; 天空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云后是现实世界的天空,似已过去了一日,灿烂的阳光洒落在被藤蔓覆盖的废墟之上。 “藤妖没有消亡,鬼屋空间却已经被破坏得所剩无几。” 他当然猜得到这是怎么回事。 “被‘无间之刃’砍断了吗……” 伊清颜—— 幼年期大魔王,尚未成为平等王的那个女孩,最后还是在鬼屋内部觉醒了咒禁。 从她坦诚相告的那些话来看,这可能就是对方一念之间的事情吧。 既然是她给自己设下的枷锁,要脱下来也很正常,他并不觉得意外,也不妨碍他要做的事。 在岑冬生身边,聚集起了数十个黑影,都是受到“虎魄”之力操纵的伥鬼。 在这群“二五仔”的带领下,岑冬生没有动手,很快驱逐了其它黑影,随后在现实的校门附近找到了藤妖的本体。 它变成了一段藤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中爬行,看上去就像是条小小的虫子,打算就这样悄悄溜出去。 如果说岑冬生对它核心重创,让藤妖不惜使出浑身解数,吸取活人血肉打算做最后一搏;那伊清颜的觉醒,就是给它脑袋上来了一下狠的,彻底耸了。 藤妖很清醒,两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和被屋主制造出来、受它限制的那些厉鬼不一样,屋主本体是有可能脱离鬼屋生存的。 只可惜…… 岑冬生找到了它,一脚踩住了这根小小的藤蔓。 * “伊清颜……同学?是你吗?” 田敬文和肖丽婷畏缩着躲在角落里,看着自门口出现的长发少女。 田敬文是从一开始就躲在教室里;而肖丽婷则是被厉鬼追逐,在走廊上一路跌跌撞撞地奔逃,最终回到了这个地方。 前者抱着“卫燕燕”,却发现她变成了十年前惨死的女生;后者与“杨超”一起逃跑,结果“杨超”脱下人皮,真身是曾经与她有过牵连的鬼魂,那个男生可以说是被她害死的。 两人本以命悬一线;而如今,就在他们面前,浑身沾着雨水和泥土气味的女性厉鬼被斩断了双手,像橡皮虫般的男性厉鬼,则是被斩断了下半身,只留一截身躯在地上缓缓爬动。 “是你?原来你一直在隐藏自己……” 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后,田敬文一脸惊喜地望向伊清颜;相比之下,肖丽婷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她显然还没忘记,自己有曾“欺负”过她的举动。 刚才这一幕,让眼前这个纤瘦的身影在他们心目中的印象,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沉默,内向,寡言,这些最开始让人不放在眼里的标签,如今全都成为了她身为强者的证明。 就算是普通人都能看出来,同样是身为咒禁师,如果说岑冬生的风格和柳晓川已经很不一样的话,那伊清颜简直是站在另一个次元,她杀起鬼怪来实在太轻松了,根本看不出她有任何动作。 “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她的语气淡淡的。 “死……死了?” 田敬文有些吃惊,但她的下一句话,更让他瞠目结舌。 “嗯,被我杀的。” “为、为什么……?!” 相比之下,肖丽婷似乎更早就放弃了。 “……我就说了,这个女人是疯子……”她喃喃自语,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快点吧,想动手就来。” 伊清颜没有理睬两人的反应,她的目光转向厉鬼们。 “人也是,鬼也是。鬼屋已经要崩溃了,你们很快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要……不要阻止我!” 厉鬼有着智能,它们与人一样,能看得出彼此间的实力差距。 但不同之处在于,它们往往比人类更执着,受到自己的核心执念所驱使。 就算明知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人类的对手,但“卫燕燕”和“杨超”还是不约而同地朝着伊清颜扑去。 而结果,自然是被砍下了更多的“身体零件”,狼狈地摔在地上。 伊清颜没有当下消灭它们的意思,也多亏了它们不是血肉之躯的人类,被砍下四肢或是半截身体后,还能继续维持存在。 “我说了,我有问题想问。” 她跳上讲台,坐着,用手托着下巴,望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两人。 “无论是想杀人,还是想活下来,我想知道,你们的理由哪边更正确。” “……对的人,能活下来?” “嗯。” 伊清颜很认真地点头。 “虽说杀人只是杀人,但如果能分清谁对谁错的话,我可以选择杀错的那一方……鬼也一样。” 只要说服她,就能活下来。 人在求生欲望面前爆发出了无穷的可能性,包括刚才还一副放弃模样的肖丽婷,开始跪在伊清颜面前,争相说明着自己的苦衷。 每个人都有苦衷,就算是明明做错的人,比如“我和她是真爱”、“我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那样”等等。 厉鬼在一旁咆哮着,阴森地咒骂着,它们怀着受害者的怨念,却也对杀害无辜之人毫无心理障碍,它们本就以吞食活人为生。但它们同样不想就这样轻易消亡。 伊清颜很耐心地听着。 “……我知道了。” 直到五分钟后,她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答案了。 少女的表情似是略微失望,但又像是早有预料, 如果放在八年后,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想着真的在伊清颜面前争辩是非对错。 因为后世的平等王,已经用她的行动践行了自己的理念: 出于道德,性别,种族,阶层……人们总会因为种种不同的身份和利益关系发生矛盾。 而平等王解决矛盾的方法,往往是把两边通通杀光。 以杀止杀。 杀光这世上所有烦恼,杀平人间一切纷争,杀得一片清净太平——这对平等王来说,这不仅是一句口号。 虽说规模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个时候的她一般是跳到几大势力最激烈的战场中去,把所有人拉一块揍;而现在的伊清颜只是在寥寥数人面前。 不过,从她接下来的选择中,这种价值观已可见一斑…… “你们谁都不想死,是这么回事吧。” 伊清颜抬起一根手指。 “那就逃吧。试试看,能不能从我手中活下来。” 田敬文和肖丽婷面面相觑,随后,他们一个激灵跳起身,不约而同地朝着教室门口夺命狂奔。 只留下了两个鬼。 “杀了我吧。” 女鬼狰狞地笑着。它身上的伤口正在被阴炁填补,它自己却没有再动了。 男鬼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像个人类一样,坐了下来。 她垂下眼帘。 “……这样啊。如果你们还活着,我说不定……” 一瞬间的弹指,厉鬼们烟消云散。 “请帮我……杀了她……杀了他……帮我……帮我们报仇……” 伊清颜没有回答,她跳下讲台,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 …… “距离……扩张……” 来到走廊上,她的瞳孔呈现出深渊般的颜色, 伊清颜抬起的手指,笔直指向前方。 “比想象中更远呢……” 女孩小声喃喃。 她也是十几分钟前才解开能力的枷锁,这份力量比她想象中得更加危险。 物质世界在她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水墨画般的黑白二色,只要用手指划出一撇一捺,就能留下不可磨灭的巨大创口。 构筑起世界的根基,竟然是如此的脆弱。 “我……我想活下去!” “让我做什么都行!别杀我,别杀我——” 女生的头飞上了天空。 “老师,老师,我是无辜的……” “你这个疯子!杀人犯!杀人狂——” 男人的头落在了地上。 …… 她望向天空,灿烂的阳光,让女孩不自觉眯起了双眸。 虽然没有刻意想要破坏这个地方,但在她使用了数次无间之刃后,鬼屋空间的根基仍然不可避免地毁坏了。 黑白色的世界里,炁的流动一览无余, 是生是死,一清二楚。 伊清颜很快找到了最后的目标。 就在楼下。 藤妖已经变成了一条小小的“虫”,试图溜走。 她收起能力,跳下平台,然后就看到目标被一只鞋子踩住。 青年就站在她的面前。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 岑冬生踩烂藤妖的表壳,打了个响指,鬼影们在阳光下消散。 “好了,这下就全部搞定了。” 他朝着伊清颜迈出一步。 但不知为何,小姑娘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冬生哥,你、你已经恢复了吗?” 她注意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连忙开口。 “嗯,还行吧。” 最后一点阴炁被炼化后,现实中的才新中学即将回归;金灿灿的光芒洒落在两人的身上,照亮了附近的废墟。 男人注意到,两人之间正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你觉醒了自己的咒禁?”他问。 “嗯。” “觉醒之后,去做什么了?” “……去杀人了。” 伊清颜低声回答。 “学校里的人,已经全都被我杀光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复,但在听到后,岑冬生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 “我和冬生哥说过……一旦我接受了这份力量,就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她抓住自己的一边胳膊,头偏向了一旁,似乎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这就是理由。从现在开始,我已经无法停止杀害他人的行为。” “……” 岑冬生没说话。 “我知道这样不好,所以才一直忍耐,一直忍耐……就算是现在,虽然本身只是想要杀人而已,但我还是想这个行为寻找意义。” “然后,我问了那些人……那些会成为第一批牺牲对象的人问题。如果我的做法真的有意义的话,说不定能从他们口中找到……答案。” “那你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没有。” 她摇了摇头。 这时,刚才还默不作声的岑冬生突然靠近,他像之前那样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脑袋—— 伊清颜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这次“突然袭击”;但他的手,却顺势将女孩的头发拨开来。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女孩脸上展露的神情,总算是符合这个年龄的迷茫。 “为什么要躲开?” 岑冬生明知故问。 “冬生哥,你、你听了刚才的话,还不明白吗?” 小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她抓紧自己的手臂,身体因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起来。 “——我是在担心,会忍不住把你一起杀了!” …… “……” 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头顶阳光明媚,校园内寂寂无声,微风拂过他和她面容后静了下来,这一刻,连远处婆娑的树影都停止了摇晃。 岑冬生看着抱住手臂垂着脑袋,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女孩,突然笑了起来。 “我知道。” 他说着,又朝她踏出了一步。 * 岑冬生想起了那个不久前才重温过的旧梦。 在回忆中,平等王曾经说过,她不喜欢他人对她的行为“赋予意义”,因为杀人就只是杀人,结果总有人会因为她的行为而会错意,因为杀了某某某,就觉得她是站在他们一边的正义使者; 而在今天,尚未成为平等王的伊清颜却说,她想为自己的行为寻求意义。 这矛盾吗? 并不矛盾,因为她所要求的意义、她想要说服的人,仅仅只是她自己。 伊清颜在这一刻的态度,终于让他得到了答案。它有关于一个让无数人好奇和困惑的问题: 平等王的真心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说,她真正的执念,她的命禁所代表的欲求为何物? 众所众知,命禁是一个人内心欲望的体现;同时,亦会反过来刺激一个人的欲求。 所以,每个“祖”看起来都是如此自我,因为他们欣然接受了特等命禁所代表的强烈到近乎执念的欲望。 从平等王的言行出发,大部分人觉得她是为了实现所谓“绝对的平等”,也有人认为,这份欲望象征着一种偏执的正义。 但真相其实比所有人想象得更简单。 《无间地狱》——它代表的欲求,纯粹且可畏。 那就是……“杀人”。 最违背社会秩序,藏在每个人心理阴暗面深处的冲动,即使性格再敦厚、再温顺的人,在他(她)的一生中,也一定会有某个瞬间,对什么人、什么事,产生杀意。 “这家伙/那家伙要是死了就好了”、“我想把他们全杀了”—— 这种想法在和平的日常中会被压抑,但若是遭遇突发事件,在强烈的情绪冲动驱使下就会涌上心头,使人去做出那些残忍的事。 这种欲望潜藏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中,潜移默化地在群体间连锁传染,最终引发大规模的暴力冲突,乃至战争。 若《无间地狱》所象征的,正是人类心底这种混杂着破坏欲与毁灭欲的原始冲动,那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受到无止尽杀意的影响,竟然还能忍到现在的伊清颜,可能真的是这世上最适合的宿主。 因为最终,她并没有成为单纯的“杀人王”,而是成为了“平等王”—— 是她主动赋予了这份能力、这份欲望以特殊的意义;这,也是未来的伊清颜为自己寻找到的答案。 第六十八章 肩负着命运前进 “事实上,平等王在绝大部分时候,都做得很偏激,特别是在她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间,终于到了无人能理解的地步……是因为,当时的伊清颜已经无法控制住这份与生俱来的杀人冲动?” 又或者,平等王对自己寻找的那个答案并不满意,所以才选择了放弃? 岑冬生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 但之前就说过,只在如何面对伊清颜这件事上,他已经下定决心—— 他想要平等王能在人间重现荣光;同时,又希望平等王能有所改变。 “话是这么说,但你并没有动手,不是吗?” 他说着,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而且,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已经能控制住自己了,刚才只是第一次使用咒禁,所以不适应吧?” 伴随着岑冬生的靠近,伊清颜的肩膀再度颤抖了一下, 她似乎又想往后退,不过最后被她自己阻止了。 岑冬生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近,直至来到一个只要伸出手、就能像之前那样揽她入怀的距离,他才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着女孩,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伊清颜率先开口了。 “……哥,我是个坏孩子。我欺骗了你。” 她说。 “什么意思?” “其实,我是从一开始,就盯上冬生哥了。” 这句话倒是出乎岑冬生预料,他眯起眼睛。 “因为那时候,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杀不死。” 伊清颜抓着自己的袖子,小声说道。 “在此之前,我见过的每一个人,在我眼中都脆弱得像是玻璃,就算我还没有接受能力,也一样能感觉得到,只有冬生哥不一样。” “……” 岑冬生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 因为他有“不死骨”,或者说,因为自己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拥有特等咒禁的人,所以才会被盯上。 想来也是,毕竟按照她以前在学校里的做派,明显是在刻意疏远其他人;但只有对自己的时候,明明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却主动跟了上来。 他其实早该发现的。 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是对这个女孩不熟悉;而等他意识到她是未来的平等王之后,过于震惊和充满冲击力的事实,已经让他忽略了这件事。 “……我明白了。” 岑冬生不由地心生感慨,命运还真是奇妙。 前一世的时候没有自己,在此之后的伊清颜也遇到过别的特等咒禁师和命禁拥有者,都有可能让她产生“无法一次性杀死”的想法。 不过,那时候的她已经主动解开了枷锁,早就下定决心独自一人去寻求答案。就算遇到了这类人,也不会心存试探的念头,倒是当做“值得多杀几次”的对象可能性更大。 “就、就这样?” 伊清颜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过于轻描淡写,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双眼 “难道说,冬生哥觉得……我们约定还能继续下去吗?” “当然。” 他微微颔首。 “为什么?我向你隐瞒了很重要的事情哦?” “因为……” 他突然笑了起来。 毕竟她还是个孩子,所以没有察觉到吧。 “清颜,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很在意。” “……!” 小姑娘的脸蛋一下子红了。 当然,伊清颜知道岑冬生的意思。在回忆了一会儿后,她缓缓点头。 “好像是……冬生哥最开始的时候,就有点奇怪。” 如果说伊清颜注意到他,是因为岑冬生体内的特等咒禁;那他对女孩另眼相待的理由,显然就更简单了。 他知道那个人会成为平等王,仅此而已。 “其实,我有一种特殊能力……” 岑冬生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故作神秘地说道。 “有时候,听到一个名字,我就能感受到一个人所带来的威胁,知道对方是不是危险人物。” 他不会提自己重生的事情,但某些信息仍然可以提前共享。 用“咒禁”、“异能”之类的说法是最容易的,毕竟这世上的咒禁种类与功能,的确花样繁多。 “这样啊。”小姑娘若有所思,“原来冬生哥也早就知道,我是特别的……” “是的。”他回答,“我多少心里有点数。所以,我也是在有所猜测的基础上,才答应你的。” “……还是超出了你的预期吧?” 这会儿的伊清颜不再抱住自己的手臂,摆出防御和畏缩的姿态,她抬起小脸,露出微笑。 她确实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冲动了。 “有一点。”他说,“但不妨碍我会继续遵守约定。” “嗯,我知道了。” 终于,她用力点了点头,很高兴地回答。 …… 一边聊天,两人在残垣断壁附近找了面矮墙,肩并肩地坐下。 这一刻尘埃落定,风光明媚,小姑娘向他诉说着烦恼。 “我本来还以为能靠自己找到答案,至少能起个头,结果……根本不行。” 岑冬生点点头。 伊清颜想要的意义,原本就是个观念史上的难题。何者为正义?这是个千年来争论不休的话题;而当世界进入咒禁师们的时代之后,它将变得更加复杂。 当然,普通人去思考这种事,真就蛮扯的,但放在平等王身上却不为过。 “这是肯定的。” “……为什么?” 伊清颜抬起手,遮挡住了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还是不适应太强烈的阳光 “因为这个世界不是黑白分明,是混沌的,每个人有不同的立场,很难分得清对错?” “不,因为你杀的人还太少了。” 伊清颜:“……???” “冬、冬生哥,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认真的。” 他摇了摇头。 “你想要的答案,恐怕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得出来的。” 他相信,未来的平等王杀过无数人,也一定问过无数人问题。 但岑冬生觉得,那时候的她给人的感觉,还是在苦恼。 “世人皆苦”,不止是身处苦海,更是心有困惑。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就能比现在的伊清颜更懂; 相反,他觉得平等王……或者说“祖”们的执念,如同宗教故事里的大宏愿,太过高远。 最起码,是他这个普通人很难接受和理解的。 但他想要改变平等王的心情,真实不虚。 “以后我们一起去找。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找得快。” 岑冬生说。 “你不是觉得杀不死我吗?那不正好。” “但,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控制不了……” 坐在废墟上的她摇晃着双脚,小声说道。 “有时候会产生想杀你的念头。这样也没关系吗?” 她可能一次性杀不死他,但目前的不死骨只有一次性使用的机会,持续时间不过五分钟,而无间地狱的力量几乎可以无限制使用,岑冬生不认为自己能一口气挨上好几轮。 “……当然不可能没关系。但……” “但?” 坐在女孩身边的他挠了挠头发,好像烦恼了好一会儿后,这才像放弃了似地说道。 “你可以是例外,这总行了吧?” “咦?” 她瞪大了眼睛,样子很吃惊。过了一会儿,那双明眸慢慢眯成了月牙儿。 岑冬生没有看她,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话有点过头了。 他只听到了传来窸窣的响动,肩膀上微微一沉。 “我果然没有想错。冬生哥对我太好了……” 身畔的女孩一下子软糯了下来,连人和声音一起。 “是啊,好过头了。” “呵呵。所以,那不是我的误会吧……?” “什么?” “就是,你会对我负责的事情。” 她将额头贴在青年的肩膀上,小声说。 “对,我会负起引导、教育你的责任。” 我不希望你走上自我破灭的道路。 岑冬生想了想,觉得上辈子可能也就这么一个人、一件事,让他在意了那么久。 “……一辈子。” “嗯?” “要一辈子。” 肩膀处,传来被人用手攥紧的感觉,不安又雀跃。 他仰起头,听见了风声,一时间有些恍惚。 知真姐也好,伊清颜也好,她们为什么会对“一辈子”这个词汇如此执着呢? 世上没有永恒,对于人而言,“一辈子”便已经是最大的时间尺度,这绝非能轻易许下的诺言。 是因为她们本身就是容易陷入执着的人吗? 一个人杀伐无算,从无数人那里追求着答案和意义;一个人想要成为崇高,想要将人类社会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果然还是很难理解。 ……不过,以后可能必须要学会去接受。 “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 岑冬生有些无奈举起手,表示自己投降。 “嗯!” 伊清颜心满意足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 一大一小,青年与少女,肩并肩地坐在废墟之上,共同渡过了一段难得的静谧时光。 这就算是结束了吧? 但他很清楚,一起事件、一场邂逅的落幕,而真正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所谓的“承担起教导伊清颜的责任”,换而言之,就是要肩负起那位平等王的命运。 前路渺茫,会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待着他? 如果不愿意放弃,如果伊清颜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为了那个与他印象中相似的平等王…… 那意味着,他迟早也会走上那条与全世界为敌的道路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伊清颜她自己会成为敌人。 岑冬生心头沉重,望见天上骄阳灿烂,全无阴霾。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与重量,渐渐的,他的心情又变得好了些。 世上没有后悔药,如果有,仅存的一粒也已经被他吃下去了。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进。 * 十几分钟后,两人翻墙离开学校。 转了个圈重新来到学校正门,门前停满了警车和救护车。 他们还看到一个昏迷不醒的熟人,被送往了医院—— 虽然伊清颜之前说,她把学校里的人都杀光了,但实际上,其实还有个人还活着。 张休,那个私家侦探。 他可能是从头到尾最局外人的那个。 起初是怀着好心,去当柳晓川的诱饵,结果中途被藤妖袭击,汲取了阳炁后直接晕倒了。 不过,藤妖并没有立刻杀他,而是制造了不止一个分身去袭击其他人;再后来,就是伊清颜主动解开了能力上的枷锁,将校园内的人鬼一起扫荡干净。 昏迷不醒的张休,在阴差阳错间活了下来。 …… 岑冬生和伊清颜站在不远处的角落,观望着警察们的行动,有些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全都凑在围栏旁边观望,他们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他拿出手机,确定了一下日期。从进入鬼屋到鬼屋破灭,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于是岑冬生首先与安知真打了电话,报了平安,简要说明了一下学校里面的状况。 “有你在,最后还死了那么多人?” 知真姐好像有点意外。 “这个嘛……” 岑冬生犹豫了一下。他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和知真姐聊有关于伊清颜的事情。 “看来有隐情呢。” 女人笑了起来。 “是的。所以关于我的情报……” “我会处理的,不用担心警察和官方。”知真姐说,“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再好好聊聊。” 伊清颜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他打完电话,才好奇地问道: “刚才和冬生哥通电话的人,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位‘合作伙伴’、‘要好的朋友’吗?” “哦,是啊,你还记得蛮清楚的嘛。” 岑冬生放下电话。 “放心吧,你们之后肯定会有机会见面的。”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呢,冬生哥,我们还要做些什么?” 岑冬生思忖片刻。 说是要引导伊清颜,但在力量层面,她已经不需要他人帮忙,非要说有哪里帮得上忙,就是自己从未来带回来的经验和知识;还有就是平等王的那件“专属禁物”,还没有到出土的时候…… 但这都不急—— 他觉得,第一步,是加深彼此的了解。 虽然已经立下了约定,他对于未来的平等王也还算了解,但伊清颜这个人,究竟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她有什么样的亲人和朋友,平时过着怎样的生活…… 岑冬生一概不知。 “可以的话,能去你家吗?” 他问道。 小姑娘似乎有些惊讶,但她很快笑着点了点头。 “好!” 第六十九章 夏日,小屋,少女的回忆 盛夏时节的午后,街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林道木,茂盛枝叶投下浓密的绿荫,为路过的人们解暑遮阳。 道路空旷,寥寥几个行人,蒸笼般的气温像是能把人的精力一起煮干。连猫猫狗狗都失去了平日里的活力,收拢尾巴躲在了角落的阴影中。 路过店铺里的风扇“呼啦啦”吹个不停,老头老太拿着蒲扇在树荫底下乘凉,躺在摇椅上昏昏欲睡。 伊清颜走在前方,为他引路,偶尔会主动抓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向前走。 世界变得很安静。 明明不久前才刚从鬼屋里出来,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啊~这天气好热啊。” 伊清颜拿手扇着风,像小狗一样吐了吐舌头, “你头发留太长了吧。” 岑冬生瞥了一眼,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晶莹的汗珠沾在女孩白嫩的脖颈上。 “我待会儿带你去理发店修一下。” “欸……” “你想留长发也可以,但也要弄得好看点,起码把脸露出来。” “唔。” 伊清颜好像觉得有些麻烦,不过倒是没有反对。 白色衬衣被汗水浸透,连里头内衣的轮廓都隐约可见。她正用手拎起衣角往里头扇风,露出精致锁骨与初具规模的雪色轮廓。 虽然和知真姐那样身材完美的成熟女性有着一定差距,不过考虑到她才上高中的年纪,发育其实还不赖;特别是她本人的体型偏纤瘦,看起来就更明显了。 ……看来,还得顺便帮她买几件衣服。 衣服和鞋子都很旧了,说不定除了校服之外,她就没几件换洗衣服。 岑冬生不免苦恼起来。他对女性穿着方面的知识可谓一窍不通,看来得在网上找找资料,或者问问别人。 不过,他实际上能咨询的人,也就这么一个。 这时,两人正好路过一间小卖部,他停下脚步进去买了根冰棍,撕开包装递给她。 “谢谢哥哥!” 伊清颜很高兴地接过来。 坐在小卖部里的大叔听见女孩对岑冬生的称呼,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 青年和少女,在旁人眼中的确不太像是一对兄妹。 …… 继续上路,岑冬生看她一边舔冰棍,一边露出“嘿嘿嘿”傻乎乎的笑容,心想这孩子还挺好应付,很容易满足。 但他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清颜,你家里有谁在?既然是上门拜访,我想准备点礼物会比较好。” 未来的记忆中,平等王的亲属关系一直是个谜,这点和哲人王类似,她们似乎是从登上世界舞台开始,在人们的印象里就始终是孤身一人。 现在,岑冬生已经从知真姐口中听说了她的家庭状况。 虽然是富贵家庭出身,父母双全,但安知真与家里人的关系较为疏离,感情有些淡漠,双亲全球各地跑,可能一年都不见得能见上几回。 至于伊清颜…… 他唯一能猜到的,就是这孩子的家境恐怕不会太好,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经济状况明显很窘迫。 “嗯?” 伊清颜咬掉半截冰渣,眨了眨眼。 “我家里没别人啊,就我一个。” “你是一个人住的?” “嗯!以前我和我奶奶一起住,奶奶去世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你的父母……” “爸爸以前是工人。酗酒,急性肝炎死在了医院里,妈妈的话,早就跑啦。” 说这些话的时候,小姑娘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听不出悲伤的意味。 相比起可能为这个世界、为他人带来破灭和灾难的力量,她自己那不算幸福的童年与人生,早就可以接受了。 只是在岑冬生听来,他觉得命运未免有点太残酷。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 伊清颜没有回答,没有反抗,好像已经习惯了。 “没有别的监护人?” “有是有,是我的姑姑……不过,姑姑家里有孩子了,应该也不想多照顾一个人吧。所以当我对他们说我想留在奶奶的房子后,姑姑很爽快地答应了,差不多一个月会来看我一回。” 岑冬生点点头。他差不多理解了。 也好,这样一来,他就不用费心思去说服伊清颜的家里人。 虽然咒禁师对付普通人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在这个秩序尚未更迭的时代。 但他总要照顾伊清颜的想法,相比起其它因素,小姑娘的心理状况是最优先的。 …… 十几分钟后,岑冬生跟着伊清颜来到她的家里。 才新中学位于城市中环的老城区内,伊清颜的家距离学校不远,昨天他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时候,路上有经过这个地方。 这是一条不算太宽敞的街巷,黑漆漆的柏油路面,抬起头能看见交错成网的电线。 一路上经过数间两侧是用油漆写着“拆迁”二字的老旧房屋,和开在道路两侧的低矮店铺,几栋五层楼的老式居民楼并肩矗立在街道尽头。 楼道内的环境,和小康楼很像,环境有些阴潮,随处可见牛皮糖般的小广告,几个还没上学的小孩跑来跑去,大人们拿着水盆出来倒水。 离家越来越近,岑冬生注意到走在前方的她,脚步正在变得轻盈起来。 打开铁门,伊清颜将门推开,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欢迎你来我家做客,冬生哥!” “嗯。” 岑冬生脱下鞋子,观察着屋内的情况。 房间不大,一共三十几平的样子。楼道外头,包括整栋楼房都上了年头,给人一种脏乱阴暗的感觉,但这间屋子内,倒是收拾得干净清爽。 屋子朝南,窗纱被风轻轻拂动,几盆得到精心照顾的绿色植物在阳光下舒展枝叶,房间通透明亮。 率先跑进去的伊清颜又跑了回来,将橱柜里的拖鞋递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抱歉,没怎么收拾,平常也就姑姑会来看望。” 岑冬生走入房间。他本人是孤儿出身,吃惯了苦头,除去层高以他的个头而言有点低以外,他不觉得这屋子有哪儿不好。 “没事,我觉得挺干净的。而且……” 他环顾四周,很快在一台老式cd机上看到一张老人与小女孩的合照,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包括屋子内家具的陈列摆设,颜色样式,都很像是老年人的习惯。 “有种温馨的感觉。” “在奶奶走后,我没有再动过家里摆放的东西。” 伊清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张合照,她脸上露出了怀念的表情,语气温柔。 背负着《无间地狱》出生的孩子,可以想见,性格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加之伊清颜的家庭不幸,她本来更有可能会早早地成长为一个冷血的魔鬼。 但亲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岑冬生没有见过她的奶奶,但他一点都不怀疑,是这位老人改变了伊清颜的一生。 让她即使在意识到自己不可避免要成为杀人魔王的时候,依然不肯放弃身为人的那一面。 “过去是奶奶,现在是冬生哥,我真的很幸运呢。” 他听到伊清颜这样说,觉得肩头的重量似乎又沉了点。 “……能说说你以前的事吗?” “好啊,不过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没关系,我就是想听这个。” 岑冬生往室内走,听到背后的伊清颜开始讲述自己平日里的生活,从她小学时父亲去世,被奶奶接到家里住,再到上初中、上高中,奶奶在两年前去世后过上独自一人居住的生活。 起初,女孩的讲述断断续续;到后来,她似乎沉浸到了回忆之中,语气分外柔和。 老式cd机和电视机,一张在卧室正中央的床,床上铺着蓝色罩单和蚊帐,床边是桌椅,和收起的折叠床;一个立在角落里的柜子,另一侧的角落里是燃气灶台和一台双开门冰箱,一台电风扇,这个家中的全部家具就这些。 他一边听着女孩的讲述,一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盒鸡蛋;再打开电视,似乎收不到信号,只有雪花屏。 他走到床边,桌上整齐摆放着作业本和文具,和一盏台灯。他仿佛能看到少女平常坐在桌前挑灯夜读,认真学习的样子。 “然后是我念书的学校,冬生哥已经见过了。”伊清颜说,“所以,这里就是全部了。” “……什么?” 听到这句话,他才回过神来,扭过头去。 “学校、家,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少女对着岑冬生微笑。 “学校里孤身一人,这间屋子也只有我一个人在住。这就是全部了,我生活的全部。” 岑冬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清颜,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离开这个地方,你会答应吗?” “可以。” 伊清颜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就像已经无数次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给我点时间,让把想要的东西带上就好。” “嗯,不着急。” “其实,在遇到冬生哥以前,我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了。我知道,在我决定接受自己能力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活注定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将手放在胸前,一脸认真地说。 “但是,那时候的我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却不知道自己会去向何方。现在不一样了,冬生哥会对我负责的吧?” “是是是,我会负责的,不用强调了。” 岑冬生心想“负责任”这个说法果然还是有点奇怪,以后得让她换个词了。 他抓抓头发,经过短暂的思考,他觉得该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 “总之,先让你换个形象,换个学校,和你的姑姑联系一下。然后……” 男人迟疑了一下。 “你要不要来我家看看?” “可以吗?” 伊清颜惊喜地睁大眼睛。 “公平起见,既然你已经带我看过自己的家,接下来是该轮到我了。” “我很期待!” “好。那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待会儿就走。” 他拍了拍手,如此说道。 …… 之后,岑冬生帮着小姑娘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 伊清颜本身要带的东西就不多,一个书包还塞不满,剩下就是些换洗的衣服。 打开衣柜后,不出他所料,除了校服之外,就只有几件季节性的外套,连条漂亮裙子都看不到。 “算了,我直接带你去商场挑几件了。” “欸?会不会太破费了……” “没事。”岑冬生毫不在意,“给你花钱不算钱,这叫提前投资。” “唔……” 况且他花的压根可能不是自己的钱。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知真姐给的信用卡。 算是富婆请客。 ……呃,好像有点奇怪。 岑冬生突然想到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怪问题:用着一个女人的钱给另一个女人买东西,这算不算很离谱? 幸好他和知真姐是很健全的伙伴关系。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钱能用来投资给未来的平等王,一定会开心的…… 前提是,这钱不会用来资敌。 这会儿,他又想到未来的事情了。 就像平等王自己说的那样,她要是和哲人王撞上了,彼此间存在的理念冲突,肯定会像火星撞地球那样大打出手,闹个天翻地覆,而事实果真如此。 至于她说的“等我哪天砍下了她的脑袋,别记恨我”之类的话,则更像是一则……糟糕的预言。 最后,的确有人掉了脑袋,只不过死的人是她自己。 那这一世,两人注定会提前见面,还会发生争斗吗? 他拿不准主意。 要说她们间的矛盾,在二人尚未成为“祖”的时候,可能不如未来那般激烈,但她们的信念依旧存在天然的冲突,且谁都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妥协。 “越想越不安,这可不行……” 岑冬生心想。 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变平等王的命运,那其中自然要囊括避免她和安知真之间的冲突。 “冬生哥,你的表情有点怪怪的哦?为什么要站在人家的衣柜前……啊,该不会是在偷看我的内衣吧?” “这就几条破布,有啥好看的。” 小姑娘在旁边探头探脑,被他没好气地伸手推开。 “哥待会儿带你去店里挑几件好的。” “……好像经验很丰富的样子,难道哥哥你经常带女生去逛内衣店吗?” 女孩发出“噫”的一声惊叹。 “对哦,冬生哥是大学生,平常的娱乐生活一定很丰富吧?” “你少废话。” …… 等到外头的太阳光不再像之前那般刺眼的时候,两人离开屋子,再度出发。 第七十章 第一次约会 “总之,先去理发吧。” 阳光稍稍减弱的午后时分,岑冬生带着伊清颜出门。这回他们撑了把伞,用来遮阳。 “那个,如果哥哥是为了想随时看到我的脸,我自己用剪刀修一下就可以了……” 岑冬生打着伞走在靠近马路的一头,伊清颜紧挨在另一侧,抓着他的手臂,她抬头看着男人的侧脸,小声说道。 “那怎么行,重要的是效果得好。” 岑冬生说。 他这会儿想的是伊清颜五年后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了。 虽然穿得不是凸显性感或华丽的衣服,而是很休闲的长衣长裤,但看上去就很适合她。 真正的美人们都有着各自让人夺目难忘的特色,伊清颜的气质就与知真姐那种充满女人味的妩媚截然不同,就像她的名字中都带着个“清”字一样,是一种清越之美。 长大以后的她会有自己的审美,但现在的小姑娘却还是个会刻意把头发留长遮起来的“丑小鸭”,想要让蒙尘的钻石焕发光芒,他这个大老粗不懂,可能得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忙。 “欸……” 伊清颜撅起了嘴巴,好像有点不满。 “你天生丽质,长得那么好看,不打扮一下太可惜了。” 不过,当岑冬生随口这么一说后,她脸上的不满便立马烟消云散了。 不论哪个年纪,是大姑娘还是小女生,都不会讨厌他人对自己容貌的赞美。 “我能顺便问一下理由吗,你留长发挡住自己的脸,应该不止是单纯懒得打理吧。” “……奶奶说过,像我这样的小姑娘,很容易被坏人盯上,所以叫我一定要当心。” 岑冬生点点头。出身卑微又长相出众的孩子,的确很容易受到觊觎。 “她当然不知道我体内有能力的事情,但我觉得很有道理。” 伊清颜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她当然不会害怕所谓的“坏人”,她只是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无间地狱的力量。 “奶奶去世之后,我为了避免麻烦,干脆没剪了。” “原来如此。” 岑冬生微微颔首。 “那看来时机恰好。你接受了自己的力量,也是时候该迈出改变的第一步了。” …… 离开旧城区,坐有冷气的公交车进入市中心,岑冬生在繁华的商业街边找了家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理发造型店。 店铺不大,装潢有些格调,里面只有一个店主正在休息。 那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姐,岑冬生看了一眼,觉得她的打扮气质还不错,看到门前贴着的宣传简介里说是有过专门给女明星做造型的经验,于是就带着伊清颜进来了。 “欢迎。请问是哪位需要……” “我带妹妹来看看。” “好。” 店主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人。 不像是兄妹,气质很特别。 男的体格一看就是练过的,虽然穿得简单休闲,但靠身材气质就能撑起来。至于那个小姑娘…… 头发乱得和水草一样,把脸都给盖住了,看起来就像幽灵。难道是当下年轻人的流行吗? “帮她剪个头发,设计一下造型。我看你这边设计发型,服装搭配,还有化妆都能教?” 聊完价格后,岑冬生把小姑娘按在了理发椅上。 “你要留长发吗?” 店主点点头,走到伊清颜后面,询问着她的意见。 “你觉得怎么好看,就怎么剪……” 伊清颜小声说道。在岑冬生夸过一次后,她也总算是下定了决心,把自身形象的改变当作是迈向全新生活的第一步。 …… 造型师正忙活的时候,岑冬生坐在旁边看杂志,玩手机。 气氛宁谧,夏日时光一分一秒地静静地流逝。 一段时间后,开始有点想要打瞌睡的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知真姐发送过来的。 “学校现场目前的情况、受害者的死状,我这边已经拿到初步收集整理过后的报告了。” 岑冬生看了几张和讯息一起发送过来的照片。 像被热刀切下来的黄油般只剩下一半的楼房,切痕无比光滑; 几个受害者的尸体都是被人一刀砍下了脑袋,伤口同样平整得不可思议。 让人忍不住想象,是否存在一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大得不可思议的锋利刀刃,将人连通房子一起斩断。 “知真姐的效率还真高。” 岑冬生心想,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乖乖坐在椅子上剪头发的伊清颜。 “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看过之后,你有什么想法吗?” 知真姐的话中似有深意。 “这位哥哥,你过来看看吧。” 这时,店主修剪发型的工作告一段落,正招呼岑冬生过去。 “回去之后再和你说,我现在人在外头有事,晚上才能回家。” 岑冬生随手发了条短信回复,就把手机放回去了。等他重新拿起来后,安知真只发给他四个字。 “我很期待。” …… 岑冬生站在理发椅前,看着镜子里的伊清颜,神情中流露出惊叹。 他虽然已经见过她藏在头发底下的五官,但这会儿精心打理过后,给人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从原本的“丑小鸭”,一下子变得时髦又漂亮。 一旁的造型师更是惊讶于伊清颜的天赋,她虽然专业本领不赖,但造型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得看人的底子,有的人不需要太浓的妆容、太精心的打扮,随性一点就能很好看,这就是所谓的“天生丽质”了。 “小妹妹真美啊,我以前工作的时候经常和电视上大银幕上的明星偶像打交道,她们都没你漂亮呢。” 她看着镜子里的绝美少女,有种亲手雕琢出传世塑像的艺术家般的强烈自豪感。 “谢、谢谢……” 像杂草般的头发剪去后,露出来的是一张稚气无暇的面庞,除了有些缺乏血色和长期见不到太阳的苍白之外,挑不出缺点。 重新经过设计的头发垂落至肩,蓬松兼具空气感,整体感觉轻盈慵懒,微微留长的发尾,给人一种自然随性的凌乱之美,也符合她个人的气质。 “嗯,是真的很好看。” 岑冬生也在一旁搭腔。之前夸过的话,他不介意再多说几次,反正是零成本就能让人开心的话,何乐而不为。 伊清颜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觉得确实挺好看的。 不过,听着身后两位大人在那儿大夸特夸,少女红润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的同时,却也感到了些许羞涩。 她脸颊绯红,忍不住打断道。 “好啦,别夸了,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们俩说的是实话。”岑冬生调侃道,“不信的话,待会儿我带你去旁边的商业街上转一圈就知道了。” 虽然这孩子最开始的时候,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现在却已经甘之如饴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不喜欢听到对自己的赞美。 造型师的工作不会到此结束。除去发型以外,她还要帮忙涉及妆容和打扮,于是店主拿了化妆盒过来,直接开始现场讲解。 “你是得教教她,这孩子估计从来不懂这方面的事情,也没学过。” “我懂得。伊小姐,天生丽质也离不开后天的保养,我现在说的话,你都可以记一下,有任何不懂都可以来问。” 店主开始小声说起女性打扮化妆方面的知识来,伊清颜在那儿似懂非懂地听着。 见这位大姐人不错,岑冬生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道。 “对了,待会儿我打算带她去旁边的商场,帮她挑几件衣服,包括内衣,但这方面我一窍不通,能否给些建议?” 店主被他这么一问,最开始那个问题又一次浮上她的心头: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虽然身高体型有差别,但细看便知这两人年龄其实还挺相近的,都很年轻;虽然嘴上说兄妹,可看样子明显不是亲生的。 本身“哥哥”“妹妹”就是男女间暧昧关系的代称,男人帮女人挑内衣,那就更容易惹人遐想了。 但见到岑冬生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反而不像有那个意思。 店主看向一旁的伊清颜,她没有任何表示,眨巴着眼睛,正在等待回答,好像也不觉得让这个男人带自己去挑内衣有任何问题。 ……可能真的是关系比较密切的亲人,表哥或者堂哥之类的吧。 “令妹今年……” “十六岁,上高二。” “那正好是最重要的发育阶段。这方面的标准要看个人,根据乳房大小选择合适的尺码,最重要几个原则,一是尺码要随时做好调整舒适度以及透气性的准备,二是别买成年人那种带钢圈的,可以用那种有简单固定内杯的少女内衣,另外就是最好选择细肩带的,因为给乳房不会有太大的束缚,而且不会影响到正常发育……” 岑冬生一边听,一边认真记录。 店主还告诉他们怎么搭配衣服比较合适,小姑娘长得那么好看,只要不是故意,想丑都比较困难。 “这个年纪也不要穿那些太暴露、太强调性感的衣服,容易有风尘气,反而不适合。” “我懂了。” 岑冬生点点头,看向伊清颜。 “那,我们走。” * 之后,岑冬生又带着伊清颜去了旁边最大的商厦,买好内衣后,又专门挑了几个他都听说过的牌子,让柜姐们帮她搭配,自己在旁边当“参谋”,给出符合他自己审美的评价。 由于他本人展现出的不差钱的气势,再加上小姑娘天生美貌,是难得的衣架子,店员们都相当热情。有位经理还希望能给伊清颜拍张照片当模特,被兄妹二人拒绝。 一个小时后,岑冬生拎着大袋小袋走在前头,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已经换上了新衣服的伊清颜。 上身是深灰色少女领结半袖t恤,下半身是色系相近的深蓝色百褶短裙,露出雪白的长腿,脚上则是黑色小皮鞋,看起来既充满青春活力,又有种符合年纪,不会太超过的时尚感。 和最初打扮得像女鬼幽灵般的她,简直就像是两个人,她以前的同学老师若是撞见了,恐怕没人能认出来。 这一路上,兄妹俩吸引了好些路人们的关注。 岑冬生望着别人看向伊清颜时的惊艳眼神,有的走到一半停下脚步驻足欣赏,转过头来笑着对她说道: “看到了吗?大家都在看你呢,看来这改变的一步迈得很成功。” 伊清颜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抓着他的袖子,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猛烈,还是不太适应周围人群的关注。 她低声回答道: “嗯,是还好……但是,走了这么多家店,好累哦。” “我听说女人逛街压根不怕累。”岑冬生笑着说道,“你倒是例外。” “我是第一次嘛。” 伊清颜站住脚。她抬起小脸,抓住岑冬生的手臂用力摇晃,无师自通般学会了如何和男人撒娇。 “哥,我腿酸了,真的走不动了。” “……行吧。” 岑冬生差点被这撒娇战术闪到眼睛,感觉心都变软了。 焕然一新的伊清颜不止是对别人来说很有魅力,对他的“杀伤力”同样是大大提升,这让他再度感慨,自己果然很容易犯下男人会犯的错误……那就是被美色所误。 说好的看惯了知真姐,对别的女人的美貌就很难提起兴趣——他本来真是这样想的,看来只是因为其他人没有达到他的审美标准。 “反正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就找个地方坐下休息吧。” 岑冬生低头拿手机看了眼时间。 “啊,对了,说起来我们在鬼屋里呆了一天,出来之后还没吃饭……” 他话说到一半,就听到小姑娘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下,只见伊清颜脸红红地垂下头去。 “抱歉,是我的错,完全忘记了。”岑冬生哑然失笑,“我这就带你去吃点好吃的,犒劳一下。” “嗯!” 她抓着男人的手臂,用力点了一下头,又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了,冬生哥,我们现在这样……就叫‘约会’,对吧?” 岑冬生想了想。 一起出来逛街,理发,买衣服,说是约会也没错。 “算是吧。” “嘿嘿。” 小姑娘满足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好似月牙。 第七十一章 “最强” 岑冬生找了家附近最高档的餐厅,带着小姑娘过去。经过一家冷饮店,他买了两杯不同口味的冰激凌,在路上吃。 “冬生哥以前经常和朋友一起出来玩吗?……啊,我想试试草莓口味,能给我尝尝吗?” 小姑娘舀了好几口芒果口味的冰激凌放在嘴巴,又甜又冰,舒服到眼睛都眯了起来,很快又盯上了青年手里的冰淇淋。 “不,我没什么朋友,一般都是呆在学校。”岑冬生一边将冰淇淋递过去,一边说道,“和你一样,大学以前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大学是‘宿舍’和‘教室’两点一线。” “那和我一样呢,我也没什么朋友。” 伊清颜尝了一口,小脸满是幸福,又将自己的冰淇淋递过来。 “你也来尝尝我的。” 看来她以前很少有机会吃到冰激凌,更不可能有和别人分享的经验了。 “等等,冬生哥你说宿舍和教室两点一线,那周末和放假的时候呢,你不回家吗?” “也没什么值得回去的。说是‘家’,其实就是个用来休息和放东西的出租屋而已,在哪里不是一样住。” “欸?家里人呢,冬生哥的爸爸妈妈……” “我没有父母。”岑冬生平静地回答,“我从小就是孤儿,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 伊清颜沉默了,一时讷讷无言。 “你别在意,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青年的神情,发现他好像是真的不在意。 “你想想,我都几岁了。”岑冬生笑了笑,“会在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他实际上比表面年龄还多经历了八年,这八年对他的观念心态影响巨大,更不会在意出身这种事。 “这样啊……” 伊清颜轻抚着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离哥哥的距离,好像又近了点。 * 来到了预约的餐馆,两人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来到座位。 岑冬生是闭着眼睛点菜单的,除了不喝酒,剩下都是能点多贵就多贵。 这边是套餐制,桌子提前布置过,摆放上了花瓶和蜡烛,加上高档餐厅内的装潢,还有专门有人弹钢琴的优雅环境,让小姑娘看得双眼发亮。 “哦……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这是大人才会有的‘烛光晚宴’吧?” “没错。” 伊清颜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 服务生送上来几道菜肴后,她的表情明显变得拘谨起来。 坐在她对面的岑冬生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直接用叉子叉起整块牛排塞到嘴里大嚼特嚼。他也尝不出什么好坏,贵的肉便宜的肉,只要有新鲜的肉吃就好。 “怎么了?” 他注意到伊清颜有段时间没有动刀叉了,有些奇怪地问道。 “口味不习惯吗?” “……” 伊清颜轻轻摇头,她小声说道。 “突然有种感觉……总觉得,坐在这里的我,和以前的我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这算是变化的一种吗?心情好像不如我想象中那样高兴。” 岑冬生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因为是她,所以对“阶层”之类的印象会特别敏感?虽然他是完全搞不懂。 “以后会越来越明显的。” 他说。 “欸?” 伊清颜睁大了眼睛。 “这是事实。如果说以前和现在是把人有没有权力和地位,有没有血缘,有没有钱来分成三六九等的话,以后的社会只会更残酷。” 在她面前,岑冬生的态度很坦白。 “会用有没有咒禁来分类吗……?” 少女道。 “是的。无论是天生觉醒的命禁,还是后天学习咒禁,都需要天赋,普通人没有机遇,就只能一辈子当普通人,与咒禁师社会完全是两个阶级。” 他很肯定地说道,因为这的确是他亲眼所见、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而且,究竟怎样才算“有天赋”,随机性要素比较大,或者说,更取决于飘渺不定的“命运”。 咒禁师间的通婚似乎会增加下一代拥有天赋的概率,但并没有严格的数据统计作为佐证。 毕竟新生的人类社会,才运作了几年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这种情况只会更固化下去。 “哥哥的说法,就好像亲眼见过一样呢。” “稍微往深处点想,就能得出这个结论。”岑冬生耸耸肩,“就拿你自己举例好了,你觉得以你现在的能力,抛开咒禁之外,这世上有谁能对你真正造成威胁吗?” “……” 伊清颜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虽然绝大部分咒禁师都达不到你的水平,但这种天生才能上的差距,只要族群数量足够庞大,就足以颠覆过往的社会体系。” 见伊清颜不说话了,他便不再开口,继续吃吃吃。 说实话,在未来的“平等王”面前,他本人也只能当个讲述者,他本人就没有那么庞大的心思,可能真的只有伊清颜或者安知真这样的人,才会去深入思考社会层面的这种问题。 “钱……” 半响后,小姑娘突然又开口了。 “嗯?” 他拿餐巾擦了擦嘴。 “钱,没关系吗?今天我看哥哥好像花了好多钱……” 伊清颜有些担忧地问道。 “没事,我朋友会买单的。我刷的都是她的卡。” 岑冬生说。 “欸?那不是更不好意思了……” “她这个人很大方,没问题的。” 伊清颜发现冬生哥似乎很信任那个至今未曾逢面的“朋友”。 “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之前提到的‘合作伙伴’吧?” “是啊。” “很强,又很可靠,对吗?” “没错。” 岑冬生打算叫人买单了,这时,他听到伊清颜问了个有些唐突的问题。 “我,我当然不觉得我很可靠……不过,如果说‘强’,究竟是强到什么水准?和我相比呢?” “这个嘛……” 他还真被问住了。 能成为“祖”的咒禁师,这世上不过寥寥几人,他们都在各自领域内拥有着绝强的力量与霸道的作风。 所以,的确不止一些人会好奇,他们如果互相死斗的话,究竟是谁会胜出,更像是一种八卦吧。 就以仅存的实例来看,单个祖之间,想要分出生死很困难。 平等王当年会陨落在哲人王手里,主要还是因为在数日内与另外两位同等级的祖交过手,经过车轮战后消耗严重,即使如此,她还是有能力重创最后一位对手。 至于像“二打一”这种两位祖携手对敌的场面,其实非常罕见,主要是“祖”之间缺乏信任,况且力量发挥到极致时,动辄天地倾覆山崩海裂的局面,也很难互相配合; 倒是有过不止一次“一打一打一”这种混战,但也从来没有“祖”会在这种战斗中陨落。 上一世的伊清颜被安知真砍了脑袋,如果真让她们公平对决,单打独斗的话…… “不好说。” 岑冬生只能这么回答。 “……不好说吗。” 这下,轮到伊清颜惊讶了, 她虽然对咒禁师的了解匮乏,但对自己体内的这份力量,其所蕴含的重量很清楚。 那是与现实空间相对立,深渊般虚无的另一个世界,其名为“无间地狱”。 而利用两个空间之间的重叠、错位乃至冲突所引发的种种效应,对现实世界造成不可磨灭的重创,便是她能力的本质。 冬生哥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但他又对自己有种莫名的信赖和了解…… “如果不是哥哥猜错了,那就说明那个人真的很强吧?” 伊清颜心想。 即便如此,她依然充满信心。 “哥哥。” 她突然表情认真地开口了。 “关于我之前说过,想要为自己的力量寻找一个‘答案’。虽然肯定不会那么快找到,但我其实已经有了些想法……我想请你听一听。” 岑冬生并不觉得意外,他点了点头,回答道: “好,我们出去走走。” * 兄妹俩离开商业街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二人散步在夕阳的余晖中,沿着楼梯走上了人行道的天桥。 他们站在高处,眺望远方。这座城市依旧繁华的喧嚣,脚下的街道人潮川流不息,花花绿绿的灯光瞬息万变,只有这一刻是安静的。 火红的太阳尚未落山,苍穹尽头就像倒翻了一整桶颜料,半个天空都是橘红色的; 而近处,黄昏中附近建筑物投落下来的影子真切而清晰,距离稍微远些,就容易看不清人的脸。 他和她并肩站在栏杆边上,静静享受着片刻的宁谧。 “可能只是偶然,可能只有我自己会这样想……” 伊清颜低声说道。 “最近遇到的人,都对强弱的事情特别在意。只要成为强大的人,就可以任性地肆意妄为,而弱者只能默默忍受屈辱,他们都认同这件事。” 无论是把普通人当成垫脚石的咒禁师,还是校园这个微缩社会中,就像空气一般无处不在。 “不是你的问题。”他说。 哪怕人们知道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人人平等”,但在那些国民们没有基本生存压力的现代国家,这种“不平等”在大部分时候,与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相比,都显得过于温情脉脉; 但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律并未就此消失,它就像个幽灵飘荡在现代文明之上,人类社会的基石是脆弱的,现存秩序随时可能会被颠覆。 一旦落入窘境,种种状况都会暴露。 “比方说,和一群人不小心被关在鬼屋里,到处都是危机四伏的鬼怪这种情况,人是很容易变得残忍起来的。” 岑冬生说。 “所以,哥哥的意思是,这样的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多?” “完全有可能。” 不如说,这就是我亲眼目睹的现实。 “……呵呵。” 伊清颜在沉默片刻后,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哥哥,你每次聊起这种未来的话题的时候,口吻都很确定呢。” 她抓住了栏杆,任凭风吹起自己的头发,俯瞰着脚下的人们,小声说道。 “不过,我喜欢的,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哥哥。” ……等等,她刚刚是不是—— 岑冬生正想说话,伊清颜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听不到这种坚定的答复,像我这种优柔寡断的人,有一天肯定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做错事吧。” 他张了张嘴,结果还是没能开口。 “优柔寡断”……那个平等王吗? 老实说,要是他和伊清颜当中选一个人更婆妈,那个人一定是自己。 毕竟在对待伊清颜的问题上,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看清自己的内心,直到做了那个梦之后才下定决心。 而平等王呢? 人们心目中的平等王,是个肆无忌惮杀人为乐的恶魔,但未必不是世上最潇洒、最自由的那个人。 当然,岑冬生现在已经不这样想了。 “我有个想法,可能从我嘴里说出来,一点份量都没有,但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她的眸底倒映着灿烂的晚霞。 “如果这个世界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那我会用这个世界的规则,来改变它。” …… 她没有听到回答。 伊清颜转过头去,看到青年脸上的表情。他似乎一点儿不觉得吃惊,看起来更像是在……感到怀念。 “这样啊。”他说。 “哥哥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奇怪。” 岑冬生甚至还有心情说笑。 “其实呢,高中生才是会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 “我,我是认真的!” “开个玩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他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这都是你自己寻找到的答案,所以,我肯定会支持你。” 岑冬生眼里看着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未来的她,两个人的身影在他眼中,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原来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平等王才成为了平等王。 这一世,他是第一个见证者。 “不过你应该清楚,想要做到你说的这句话,最重要的是什么。” …… 嗯,我知道。 伊清颜望着天边日落西沉,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仿佛要将最后一缕光辉紧攥在手心里。 女孩那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藏着一整个死寂的世界。 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当她还是个呱呱落地的新生儿的时候,那个世界便在向她低语…… ——接受我吧,你会成为“最强”。